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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行藏寿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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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房里,皇甫商已经屈膝跪地,上身挺直,垂着头,一副听凭发落的模样。
司马乂坐在榻上,看着身前面色微青的人,笑着道:“你只管说。我不罚你便是。”
“属下……不敢请殿下恕罪,只怕殿下听了恼怒,郁结心中,伤了身子。”
司马乂失笑,单手托着下巴,眨眼道:“你倒是说来听听。”
“濡须坞大火……”皇甫商不敢抬头,接着道,“是属下命人放的。”
房内极静,这句话吐出口,越发显得气氛沉重。
屏息跪了良久,却听不到一丝动静,皇甫商战战兢兢抬起眼睛,却见司马乂正用手托着下巴,眼睛紧闭,两弯温顿柔和的眉此时却微微蹙起。
“殿下!”皇甫商颤声轻呼。
司马乂终于睁开了眼睛,却是微微一笑,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说道:“你先去休息罢。本王累了。”
一个“本王”,却已悄然拉开了主仆之间的距离。
皇甫商哪里敢多言,轻轻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司马乂在原处不动,瞌上眼,拳头发力攥紧,良久,才缓缓松开。
诸葛棠已经起身,立在窗前。外面是熙熙攘攘的长街,黄昏的暮色微微洒进来。
房门忽而被人推开。
司马乂缓步进来,笑着说:“有好东西吃。”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到案上,将糕点菜样摆出来。
诸葛棠见有一样烧鸡竟是清淡之气扑鼻,觉得讶异,撕了一块鸡肉徒手欲吃,不妨司马乂一把架住了她的手,摇头笑道:“你手上有药,你这是吃药还是吃鸡?”
诸葛棠发窘,放下手里的东西。
司马乂细细的将鸡肉片了几片下来,用筷子夹着递到了诸葛棠嘴边,眼光淡静温存:“尝尝。”
诸葛棠垂眸看着唇边递过来的食物,竟只注意到那骨骼清瘦肤质白皙的手指,眨了眨眼,面上微热,低声道:“我自己来。”
司马乂笑笑,将筷子放到她手里:“这个是菱米烧鸡,扬州的一样小吃,不怕腻人,你身子虽弱,吃这个也无妨。”
诸葛棠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缓缓沉了面色,“华前辈……”
“谦下。”司马乂忽地轻呼唤了一声。
诸葛棠回过神来,望着司马乂,见那笑容略带苦涩,正色道:“你有话要说?”
司马乂点点头:“我没有问过你,为什么救我,又为什么跟我一起走,想来自有你的道理。现在你肯告诉我么?”
“不是什么复杂的事。”诸葛棠神色淡淡,“找一个人罢了。”
“找一个人?”
“托付我此事的人已经去世,那人是他的姐姐。我只想问明他的父母葬在何处,好将他的骨灰与家人合葬。”
“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司马乂想及那个随身携带的骨灰盒,微微恍然。
诸葛棠抿唇,吐出两个字:“路宜。”
不出所料见到司马乂微微一愣的神情,诸葛棠道:“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何一定要随你走。”
司马乂点点头,笑着道:“路宜是西海王王妃。西海王司马在乾,正是我的子侄。”略一沉吟,司马乂稍有疑惑:“那人知道路宜是他的姐姐,也知道路宜是西海王妃,怎会不知道父母葬在何处?”
诸葛棠忆起路言临终前的痛楚遗憾模样,心下涩然,轻声说:“当年朝政混乱,他父母皆是当朝世家子女,未免成人后卷入朝堂权谋争夺里,自小便送去习武,从未回过家,因此除却知道父母去世,姐姐嫁作西海王妃,其他的一概不知。”
“到了寿春处理完事情,我便带你去洛阳找路宜。”见诸葛棠黯然,司马乂眼底涌出一丝疼惜,微笑道。
“多谢。”
洛阳。
一辆华盖马车疾行入洛阳铜驼街,这条街拥有洛阳极盛的繁华,此刻街道上的诸人却自动自觉纷纷让道,酒楼里的人闻声探着身子朝外看,有人轻声议论道:“这是哪家的车马?这阵仗不简单!”
“你不知道?”旁边一人斜了问话的人一眼,摇了摇头啧啧有声,“咱们十四侯爷回洛阳啦!”
“十四侯爷?你说安定候?驱逐鲜卑焚苍楼的那个?”
“除了他还有谁!”不满地瞪了问的人一眼,扒着酒楼的横栏举目看去,一副宠辱偕忘之貌,喃喃道,“不知何时能有幸得见十四侯爷风采……才叫人不枉来世间一遭哇。”
周围的人见他痴癫之态,立刻走开好远。但见楼阁之上探头遥望的不计其数,这人也就不显得十分突兀了。
上元刚过,整个洛阳还沉浸在喧嚷热闹的气氛中未曾安静下来,即便百姓如此,却也难以掩盖朝堂即将翻覆的暗潮汹涌。铜驼街两侧是洛阳官署,却见府门不是门庭若市送往迎来,就是蓬门紧闭门可罗雀,何人打算在夺权中投机取巧,何人打算明哲保身,大约一目了然。
即使行到了官署,那华盖马车却丝毫不见收敛,驾车的人一路扬鞭,身后马车内却忽然有人冷冷道:“逍遥你是想打死那匹马?”
“诶?怎么这样讲话!”杜行止听了微愠,收了鞭子就要回头和向寒杠上,却见马车车帘子一掀,邓多病探出了一张惨白的脸,严肃地骂道:“你奶奶的快好好看着车,小侯爷疼得厉害,一直出冷汗,若是耽搁了病情你赔得起?”
杜行止怔了一怔,吸了吸鼻子,闷闷不乐转过头去狠狠抽了马一鞭子。“奶奶的,连多病这小子也不够意思,欺负到兄弟头上来了!”
只见车马一路行到西阳门,杜行止还是懒懒的没喊停。
向寒诧异,从车里面探出头来一看,才发现要去的地方早就走过了,急怒交加下,玉剑已经连鞘抵在了杜行止后背上,杜行止在江湖上混了十年,若连杀气都感受不到,也算白活了,威胁在后,人嘴也就硬不起来了,不敢回头,陪着笑道:“我说玉剑,君子不动手。有话好商量,走错了地方么,我再拐回来便是,你急什么。”
话音才落,玉剑未见有丝毫动摇,马车里已然传来另一人冷嘲热讽的声音来:“玉剑你莫要心软,洛阳城里也能走错路,活着无用,杀了炖肉也罢。”
“邓多病!!”杜行止火气上头,刚要说话,却因又一个久不言语的声音刹那间收了声。
“太吵,本候头痛得很。”
杜行止紧紧闭着嘴,立时乖乖赶车。向寒手一翻,收回了剑,冷冷瞥了杜行止一眼,缩回马车里去了。
某个身体疼痛的人轻轻吁了口气,现在至少头不痛了。
杜行止赶着马车,稳稳停在一座大宅的后门门口。抬眸望去,群檐迢递连绵,整个官署之地一派肃穆庄严,重楼回廊,夹杂宝树熏香,大宅之中的奢靡即使不睁着眼看,也能自鼻息知觉里略知一二了。这是皇城外围,再往里不远便是洛阳皇宫,也称建康城、台城,其轩峻壮丽,自然又是另一层的繁华。
这宅子匾额古旧,却精致华丽异常,上书巨鹿府三个大字。这便是昔年巨鹿郡公在洛阳城的官邸。
此时府内悄然,顺着几曲回廊从宅院蜿蜒到别苑,竟有一处极其风雅的住所,萧疏枯枝隐然盈霜,树下却有一径小泉,窸窣流淌。一个蓝衣湛然的修长男子正凭风而立,手上一柄用旧的毛笔一点一点敲在自己额头上,眉头紧锁,闭目仿佛沉思一个难题。
“铁判。”
身后极其熟悉的声音令裴楷额上敲打的毛笔一震,险些脱手落在地上,随即立刻回了身,边撞见那久违的玄衣暗冷,一如既往浑身肃杀。感知到向寒心绪极遭,忍不住皱了皱眉,嘲讽道:“一年不见,唯有这张臭脸更加长进了。”手腕一翻,已将那杆笔收入袖中。
“没工夫同你叙旧闲谈。”向寒略一挑眉,冷冷道,“十四侯爷在后门。”
“我何时说过不让小侯爷进来了?”裴楷故作讶异地反问。却在下一刻见到向寒的眼眶有微红的痕迹,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只听向寒重重呼吸着道:“动不了,一动便吐血,现在没人敢将小侯爷纹丝不动送到府里来。”
裴楷脸一沉,人已经快步向后门走去。
马车很宽敞,但是极其昏暗。裴楷一揽下摆,动作称不上优雅地爬上了马车,待见到那张惨白的脸,裴楷简直要怀疑这个人究竟是谁。
在裴楷认识丘穆陵的有生之年里,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如果这个人就这样死掉。他不敢想象,不愿想象。探手摸到丘穆陵的脉,凝神诊了片刻,手腕一转,那根普普通通的旧笔便流畅在指尖饶了一圈,顺着那环绕之势倒打了出去,眨眼之间随着笔主人的手疾行过几处大穴,忽而一滞,眨眼间又消失在裴楷衣袖里。这一套打穴一气呵成,笔才收,丘穆陵便轻轻吁了口气,在黑暗里道:“想来我借着你的身份玩了许多年,今日被你拿着笔打来打去,果然是糟了报应。”
“还有心思开玩笑,不如闭上嘴养神。”裴楷没好气道。
丘穆陵也不着恼,只在对方伸过手来要搀扶自己之时伸臂相隔,慢条斯理道:“胆子越发大了。”肃容瞥了一眼裴楷的手,淡淡的杀气使得裴楷一僵。“退远一些,我还没残。”
裴楷不置可否,耸了耸肩,先退出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