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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生如初见(四) ...

  •   麻衣袖口一拢,那一套以布帛为衬的银针利落收入袖中,华天脸色微沉,望了脚边的黑衣人一眼,正色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华天虽是看着那黑衣人,但口中问的的“他”是谁,诸葛棠又如何不知。但刻下不容多作解释,心念电转间,诸葛棠未答,只是镇定道:“这人必是探路的引,他不回去复命,便说明事有蹊跷,他回去复命,亦是暴露司马乂行踪。”沉眉想了一想,诸葛棠转身往楼里去,一身素衣渐生出凛冽之气,步履急促却平稳,边走边向身后的华天道:“咱们必须立刻走。”
      刺杀司马乂之人来头必然不小,不是皇族贵胄,也必然是江湖一霸。而今司马乂在此处,此处之人便绝无可能逃脱干系。最初决定救司马乂之时,她便已料到此人身份不凡,远处那被偷袭砸沉的船只,分明有皇室蟠龙标志。于是当司马乂跳上自己船头的一瞬间,种种念头已经翻涌而来。她赌了一把。她赌所救之人不会杀人灭口。结果,她赢了。
      当他坐在她的船上,任凭诸葛棠望进他的眼睛的时候,当他跟在诸葛棠身后,选择了问“你叫什么”的时候。诸葛棠知道,她拿命来赌的这场局,赌赢了。
      “走?”
      衣袂静转,药香迎面而来,那清朗和煦的声音不辨也知是司马乂。他刚自内室行出,乍闻诸葛棠轻描淡写地说走,不由单臂一伸,阻住了女子的方向,眉弯一动,眼眸已经定在诸葛棠脸上,淡笑问道:“走去哪里?”
      诸葛棠瞥了一眼身前的手臂,反问 :“哪里安全?”
      司马乂眉眼略沉,安静温儒,那双清澈的眼越发显得如玉如溪,墨黑的额发散了几缕,被随意勾在耳际,他本就肤色白皙,此时一衬更觉是翩翩佳公子,只是那眉眼间的不羁为佳公子平添了几分落拓。
      诸葛棠淡淡望他,见他不过略一思索,似是心中已有了计较,便翻手扯了司马乂手臂,道:“马上走。”
      司马乂手臂被制,微微一僵,随即微笑道:“人找来了?”
      诸葛棠瞥了他一眼,勾唇:“你既已料中,何必问我。至于谁要杀你,你自己必然心里有数。”
      回到内室,匆匆将骨灰盒、钱药等物装入了要背的方竹篓里,随手扯了一件黑色大氅系好,又拽着司马乂出了屋门。
      司马乂任诸葛棠拉着不动,望着握在自己腕上的纤长的手指,不由微微怔住。他便这样看着身前的人,收好东西,拉着自己的手腕走出房门,仿佛……是为了给他安心的牵连,给他无言的抚慰。她当他是孩子么?司马乂一时间头大如斗,怔然无语,心里却在某个不知名的刹那,忽然漏了风。那些冰冷的、粉饰太平的、柔软的、不羁的假象,通通漏了出去,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并不知道,多年后的那场烈焰灼灼里,他缓慢瞌上了眼,背过身去,只为了看不见她伤心欲绝的泪。冥冥中,他竟许给了她从生到死,一个完整的角色。
      华天一直背对着他们站在楼门口,直到诸葛棠停在门口,他才缓缓回过身来,目光略有些浑浊,却十分清醒。咳了两声,压下了种种纠缠缭绕的心绪,华天拧着眉头对门口的两个人道:“老头子不会走的,权且送送你们罢。”
      “不行。”诸葛棠蹙眉,“他们必然会下杀手,逼问你司马乂在何处。你若不走,岂非等死?”
      华天冷然一笑,神情颇是倨傲:“老头子江湖纵唱了数十载,难道会不懂其中危险?现在我隐退于江湖,安居濡须坞,要立刻弃了难得的清净,老头子无论如何舍不下。”顿了一顿,眼底似是有着流动的水光,“至于那柄剑,你应当知道我只是借故留你养伤,不忍白费了路言那小伙子的一番苦心,而今你要走,便拿了剑走罢。”
      司马乂静静听华天说完,微微抿唇,心有所思般偏了偏头,垂眸看着身侧的女子,却没有说话。
      华天说罢便转身向梅树走去,诸葛棠怔了一怔,手连着心口一阵发凉,仍是跟着走了过去。
      这些时日里,华天从未提起过定光剑下落,诸葛棠心知他担忧自己身体,只是借定光剑绊住她,便也从未提起。而今那一直被两人压在心底守口如瓶的神器,终于又有机会得见天日。她……又能看见他了。
      华天捡起梅花纷落下的铲子,挖开了一处未种东西的空地。诸葛棠蹲身下去,澎湃的心绪随着渐渐发红的眼眶一起灼烧的滚烫,竟不顾一切徒手去触碰那泥土。司马乂眼睁睁瞧着雪白纤瘦的手指在泥土沙石上划出细长的痕迹,那干净的指甲里慢慢塞满了土,终于隐忍不住,自身后强行将女子搂入怀里,紧紧箍住她的肩臂,双手与那冰凉带伤的素手交握在她腰间,诸葛棠挣扎,几乎失去理智,遽然缩肘后撞,直撞得司马乂肋骨一痛,几乎岔气,仍然死死抱住她没有松手。
      华天依旧未曾抬眼,自顾自挖着坑,两人无声的较量充斥着绝望和哽咽。她始终没能落泪,所有想要发之于声的音调都压在喉咙间。在最后一次徒劳的挣扎里诸葛棠终于颤抖着吁了口气,放松了力道,不再动作。
      司马乂松了口气,他经过那样多的政变夺宫,纵有千军万马,亦不曾皱一皱眉。而在这场默然的斗智斗勇里,他竟累出了一身汗来。死守着怀里安静下来的人,不由自主将唇寻上那柔滑冰凉的耳际,安抚般柔声道:“快挖出来了,别再动。你的手受伤了。”
      话音才落,却发觉怀中的人微微一僵。司马乂抬眸,那泥土坑中,夹杂着细碎梅花的土壤上,安安静静躺着一柄没有剑鞘的剑。
      那柄剑的身长,在他所站方向目测约是两尺,沉冷的青灰色泛起微薄的霜花,氤氲寒烟自剑鐔处一路蔓延至剑尖,仿佛是自寒甃沉底中打捞而出,金石寒气才会如此彻骨。
      “定光。”怀中响起极轻的一声低喃。司马乂却是微微讶然,那柄寂然不动的剑,竟响应召唤般在此刻发出极其悦耳瑽瑢的清啸,不似凡器音杀入耳,有金石铮然之感,这清啸,竟让他有种错觉。竟像是……在安慰。
      诸葛棠挣开他的制约,几步上前跪在泥土上,小心翼翼将剑取出。定定看了一下,随即用素白的布帛,将剑身重重缠起。
      华天拄着铲子,单手负在身后,低头看着捧剑在怀,慢慢起身的人,眼光也随之缓缓抬起,直至平视。华天始终未发一言,诸葛棠颔首,抱着剑微微欠身:“多谢。”
      “哼哼,谢倒不必,这些天也将你折腾够了,拿着东西滚就是,多说何用?”华天皱眉说着,单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冲着司马乂道:“这个丫头的命是老头子救回来的,若没有你,她定然也会走,只是而今因你之故,她离开的日子要提前了不止一点,若你不能保她无恙,今日便谁也不用走了。左右都是个死,何必死在外面。”
      司马乂颔首,笑意和煦,并不闪避华天颇具杀气的目光:“在下身份特殊,不能停滞此处,拿前辈的性命冒险,走是必行之举。至于谦下……我定护她周全。”
      诸葛棠长睫一颤,并不接话。只是望着华天,显然是担忧他安危。
      华天只是淡淡看着她,仍旧是那般怪声怪气:“你看再久老头子也不会走,趁早逃命去才是正理。”
      早习惯他嘴上刻薄,性情古怪,也不多言,知道华天虽不曾显露武功,但以江湖上声名,定然深不可测,便稍稍放下心来。而以他固执心性,诸葛棠也绝无可能劝得他一同离开,只好点点头,牵了牵唇角,道了句:“那么,多谢救命之恩,珍重。有缘再会。”
      “快滚便是,老头子不稀罕那个缘分再会。走罢走罢。”
      诸葛棠不再多言,拿了准备好的方竹篓,背在身后,伸手扯了司马乂的衣袖,便向后门走去。
      华天余光瞥见那两人绕过了楼阁,已经看不见身影,方才敢回过头来,一双突出的大眼睛里流转着淡淡的泪迹,站在原地半晌,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走罢。走罢。”举目云天,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竟渐渐泛上一丝笑意。
      华天花了半天时间将那坑又挖的大了一点,把那黑衣人埋了进去,待到填平处理好,已经是正午。院子里的种种药材散发着草木晒干后的清香,楼门口的台阶上还摆着两盆未开花的水仙,草木清华晕染开来,这样静谧而令人难以割舍。他直起身子,想要收拾一下药材,出去摆摊,却听得小巷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随即是四邻之间的尖叫和吵闹。
      手指缓缓握上衣袖,华天慢慢闭上眼睛。脑海缓缓浮现两个字。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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