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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行藏寿春(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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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春。
微雪苍烟,千重碎雪袭落户牖,这场雪来的突然,使得整个寿春的交通都陷入窘境。此时山中人烟更为稀少,山路本就迢递崎岖,大雪陡至,山风冷冽,隔着窗户,只听得见呼啸的风声。
司马乂才进来,便见书案之前,诸葛棠正撂下笔,不由眼含笑意靠近女子身侧:“在写什么?”
诸葛棠微微一愕,不妨司马乂已将那张纸拿起来,但见那纸上墨迹尚未全干,几行正楷颇见结构精细,古雅幽深,分明有种繇风骨,却是“把手临书长”五个字,竟翻来覆去写了数遍。指尖一擦,那字却已被诸葛棠抽了回去,压在一方歙砚之下:“等的人还未到?”
这话问的突兀,显是想岔过话题,司马乂也不揭破,只望着诸葛棠微微颔首:“今夜总该到了。”
诸葛棠微微扬唇:“那么洛阳之行日子已近。”手中的笔稳稳搁在笔架上,诸葛棠侧过身,轻轻朝旁边踱了一步,不欲离司马乂太近,那仿佛也带着翩翩君子风度的芝兰之气却不依不饶环绕鼻息。
“谦下,方才我自城中回来,见到城中贴有你的画像。”司马乂徐徐陈述,转眸瞥见诸葛棠脸色微微一变,便笑着执过她的手,“你这个表情做什么,……手这样冷。”后一句却是略带薄责,牵着她到了熏笼边坐下。
此时诸葛棠却是心念电转,适才司马乂不过轻飘飘一句话,却已乱了她心神。待回过神来,却见司马乂正肃容凝望着自己,凝望极深,眼神辨析不明。
诸葛棠怔了一怔,已听到司马乂低低道:“谦下,你总是防着我。”
诸葛棠哑然,窗外的风雪声此刻异样清晰。熏笼周围有氤氲的薄雾,暖意慢慢缓解了指尖的冰凉,而筋骨相连处却有着挥之不去的寒意。“我……”一个字方脱出口,却已经让司马乂轻轻打断:“我只想你凡事不必太累,太忧心。你总这样一个人闷声不响的想,什么也不说,谦下,你若肯信我一点点,也就不必这样累。”握住她手的掌心用力收紧,司马乂忽地抬眼,苦笑道:“我在城中看到城门通缉的画像,心中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原来你就是诸葛棠’,而是,你现在是否安全无恙。”
“司马乂……”诸葛棠心中涩然,竟不知如何开口。
“夺名剑,救杀手,对峙十四侯爷于紫霞峰断崖,最后,纵身一跃,成全了而今江湖所传的奇女之名。可我知道。”司马乂低眸,遮住眼底无尽怜惜和痛苦,“我知道你身上全是旧伤,左肩左手逢阴冷天气便刺痛难当,胸口的剑上伤及肺腑,令你不堪奔波疲累,行走多时便会呼吸吃力。谦下。谦下。”
玉树谦谦的男子微微苦笑,清朗和煦的眼眸中再无平日的透彻,却是复杂和朦胧:“自你救我那时起,我便已经信任你。你可不可以,试着相信我一些?只要你不再担心我将对你如何,只要你明白,无论怎样的绝境,我都绝对不会抛舍你,不会伤害你。只要你防着旁人的时候,记着不必防我,可不可以?”
诸葛棠忍不住周身一震,不可置信般怔怔望着眼前认真的男子,眼眶倏然涨红。刹那间,那些刻意的冷淡,伪装的漠然,那些不惊波澜通通在司马乂清朗柔和的眼光下分崩离析,全然瓦解。仿佛是冬日檐前锋利的冰刺,在暖日纵容下一丝一丝化成柔软温和的水,杀人的利刃忽而消失,却不觉冰冷惶惑。
司马乂,你竟这样轻轻松松看穿了我。你竟这样懂得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怀疑。你如此狡猾又如此真挚,你用你的宽容拦阻我心房最后的退路,使我无处可逃。你不介意我的过去,不介意我的诸多作为,不介意我救你是为了利用你,不介意我对人重重设防不肯交托真心,你什么都不介意,却只是告诉我,“我不会伤害你”,却只是让我知道,在你身侧,我不需要那么累。
你如此狡猾。看透了人心,却叫这颗心除了相信你以外,走投无路。
“谦下。”司马乂温柔的注视着呼吸渐渐沉重的女子,低声道,“你不知道。那夜濡须坞漫天烟火,亦不及你三分光华。”
司马乂。我是如此感激。在这个雪夜里,是你的到来,将我从一直以来习惯的孤寒中乍然拔离,跌入温暖和煦的另一方世界里,看到了久违的安心和不敢正视的痛楚。
诸葛棠垂下头,强忍住了哽咽,唇际却已经微微扬起,她始终没有掉泪,但眼底分明有琉璃般的光彩。这一夜,诸葛棠说出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句:“我信你。”
她从来不知道,许多年后,他再也不能听见这人间她说的任何话,而却成了她心口的一粒朱砂痣。何谓朱砂,不过是,一掬红泪酿胭脂。
夜渐深。司马乂刚要送诸葛棠回房,却听见门外皇甫商轻轻敲了一下门:“殿下……”话音才落,一听见自远及近的笑声朗朗:“入牖千重碎,迎风一半斜!好大的雪!”
诸葛棠只觉身侧的男子简直是展颜若昙花初现,刹那间笑意璀璨,已经推开门迎了出去:“十六弟来的好迟!”
门乍开,已有一个银衣傲然的英俊青年跨步进来,随手脱下半披的狐皮大氅扔给一侧的侍从,上前一步便单膝跪在了司马乂身前,笑盈盈清脆唤道:“给六哥问安!”
司马乂只是宠溺地摇头浅笑,他本也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大男孩,但在这青年面前,自有一股长辈气质,令人自然而然生出一股依赖和安心,不得不心中敬服尊重。司马乂单手将那跪地的青年一把拉起,笑着道:“十六弟用这寿春之约拖了为兄十几日行程,打算怎么赔我?”
“六哥说的真见外,怎好意思同我这个做弟弟的计较。”青年有一双粲然的朗目,虽不及司马乂和煦清澈,却倨傲有神,顾盼生辉,那双眼一扫,已经看见了静静立在司马乂身后的诸葛棠,见诸葛棠身量已成,却颇为纤瘦,一双眼如若清潭,清冷幽静,奇道:“这小丫头是什么人?六哥你何时添了这等嗜好?”
“不得胡言。”司马乂薄责般瞟了青年一眼,将他带到诸葛棠面前,向二人介绍道:“这是我十六弟,成都王司马颖。这是在濡须坞救我一命之人,傅谦下。”司马乂顾及到诸葛棠感受,只说了傅谦下这名字。
“殿下。”诸葛棠不过微微抬眸,不卑不亢轻施一礼。司马颖却不言不语打量了她一番,才张口道:“现在诸郡国中皆有你的通缉令,便连我邺城,也在方才收到洛阳廷尉司的密令,你可知而今你的消息,已价值百金?”
司马乂微微色变,才要截断司马颖言语,已听到诸葛棠冷冷一笑:“成都王殿下是想捉我回去领赏?”
“你!”司马颖面色一冷,甩袖离去,“不知好歹!”
司马乂转身追过去,却是立在门口轻轻一叹:“十六弟方才问话,你别介意,他见你我一起,问你是没有恶意的。”说着顿了顿,便走了出去。
诸葛棠心中一涩,想应声,门口却早已不见司马乂身影。
枯坐了一会儿,诸葛棠叹了口气,回到房内,伸手抚上那柄定光剑,良久无言,想了想,决心去寻司马乂,想同他说那句想说了很久却一直不能开口的话。“……对不起,我明白。”
不需要其他言语,他便懂。诸葛棠知道。
指尖忽地在剑柄处一顿,那定光剑竟有微微的颤动清啸,心中一紧,诸葛棠霍然站起身来:定光异动,必然有变!
便在此刻,门外忽然传来杂乱的夹杂着铠甲碰撞的声音,随即是皇甫商一声的震天般怒吼:“司马颖你个卑鄙小人!”
霎时撕开了风雪之夜的平静。
诸葛棠来不及犹豫,已经携了剑推门而出。一直行到最外的一重厅门,再外即是长庭,诸葛棠却因那渐渐微弱下来的声响住步不前。
月色皎然,雪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停了。冷风吹过鬓边,诸葛棠在门内向外微微侧探出小半个身子,却是心下一紧。
那洁白不染纤尘的雪地上竟是血迹斑斑!
月光洒在石青色的锦缎长袍上,暗红发黑的痕迹顺着被长剑划破的手臂扩散开来,触目惊心。司马乂单膝跪地,一手撑在膝头,勉力不倒,却是在银甲侍卫的拔剑环围下,慢慢仰起头,清澈的眼瞳里沾染了满满的痛苦和不解,两弯素来温顿柔和的眉轻轻蹙起,望着身前的那个他最亲的人,最关心的人,想笑,唇角却无论如何再不能扯出一个弧度。
他的声音仍然是那样的清朗和柔软,慢慢的,低低的。
“为什么?”
素雪零落中站的笔直的青年眼神复杂地反问:“什么为什么?”
司马乂深吸一口气,手上发力想要站起来,周围的银甲侍卫立刻步步围近,那兵刃雪亮的圈子又收拢了一层。
“退下。”司马颖冷冷道。
“殿下……”
“伤重至此,还担心我六哥有回天之力不成?退下!”最后一句已然是带了薄怒,周围的银甲侍卫不敢造次,只得依言退了数步。
司马颖一步一步靠近了那血染青衣的男子,竟缓缓蹲身在司马乂身前,单手握上了司马乂肩臂。
诸葛棠心下一紧,已听见司马乂的呼吸声忽然浓重,那肩臂处的暗色越发溶散开来,向下慢慢浸湿,清冷月下,却见一滴滴分外新鲜的血无声坠落入银白的雪面。
诸葛棠双目睁大,几乎便要冲动提剑上前,手紧了又紧,仍然强行逼迫自己松了下去,默然闪身避到门后。深吸了一口气,一股热气却已经不受控制的汹涌到眼眶,喉咙中似有什么哽住。可是,不能哭。不能出声音。不能。
此刻贸然出去,毫无益处。
清冷的微光柔和漫上司马乂苍白的面容,肩臂被施力按压的伤口血流如注,他却恍若不觉,只是又微笑着问了一句:“为什么?”
司马颖不答。
缓缓伸手覆在司马颖握住他肩臂的手腕上,极轻的将那手拿开,而司马颖竟然任他作为,并不反抗。司马乂微微一笑:“是我错了。”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深深望着弟弟不肯正视的眼睛:“我一直当你是孩子,就像……方才那般听话。是我错了。是我没能懂得你的心思。你……恨我么?”静静的说出这个恨字来,心口却是一阵抽痛,恨。司马乂苦笑。恨。
司马颖依旧不肯言语。
司马乂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踉跄走到庭中石桌边,边走边道:“寿春之约,其实当日你初与我提时,我已有所察觉。”一揽衣摆,竟坐了下来。
“信口胡言。”司马颖大惊,转过身来盯着他的举动,嘴上下意识反驳,“你若知道,何必赴约?”
司马乂微微一笑,望着司马颖道:“你可还记得,你来信说赵王迟早篡位,你我当早作打算,以谋后路。可是……你明知我素来不醉心权利,却仍然搬出以谋后路这等借口来,我便知道,你定然有事瞒我。”
司马乂看见司马颖脸色渐渐变得难看,却不停下来,接着慢慢叙述道:“还有便是一路被焚苍楼杀手追杀。除了你和我的亲随,无人知我擅离封国,即便知道我擅离封国,也无人知我欲往何处。河间王一直想杀我,若我说的不错,你一早已借势司马颙,将我的消息作为交换透露给了他。所以我一路才危机重重,狼狈至此。”
“那六哥该先怀疑你的亲随才是。”司马颖挑了挑嘴角,嘲讽道。
“二十常山卫死于水上,皇甫商方才也已经为了护我而被你杀了。你要我怀疑谁?”司马乂目光渐渐沉郁,“你若想要什么,我总会给你,你若对我有不满,忤逆我意思便可,何必让你我再无法回头。十六弟,我曾以为……呵。”他的眼光微微黯淡下去:“我曾以为你母亲去后,我是你最亲的人。”
“够了!六哥!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一点都没变过!”司马颖忽而失控般高声叫道,“从小到大都是,只要你觉得不该,不对的,就什么都不让我碰!元康九年年初羌胡骚扰边境,你不让我去,说危险,可我才刚刚被封为了平北将军。你一句危险,一句我关心你,就抹杀了我所有本该得来的功绩!江左屯粮案,你也不让我碰,说中间关节错综复杂,容易卷入不该有的争斗里成了旁人的祭品,可是你知道我多需要那捷径来为建设我成都王的军队聚敛资财?你只当我该乖乖跟在你身后,看你如何对付司马颙,如何在赵王即将掀起的政变里明哲保身,运气好了,或许再有一点点蝇头小利,然后自命清高淡泊度日,其实就是和苟且偷生无二!我要权利,至高无上的权利,我凭什么要服他赵王司马伦?可你一味退让不说,还逼着我不去染指那太极殿上的位置,六哥,这就是你的担心?这就是你所谓的关心?!”
司马乂被这一番话刺的心灰意冷,脸色陡然惨白,他素来不易动气,但此刻却当真是急怒攻心。若是那一剑伤了他的心,这番话,却已然叫他对司马颖心死。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弟弟。呵。这就是你照顾了十几年的十六弟。司马乂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感觉到内息已经渐渐平稳,右臂的血已经止住,微微一叹,忽地纵身而起,单手成掌向司马颖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