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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行藏寿春(一) ...

  •   华天宅邸后门。
      “我不会骑马。”
      诸葛棠牵着一匹枣红马,淡淡将手中缰绳放到司马乂手中,不妨被司马乂连着缰绳共她的手一起包进了掌心。久违的热度陡然透过手背皮肤麻酥酥蔓延到五指,诸葛棠怔了一怔,眉尖一蹙,才要言语,司马乂却已经率先上了马,借着上马之势手上施力,诸葛棠只得顺着那劲力翻身上马,迟疑了一下,双臂自身后环在了司马乂腰间。
      而被她环住的人一直未曾言语,此刻也不过是侧过头来,带出一声琅琅轻笑,道了一句:“抓紧了。”
      这枣红马不是何等良驹,因而并不择主,听得司马乂一声短促的轻呼,便已扬蹄飞奔起来。
      司马乂择了一条官道上路。她既猜测司马乂而今欲往之处仍然是寿春,在司马乂选择陆路之时,本揣了满满不解的心却在下一瞬恍然大悟。从濡须坞到寿春,中隔巢湖,乘船是上上之选。只是司马乂本就刚在水上险些丧命,若是对方已经洞悉司马乂行程,那么水路便必然危机重重。此时上元节刚过,官道上诸多来往商车、路人,鱼龙混杂的官道反而成了极好的掩护。
      诸葛棠亦懂得“欲盖弥彰”的道理,司马乂想到的,追杀之人未必不会想到,但若早已料到在两处必经之路都会遇险,不如选择容易逃生的一条路。
      诸葛棠双手环在对方腰上,只觉微薄的衣衫下筋骨颇为精劲,微微一怔,忽的反应过来竟是以掌心贴在了腰腹,虽未贸然撤开惹出笑话,脸上仍然刷的一下掠上一层浅红。
      正在枣红马奋力扬蹄之际,诸葛棠忍不住回头朝那越来越远的地方望去,一望之下,竟是周身一颤,双手下意识抓住了掌下的玉盘扣,那冰凉的触觉霎时透过手心渗到心尖上,因马行极快而掀起的阵阵疾风吹得黑色大氅猎猎作响,诸葛棠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停下来!”
      司马乂恍若未闻,手上缰绳微微一紧,仍旧策马道:“驾!”
      “司马乂!我叫你停下来!”诸葛棠心头一凉,他不可能听不到,若是不停,只因他不想停。他若不想停,只因……他知道她为何要停。
      双手越攥越紧,诸葛棠冷然一笑。原来他知道。他知道身后远处那滚滚的黑烟是什么。他知道那冲天的火光是什么。他都知道……心口一阵阵绞痛,诸葛棠猛然松手向后躺倒,借着马奔行震荡一跃而起,翻身侧滚了出去。
      随着马的嘶鸣和个司马乂的一声高呼“谦下!”,诸葛棠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陡然坠落之势因着侧滚卸去了大半的劲力,沙土毫不留情擦过急于护住头的手腕手背,火辣辣的灼痛随即漫上伤处,这几滚力道极大,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诸葛棠强自站起身来,却见司马乂已经匆匆下了马朝自己奔过来,扯过自己的手腕便要查看伤势,眉目间竟是十分的急切和无奈,柔和的眼神扫过诸葛棠面色,终于低声道:“即便你跳了马,也不可以回去。”
      “我的去向,何时轮到你过问?”诸葛棠淡淡勾唇,面上仍是淡淡。
      不知为何,只觉一颗心渐渐沉落下去,仿佛那些被短暂给予过的温存和清朗笑意,而今都成了笑话。
      而她……竟会因这一点点的温柔,试着相信。她竟会以为,这场赌局,她是赢家。
      司马乂敛去温柔神色欲言又止,诸葛棠却已然甩开他的手,回身展开轻功飞奔而去。
      此刻诸葛棠心里除了那或许已遭不测的濡须坞,什么都想不到。
      那滚滚浓烟定然不是一时半刻便可以烧起来的,火势必定已经蔓延了一会儿。华天……华天。诸葛棠一时间急痛交加,只恨不得立时飞到濡须坞中,冲进那条无比熟悉的小巷里,看一看那个摊子是否还安然无恙。
      身后忽然渐近衣袂吹动之声,诸葛棠并不回头,却听身后的人跟随着自己的步子柔声劝道:“谦下,我说过不可回去,自然有我的道理。听我一句可好?”
      诸葛棠本并不应声,侧耳听见身后动作,微一皱眉,回掌便要击出,不料司马乂仿佛早知诸葛棠情急之下定会冒进出手,翻手一锁扣住了脉门,抢身略前足下一别,将整个人绊倒在自己怀里,接了个满怀,不待诸葛棠稳住身形再出手,已经一指掠过点睡了这个不要命一样的女子。
      温软微凉的身子沉在了怀里,司马乂双臂揽在诸葛棠腰间,垂眸看了一眼胸口以额相抵的容颜,低叹一口气,忍不住微微低下头吻了吻昏睡之人的发鬓。“傻瓜。”
      冲天大火。滚滚浓烟。耳际仿佛听到华天怪腔怪调地叫她“小丫头!”下一刻,那怪声怪气的熟悉腔调忽而便成了沙哑的不成样子的嘶吼“小丫头!你你……你舍了我去死!你……你好……好得很!”黑烟忽然灼烧上雪白的胡子,鲜活的老人家眨眼之间成了黑色的枯骨。诸葛棠不能出声,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喉咙处疼得发紧,只觉什么东西更堵的厉害,抬起手,手背上忽然一片潮湿,不明所以地四处看,却不知那冰凉的水迹来自哪里,再低头的时候,滴答滴答的水从脸上慢慢滑下来,缓慢有序地打在湿润的手背上。
      诸葛棠睁开眼睛的时候,下意识抬起手背,却见手背上抹了温润冰凉的一层药,余光瞥见榻边趴着一个疲惫的身影。那墨黑的发丝带着药香减淡之后的沉水香气,大约是这屋子里的沉水香点了许久的缘故。她怔然望着床榻顶的沙幔流苏,半晌没有动。
      “醒了。”司马乂自小憩中转醒,见诸葛棠正睁着眼睛,微微一笑,低声问道,“你睡了很久了,想吃些什么?”
      并不答话,诸葛棠平静反问道:“我们在哪里?”
      不想司马乂听了这问话,却是展颜一笑,眉目舒展,清朗神韵流转眸光,低低的笑音在诸葛棠耳际掠过,才听到答话:“已到了扬州境内,离寿春已不远,再有几日总该到了。”
      诸葛棠闭上眼,忽地又问道:“你笑什么?”
      朦胧中温软的触觉在眼睫上轻轻停留,倏尔离开,诸葛棠脸上一热,想要出言,却又不知说什么,已经听到了司马乂在耳际极近之处,随着温热呼吸将一字一句吹进了耳里。
      “你说‘我们’在哪里,我很开心。”
      一句话仿佛触到心底里。诸葛棠良久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伸手在榻上一侧触到了自己的竹篓,还有用素帛紧紧裹缠的定光剑。
      手指摸到了锋利剑刃在素帛之下的轮廓,好似放下了心一般,开口不知是说给谁听。
      “我并不是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只是欠华前辈的实在太多。如今一走了之,本以为以华前辈的修为,定不致有所损伤。是我天真了。我竟小看了妄图谋杀皇室王爵的人。我如此自私轻敌,……我,本就是该死了的人。”
      静淡的言语字句道来,司马乂只是气息越发沉静,虽是敛去了笑意,眼光却渐渐柔和,坐到榻边,俯身望着不愿睁眼的女子,将手背轻柔刮过那带着未退红晕的脸颊。
      “我以为你会怨我。我并不知道你我走后,那些人会在濡须坞放火,你信我,是不是?”
      见指尖所碰的睫毛微微一颤,司马乂微微扬唇,带着温和清澈的笑意,慢慢道:“其实我在侧头看你之时,便已经瞥见濡须坞有变。只是那时并未清楚状况,也未了解对方人手多少,贸贸然回去,非但无法救人,恐怕还会因我出现激怒杀手滥杀无辜。你喊我停下,我心知你明白所有道理,但情之所至却非理性所能控制,便一意向前,只想着你喊了无用,也便不喊了。”
      “只是我忘了,傅谦下行事向来与人不同。”
      “司马乂。”诸葛棠缓缓张开双眼,“你不必对我这样好。我救你,自有我的私心。若不是那艘蟠龙雕纹的楼船沉水,你又恰好跳上我的船,或许我看也不会看你一眼。”
      “不管你为了什么。我该如何待你,是这里告诉我。”司马乂微微一笑,温柔的屈指敲敲自己的心口,明清的眼仍旧清如山溪,“别再说,你是本该死了的人。既然而今你活下来,自有老天的道理。莫要自轻。”
      见诸葛棠仿佛微微一颤,司马乂不欲再说,起身走出房间。甫一出门,门外却有一文质彬彬的男子候在门外,宝蓝色的大氅搭在手肘间,见了司马乂单膝欲跪,却叫司马乂一把扶住,笑道:“一见面就跪来跪去,是想我暴露身份不成。”
      皇甫商汗颜:“殿下,属下护驾来迟……”
      司马乂不疾不徐道:“河间王的人呢?”
      “刺杀之人……并非河间王手下。”
      司马乂面色静淡,清澈的眼波仿佛孩童,眨了眨眼,等待皇甫商下文。
      “那刺杀之人个个武艺不凡,伏击之术了得,绝非河间王手下,属下等为殿下整顿后路之时,剿杀二十余人,经查明,来自凉州焚苍楼。至于指使者何人,河间王必然脱不了干系。”
      悠悠伸臂示意到他房中谈,司马乂边走边道:“濡须坞如何?”
      “大火烧得厉害!尤其是巷子里,殿下您呆过的地方约莫是没什么人能生还了。”皇甫商话音才落,却见身前的人微微一僵,忙道:“殿下,可是途中伤到了?可有不舒服?”
      司马乂稳了稳心神,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只是濡须坞中人毕竟对我有恩,明日你差人过去,将那些被牵连的百姓好生安顿一番。再去打听一下,可有一位姓华的前辈遇难。”
      “殿下!”皇甫商听了这话,面色一变,直腾腾跪了下去。
      司马乂讶然,心下微微一沉,已料到皇甫商必定是行事有误,仍是温颜问道:“究竟怎么了?”
      皇甫商垂头不语,司马乂看了一眼这寂静的楼廊,伸手硬将他拉了起来:“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到我房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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