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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生如初见(三) ...

  •   后来她从华天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始末。
      她的命,是用路言的命换回来的。
      当日她跳下紫霞峰,其实并未抱着必死之志,坠落之际多次以剑刺入崖壁,减缓了下落之势,那时候她只是想着,是生是死,不如听天由命,或许一死之后,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这般想着,潜意识已经有求生之欲,只是那时身体极度虚弱,失血过多,难以支撑,最后抱着定光剑沉入了下面的濡须水。濡须水缓,不似长江一般浩荡激越,诸葛棠落入水中才不致被激流冲走。
      而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定光是神器,性属泽,遇水则生,竟以剑气生出一股浮劲,幸而诸葛棠视剑如命,即使昏迷中亦不曾松手,身体便借着这上升之势,一路漂流到濡须坞,直到被华天发现。
      路言则是在几日之后,为了寻人而跳下山崖。据华天讲,他那日采药,撑船走的远了一些,竟不知不觉行到紫霞峰断崖之下的濡须水支流,却见一个人周身流血,身上脸上尽是大大小小的划伤,在对岸缓缓走着。华天喊住了那人,才知道,他竟手执双剑,就这样跳下崖来。虽然双手有所借力,然而紫霞峰极高,双剑轮流刺入崖壁,只支撑到半程便直直落了下来,幸而路言神志清醒,欲落水之时奋力侧翻,缓势消去下坠之力,斜斜撞到河岸,滚了好几下才停住,险些撞在山脚崖壁上头破血流。一番惊险之下,路言人已从死到生走了一遭。
      华天听了路言的因由,便这样将路言带了回去。
      而那时诸葛棠早已大限将至。身体在水中漂流一日有余,寒气浸体,五脏衰竭,左肩之处,左手掌心之处皆是救伤,筋骨未愈之时强行拉伸,估计再难用力。胸口几乎被剑气贯穿,血止住了,心肺仍有旧损,再加上意志混沌,内息紊乱,人一直昏迷不醒,连夜高烧,甚至求生意志并不强,连华天这样曾名动江湖的神医,却也束手无策。
      于是这位神医已经打算放弃,让路言带着诸葛棠回家,见亲人最后一面。
      却未曾料到,路言借故在诸葛棠房中留了一夜,将周身内息源源不断送入垂危的女子后心,直到内力枯竭,血气不接。而诸葛棠,也因此在昏睡中得到了一线生机。
      华天亦曾放纵江湖,鲜衣怒马,他明白习武之人一旦强行散尽毕生功力,又倾尽血气内息之后,将会如何。
      于是当他带着复杂的情感终于将诸葛棠救了回来,蹙眉看着苏醒后一无所知的女子之时,只能说一句“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华天一辈子行医问药,悬壶济世。在他眼中,天下的生命,皆不可丈量,皆是一般的重量,从前以命救命的事他也曾染指,只是心底往往怀着无限的罪恶。可是这一次……他却是被迫以命救命,被先斩后奏的痴心青年乱了方寸。被那从不相信的一往情深,深深触动,深深震撼。
      路言去的那天晴空万里,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极好,细细簌簌落了满地,香气和药味儿混成一处,仍然觉得清新无比,诸葛棠眼睁睁看着路言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两行清泓一般的泪募地成股掠过面颊。然后她走出死气沉沉的屋子,踉跄着来到院子里,梅花树下,怔然不知道该去何处。傅谦下这个陌生的地方,失去了肯为诸葛棠付出性命的人。是可笑,还是可悲?
      华天走出来,雪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一飘一飘,麻布的衣服沉沉地裹在身上,诸葛棠淡淡回头,脸上的泪已经风干不见,对视良久,她只低声问了一句:“我抱着的那把剑在何处?”
      华天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憋着气不说话,过了许久,才拧着眉怪里怪气道:“小丫头,你欠了我好大一份情啊!打算怎么还?你看你这身板,以身相许我还看不上眼,勉为其难帮我干点活儿,等老头子觉得这情还够了,那柄破剑,你再拿回去也罢。”不等诸葛棠出声,摆了摆手往屋子里去,边走边絮絮叨叨道,“就这样就这样,那具尸体早点烧了,免得气味儿难闻扰的我吃不好饭!”再一回头见诸葛棠仍然站在原地,眉角一扬,吹胡子怒道:“还站着作死,没听见让你把他烧了吗?!”
      诸葛棠被骂的一愣,望着颐使气指看似不为生死所动的老人家,却渐渐在对方匆匆避过的眼底捕捉见一抹微红。转眸看着那间有路言尸体的屋子,终于怔怔应了一声。
      路言的骨灰一直放在诸葛棠枕边,仿佛是为了赎罪,她时常抱着骨灰盒念一些佛经。有时想起路言生前待诸葛棠的种种真意,本已麻木的心口便忍不住注入一股热气,明知不是为自己,可是温存来的太突然,酸涩的痛楚与暖意夹杂一处,竟会令她无措。她其实都懂得,如何为了一个人奋不顾身倾尽全力,无望和绝望,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慢慢收拢,直到将一颗心勒出深深的痕迹方可罢休。细细碎碎的前尘往事都被封进这方方的、黑色的盒子里,像一个温柔而决绝的手势,把从前和过去切成了两段,再也不能粘合。
      她不知该无奈,还是该庆幸。无奈他至死也没能见到真正的诸葛棠,他的真心给错了人。庆幸他从此再不必忍受一个没有诸葛棠的世界,可以一入轮回,重新来过。
      只是,无处再凭栏。
      她抱着盒子慢慢靠在床头的枕上。路言所托,路言所托……我不会负你所托。喃喃念着,眼睛已经闭上了。
      第二日醒来,诸葛棠扶额一怔,榻边坐着的不速之客正缓缓俯下身来仔细打量她,以诸葛棠而今修为,虽是病体稍弱,但居然未曾察觉到这人何时来到身侧的事实仍然令她心中暗自告警。定了定心神,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从上看到下,饶是诸葛棠心如古井,在这样的目光下也忍不住发窘,缓缓撑起身子,恰是在他双臂所围范围之内,情形颇见暧昧,眼里不由漫上一层朦胧的冷意。

      “一个姑娘家,就这样衣鞋不换的睡了一晚?”司马乂微微挑唇,单手替她挽了挽额际的碎发。柔软微凉的发丝从指间流淌而过,他自矜地在对方即将出手之际收回孟浪之举,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轻轻呼出一口气,诸葛棠闭眼沉吟一番,已是压下了心头烦躁,身子坐起,无视那人已经知趣退开的动作,自顾自起身洗漱。待回来,发觉司马乂正堂而皇之地躺在自己榻上,又是深吸了一口气。遇到上弦这等狠辣之人,她可从容应对,无畏生死,遇到路言这等痴情之人,她可漠然斩断牵连,丝毫不为所动,遇到丘穆陵这般奸险之人,她可傲然以对,不退却半步,然而遇到这等登堂入室毫无道理的人,诸葛棠只觉一股无名火正烧得起劲儿。
      “出去。”诸葛棠吐出两个字,再好的涵养亦被消磨殆尽。
      “昨日还为我送药,救我回来,谦下,你翻脸果然很快。”榻上的人视满室杀气如无物,若有若无一叹,坐起来静静地看着她,一双眼清澈诚挚,如玉纯然。
      一声谦下唤得她微微一怔。司马乂只见眼前玉雪清净的女子仿佛是微微恍惚走了神,不过一霎,已经垂了眸,仿佛适才的出神不过是他的错觉,他看到女子面无表情看了自己一眼:“那我出去。”
      “我饿了。”
      似乎是不满意女子毫无表示的退让,司马乂下意识脱口说出颇为委屈的三个字。
      诸葛棠脚步一滞,侧了侧头,纤长的睫影打在眸底,静然不动,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来望着他,不说话。
      “你不会做饭?”榻上靠着枕头舒舒服服躺着的人又是一叹,“昨夜你自己去睡了,我只好在外厅的坐榻上将就了一夜,老先生回来问我怎么睡这儿,我说你没告诉我睡哪儿。老先生笑了两声就走了,可怜我在那冷了一宿饿了一宿。”说完皱起温顿修长的眉,清透柔和的目光笼罩在她脸上,似是等着她反应。
      此际天色尚暗,晨光清浅,僵持了一会儿,诸葛棠终究只是伸手按了按额头,十分困扰的样子,未置一词,回身走了出去。
      常山王……司马乂。擅离封国已是重罪,此行欲往寿春,寿春……
      诸葛棠兀自沉思,甫一跨出楼阁大门,脚下竟突然扑过来一双手擒住脚踝!条件反射错步旋起甩开桎梏,一脚已经毫不留情踢出,不速之客一身黑衣,受这一踢飞出了一丈之远,闷哼一声,竟然毫无还手之力晕在了远处。
      诸葛棠正自疑心,才要上前去一看究竟,却见华天缓缓走到黑衣人脚边,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诸葛棠一眼瞧见华天手里一套银针,这才明白那黑衣人为何浑身瘫软未曾还手。然而下一刻,她整个人忽然打了个寒战,一下子反应过来这黑衣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面上渐蒙寒冰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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