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行藏寿春(三) ...
-
丘穆陵一路未让旁人触碰搀扶,强子撑着一口气缓步行走,待到他折腾到床榻之上,一帮人都暗暗松了口气,擦了擦满头的冷汗。
裴楷见丘穆陵面色发白,虚弱至极,也不忍多行逼问,只好扯了跟进来的杜行止问道:“谁竟能伤了他?”
“这世间谁能伤了主上啊。除了他自己还能有谁?”杜行止长吁短叹,一双清秀的眼含着泪,扯了裴楷绣工精致的衣袖抹了抹鼻涕,“小侯爷本就受了坤剑山庄中人一剑,孤身到紫霞峰断崖之下时又着了凉,身体一直反反复复的不见好,返回洛阳途中我们同焚苍楼的人交了手,小侯爷出手没留余地,忘了自己的伤势,乱了真气,这一路我们走走停停,耽搁了这么久,就怕疾行颠簸,小侯爷会受不住。”
“哭哭唧唧的说这些个屁话有个鸟用,快让铁判给小侯爷医治是正理!”邓多病拎着杜行止的后领将他拿开,伸手拍了拍裴楷的肩:“咱们共事一主,旁的多说无用,你医术了得,快快诊治吧。”
向寒朝裴楷点了点头,伸手拽了两位散人到门外等候。
“你不是伤病。你是内息一岔,走火入魔。”裴楷叹了口气,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金针来,眼睛注视着丘穆陵,却迟迟不肯施针。
榻上安躺的人不置可否,只是略一挑唇:“裴楷。你以前从没怕过。”
“是。”苦涩一笑,裴楷点了点头,“小时候哪里知道天高地厚,多少次你名垂一线,我也觉得定能让你起死回生。可是。阿城。自我们真正懂事以来,你再没有伤重至此,你教我如何不怕?”
“怕我撑不住,就和我说说话。”丘穆陵闭上眼睛。
裴楷慢慢解去丘穆陵外衣,口中道:“你倒是会享受。我受苦受累不说,还要陪你聊天。”虽是调笑,额际却已经有微微薄汗。下一瞬,一枚金针已经突然打入一处要穴,丘穆陵却只是轻轻抿唇,并不出言。
以金针引归逆转的真气,其过程分外辛苦煎熬,内息逆顺未知,先以金针为引,使之自百汇流转任督交与会阴,受针者若无一流内功自行调息,只怕金针渡穴也无甚用处。
裴楷聚精会神施针,一面当真和丘穆陵聊起天来:“回洛阳途中怎会撞见焚苍楼的人,谁惹得你使了内力去对付?”
“……倥侗凌波,上弦和尹离。”
“鲜卑座下五使竟遇到其三,那不是还有二散人和向寒,又怎轮到你动手?养着他们吃白饭的?”
“向寒内伤,多病寒毒,杜行止素来不知深浅,遭人算计。”
“屋漏偏逢连夜雨。听了你这话,我只觉得你这走火入魔也是因流年不利而已。”
“听了你这话,不像拿我当主子。”虚弱的声线里带了一丝笑意。
“反正裴家世代辅佐安定候,你当我是奴才岂不更舒心些?”裴楷嘴上刻薄,手上忙活不停。
“……即便本候想将你当成奴才,怕也要提防着你哪天一个不高兴,就出卖了本候儿时的糗事。”
“这话说得不好,我堂堂九卿之一,当朝廷尉,江湖传言铁判无私,怎会干此等下流卑鄙之事。”
“我只当裴楷人便如此卑鄙,行事又岂能有二。”
裴楷一噎,手上的金针抖了一抖,随即狠狠刺了进去。
“果然行事无二。”丘穆陵微微蹙眉,随即闭上眼睛喃喃道。
一套针法施行完毕取下,已是日头见西,裴楷舒了口气坐在一边,静静看丘穆陵运功调整内息。
“丘穆陵这等冷血无情的人竟会心绪不宁走火入魔,真是古今一大奇谈轶事。”裴楷持着自己最钟爱的一盏茶杯,喝着最钟爱的庐山云雾,悠悠道。
专心运功的丘穆陵不言语,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方轻舒了一口气,抬眉道:“你有话说。”
“是。”裴楷斜眼瞥着他。
“请讲。”丘穆陵内息初归,正神清气爽。便似笑非笑,伸手延请了一番。
“有一件事甚是蹊跷。”
“哦?”微一挑眉,却不见丝毫讶然之色。
“司马在乾的妹妹安阳公主在坤剑山庄比武中被打成重伤,差点丧了命,事发不久司马在乾便去金陵把那宝贝妹妹接了回来,只是,他们人都到了凉州西海郡,却把案子立到洛阳城我这里来。”
“在乾亲自开口?”丘穆陵面色不改,只是静静坐在榻上。
“恩,司马在乾行事嚣张,恨不能全天下都能看到他的一言一行,为妹妹抱不平是意料之中,只是他毕竟都督凉州诸军事,诸事缠身,将事情推到我这里,,也像他的作风。”顿了顿,裴楷搁下手里的宝贝茶水,凝眉道,“可疑的便是,这犯上之人是安阳公主的师妹,而且,一个多月前已经死了。”
“没有死。”丘穆陵闭上眼,淡淡道。
“没有死?”裴楷愕然。
“江湖有传,坤剑山庄少主人为夺神器,被十四侯爷逼下紫霞峰。诸葛靓膝下无子,那少主人,是个女子,正是安阳公主司马应离的师妹。诸葛棠。”丘穆陵不疾不徐述道。
裴楷微微恍然,随即意识到什么,忽地抬头望进丘穆陵幽邃的黑瞳里,而后眼睛睁大道:“逍遥说你孤身到紫霞峰之下,难道是……”为了她三个字却无论如何讲不出口,素来不为凡俗私情所困的十四侯爷,而今颇有怪异,他又如何敢当面挑破。
丘穆陵不再言语。只是微微勾唇,略带了点勉强。
诸葛棠初落崖底之时,他回庄生受了一剑,又折回紫霞峰孤身下去,却是一无所获。世人皆道路言以身殉情,传为江湖痴人,却不知,早有人先他一步,只是错了时候。临走,他将逍遥和向寒留在此处善后,并委任寻找,约在江州汇合。却不料,在向寒内伤未愈,与逍遥一路风尘疲惫后,恰逢上焚苍楼三使。鬼使死于丘穆陵之手,自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因臣属时机不对,皆难以全力迎战,丘穆陵亲自出手,三使难以在他手下走过十招,正待那三人退走,丘穆陵却因为尹离的一句话,心绪意乱,真气霎时逆行。
然而丘穆陵素来面上功夫极好,任你如何狡诈,也不能从他脸上窥见一点异样,只是三使退走之后,丘穆陵已然走火入魔,旧伤反复,颓然扶住马车,重重喘息起来。
尹离红衣如火,被一掌扼住喉咙,甜到发腻的声音徘徊不去,那话却言犹在耳,“丘穆陵,你当真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你以为逼下山崖已死的那个人,并没有死,你可是觉得好没面子?”
那一刹那他下意识一望上弦,却见上弦眼眸闪动,避开了目光。
“那么你当真是因为本该被自己杀掉的人却没死,一怒之下,气急攻心了?”裴楷半笑不笑地问道。
丘穆陵温文尔雅地勾唇,却哪里带半分笑意,漫不经心般抬眼扫视过去,眼神颇是慑人,裴楷不怕死的忍了笑,点点头表明不再多言,正色道:“小侯爷想我怎么办这件案子?”
“按律来办。”丘穆陵悠悠转眸看裴楷,“重伤公主而出逃,自然应当先抓捕通缉,廷尉大人莫不是为本候医治累坏了脑袋,此等分内之事,哪轮到本候置喙?”
裴楷闻言挺直了身子,微微讶然,目光灼然盯了丘穆陵半晌,才道:“那么便按律来办了。”说着起身,颔首望向丘穆陵,一笑:“倒是我多想了。容我先去廷尉司,夜里回来再为你煎一副药,也便能恢复个五六成。”
丘穆陵微一点头,不作它言,却在裴楷推门而出之际脱口唤道:“裴楷。”
裴楷单手抵在门板上,回过头来,以目光相询。
“通缉抓捕之中,莫要令她有丝毫损伤。”低低的一句话,并不带任何语气,裴楷已经恍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五味杂陈,点头道:“你放心。”
丘穆陵看着房门关上,屈指按在唇际,轻轻咳了一声,随即忍住了喉头的血腥之气。
得知她未死的那一刹,并没有如何的大悲大喜,却当真是心神俱震。他竟不知道那该算作怎样的情绪。唯一确定的是,这一次,他不会再将她逼到那样的地步,若要他再一次亲见她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就那样义无反顾奔赴万丈深渊……那样轰轰烈烈的死,将他置于何地?让他如何再承受一次心折骨惊之痛!
定光剑……至于定光剑……微微的烦躁涌上心口,丘穆陵习惯性地抬起手指按上眉边,沉眸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