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生如初见(二) ...
-
诸葛棠第一次在这里醒过来的时候,却只觉得空气清新好闻,后来慢慢恢复过来,不必日日与药为伍,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原来那时候自己身上药味儿更重,相较之下,竟不觉得这屋子里的味道难闻。
伸手推开阁楼的门,一整面墙壁的壁橱上工工整整的写明各种药材,另一面是成药。手指在门板上稍稍停顿,便快步走进去,轻车熟路找出了常用的,回头要往出走,不妨正迎上士度进来,脚下一缓,只将药抛了过去:“外用。”顿了一顿,见对方五指一拢已将药瓶收入掌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望着他的眼睛道:“我也有几句话要问你。”
似乎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士度带着略微的不解展颜一笑,磊落大方地开口:“你问。”
两人在烛火摇曳的微光明灭中相视而立,诸葛棠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突兀地响起。
“司马乂?”
常山王司马乂。在八王之乱中崛起,成为日后执政数年的摄政王,但也是……在下一轮动乱中,失去一切。
没有见到意料之中的任何表情松动杀机陡现,对面的人只是微微一滞,反而笑意更甚,让诸葛棠不由得有些困惑。以至于当他伸手轻轻抚过诸葛棠眉尖的时候,微微怔住的女子没能及时躲开,任凭那温热的指尖停留在了眼角。下一刻,才恍然抬掌切向对方脉门,趁着他扬手躲开之际,退了一步,脱离了那人的气息范围。
还未开口,他已经抢先道:“你的问题我也不能白答。”
蹙眉,诸葛棠缓缓勾唇道:“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药瓶从掌心转到指尖绕了一圈,这小动作颇惹人心痒,无奈对面站的人油盐不进,只好一笑,“你问我一个问题,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
“……”诸葛棠眨了眨眼睛,看着他修长的高个儿,忽然很想知道这人究竟几岁了。
两人坐在坐榻之上,中间只隔了一个茶案。
茶是凉的,又苦又涩,诸葛棠却像丧失了味觉一般细细饮下了一盏。
知道她在等答案,男子却只是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茶盏,似是沉思,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良久,他掀起眼帘,应了一声:“你猜得不错。”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不紧不慢道:“我是司马乂。”
平静的面孔终于有一丝松动。诸葛棠下意识用牙齿咬住了茶盏的边缘,除了震撼,还有不知名的纷乱思绪齐齐涌进了心尖,牵得肺腑一起慢慢发胀发酸。这人鬼精的很,绝不会不懂得他现今的情况。水上被暗杀已经说明他身份泄露,谁也无法知晓那些杀手究竟隐匿在何处,而那些杀手,也未必知道司马乂是谁,是否已经在那水上暗杀里被杀掉了。他随时随地,处于危险之中,防备之中,处于被杀的可能之中。
他却对着她自承身份。
见诸葛棠垂眸咬着茶盏默然无语,司马乂眼底溢出一丝好笑,“该我问你了。你如何猜中了我的身份?”
诸葛棠淡淡抬眼掠过司马乂的脸:“是阁下告诉我,你叫士度。而士度,恰是常山王司马乂极少为外人所知的字。”瞥见对方讶然之色,徐徐搁下茶盏又道:“你此行欲往何处?”
“寿春。除我身边长辈好友,无人知我字士度,你从何得知?”
诸葛棠静静垂睫,深思一黯。从前翻史书,不过是跟随阮浩之在练字之余寻些魏晋风骨,偏记得《晋书》所载,“长沙厉王乂,字士度,武帝第六子也”。现在是永康元年,司马乂应是常山王。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诸葛棠脸色渐渐苍白,定了定神,才眼也不眨道:“在下颇通卜算之术,观星可知。”
司马乂眉峰一挑,颇为不信,却听得诸葛棠低低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肯承认身份?”
眼睛瞬也不瞬凝视着司马乂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处变化,但仍未料到那向来挂着不羁笑容的唇渐渐敛容抿起,下一刻,握着茶盏的手被厚实而略微粗糙的温热所覆盖。清澈如水的眼波似有似无掠过她的脸,他忽然倾身隔着茶案靠了过来,手上施力顺势将她拉近。耳边极近极近的所在是他呼吸可闻的低语,即使已心如静水,不经波澜,那三个字仍旧是让她微微一颤。“我信你。”
不由得缓缓勾唇,笑意凉薄。凭什么讲出“我信你”?若是他未料定她毫无威胁,想必也不会轻易道明身份。万无一失的“信”,任谁都可以做到吧。
“你不必信我。”诸葛棠纹丝不动,任凭他靠近,垂眸,“最后一个问题,你若不问,容我先去睡了。”轻轻将手从他掌心下抽出,后倾,起身,转身欲走。
“你究竟是什么人?”司马乂凝视着那纤细的背影,脱口问道。
那身影没有动,只是缓步而去,远远传来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一个死过两次的人。”
怔了一怔,司马乂若有所思。这个傅谦下行事从容镇定,却总有出人意料之处。温和地抬眼,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垂眸,冰凉的药瓶在茶案上轻轻滚动,直达边缘,欲要滚落,刚巧被他伸掌相接,顺势握在掌心。冰凉的触觉,仿佛她的手背。
诸葛棠独自回到房内,心中犹乱。
坐在榻上,忍不住静静抱起了枕边一个精致的黑色楠木漆皮方盒,方盒内的东西因为震荡撞击盒壁,发出细微的声音。这声响令她没来由的安心,得以暂时从那纷乱思绪中抽身而出,归于平静。
离他去世,已经,一个多月了。诸葛棠喃喃念道:“你做到了,路言。”修长细腻的手指轻轻放在盒子上,似笑非笑:“我虽不是真正的诸葛棠,可我将你放在心上肯记得你了。也就是她肯记得你了吧。或许诸葛棠是爱你的,只是,你不会有机会知道了。”
事物的因果轮回,这般奇妙,这般残忍。她还记得她真正醒转恢复,可以下榻行走的那一日。第一眼看见的是华天,那个白胡子的老头,为了救她一命,整整熬了五日未曾合眼。她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华天沙哑苦涩的声音,淡淡地道:“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他?他是谁?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眼睛可见朦朦胧胧带着光彩的影子,却始终看不清。
来到他榻前的时候,她终于看清。
竟然是他?!
“路言?”这一生她从未这样惊讶过,简直摸不着头脑。起先想起的便是丘穆陵,难道丘穆陵事后当真迁怒坤剑山庄了么?“这个小人。”诸葛棠顾不得身体虚弱,只剩下满腹怒气,森森然道,“是丘穆陵?”
榻上的人只是静静看她,并不回答。她这才发觉他周身气血干枯,奄奄一息,竟是时候不多,此刻能够睁着眼睛看自己,只怕也是回光返照。诸葛棠与他虽无半分私情,却也是同门一场,心中泛上酸涩,强自忍着,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问道:“你怎么也会在这里,怎么变成这样?”
“棠……妹。”路言发声早已失力,全靠气声。
诸葛棠忍着满满的疑惑,应了一声,看着他脸上的划痕,一瞬间全都明白过来,倒抽了一口气。饶是多次理顺心绪,仍忍不住红了眼眶。
当生命如此直接地在眼前慢慢脆弱,慢慢枯萎,慢慢的消失的时候,无力感一瞬间蔓延了四肢百骸,生与死,原来皆是如此不可预料,如此轻易。鲜活的人上一刻还出现在自己窗前,深情凝视着他心爱的棠妹,却又不得不退守方寸的记忆,固执得将自己封入那青梅竹马的酸甜里不肯出来。这一刻,却只能隔着生与死之间的徘徊往复挣扎着看看她的脸。
上一次,他还失魂落魄地抓着她的肩膀,想要呼唤回那个与他相恋相知的棠妹,却在冷漠面前败下阵来,忍着痛离开。这一次,他却真的要离开了,再也无法回来。
他带着以为的棠妹,来到剑堂,为她一样一样的解惑,他甚至不相信她的死,义无反顾跳下了悬崖。
而他自始至终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啊。
你爱的人,早已经不在了啊。路言,你这么傻,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啊。
对不起。是我霸占了你的爱人,夺走了你的爱情。对不起,是我为了一己之私如此固执如此任性,多少次以身犯险,从未好好珍惜身体。对不起,是我偏执自以为是,从不顾及旁人的感受,我行我素,让你不但失去了爱情,还要忍受失去更多。
对不起。路言。
“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除了重重点头,她不知道还能对这个亏欠良多的人说出什么。饱满的泪终于不堪重负砸到手背上。路言皱了皱眉,仿佛心疼,勉强一笑,说道:“别哭。”
路言强撑着一口气将事情托付给她,再也没有力气,最后一个字说完,人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