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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生如初见(一) ...

  •   元宵节。

      原本清冷的小镇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街上到处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挂了满楼檐,临湖而建的亭台上颇多丝竹凌乱之声。
      静静的夜,静静的岸,静静的河,却因满天的孔明灯,遍水的莲盏忽然生动起来。这条河即是濡须水,濡须坞主要的河道,通达上游巢湖,商贸必经,亦是军事要塞,自几十年前东吴在此一战后,便成了兵家必争之处。只是天下一统以来,已经再没有那些动荡之事发生在这片乐土上了。
      河岸一片祥和热闹,众人临岸观景,或是执着灯笼四处漫步,正在这宁和气氛中,忽的传来几声呼喊夹杂着尖叫,水上观景游玩的人纷纷撑舟四散,河道远处一艘精致楼船便在此刻渐渐沉了下去,只听得扑通扑通的声音,竟是船上的人纷纷跳了水。围观的人里已经有人跳下水去救人,却听得岸上的人高声喊道:“莫要过去!有人杀人啦!”
      下水施援的人一看,皆吓得脸色苍白,急忙回到岸上。那远处本已跳下水的人,竟然都缓缓浮在了水面上,借着岸边烟华灯火之光,可以看得清比水要深得多的颜色自他们身下晕染开来。
      那船终于完全沉了下去,周围的楼船早已划得远远的了。
      躲得极远的一艘精致画船上,名满濡须坞的歌伎钟卉,正花容失色地盯着远处连环的变故,怀里抱着的琵琶因她的颤抖变得越来越不稳,婢女在身后轻轻扶了她,不妨钟卉一甩手推开了婢女,也不管琵琶砸在了地上,纤纤玉手掩着心口,一双美目盈盈看着那为她一掷千金的公子哥儿,娇嗔道:“你说冷丫头怎么还不给我送药才来,奴家方才当真是吓了个半死,这心悸可要立刻便吃药医的。”
      “有我在怎会吓着呢,莫不是闷着了?来,咱们上厢房外面走走。”那公子哥儿说着便拥了美人在怀,到甲板上去了。
      那婢女才要跟着出厢房的门,却听见船尾好似有什么声音,心下惊惧,正要蹑手蹑脚过去看一眼,不料刚刚走了一步,眼前便冒出来个浑身湿淋淋的男子,婢女张大了嘴,却见对方手指头一动,自己便脑袋一沉,不省人事了。
      司马乂轻吐了一口气,走出厢房,如法炮制,将这船上的人都弄得睡了过去,才走到房里,四处翻了翻,在厢房的柜子里找到了几件常备的男子衣服,他从水底上来,浑身湿透,此刻也顾不得干不干净,三下五除二换了下来。
      他知道这船十有八九是那公子哥儿的私船,又来到船尾,朝远处沉船的地方看了一眼,却见有几艘小船正在四周游转,船上的人拿着长长的铁枪,不时往水下刺。
      现下情况仍然十分凶险,不过片刻就会被他们寻到这边来,只是……他抬眼看着大船两侧的桨,摇了摇头一笑,这船如何划?
      司马乂穿着干净的衣服,从船尾又走到了船头,此时人都被他点住穴道以致昏睡,可如今有所失虑的是,方才情急之下,他居然忘了自己一人是无法控制这种楼船的。正在沉眉思索对策之时,只听船侧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司马乂立时警戒,小心翼翼靠近船侧,却见一艘小船停在近旁,一个素衣粗布的女子正放下船桨,立在船头,在下面问道:“钟卉可在?她的药。”
      司马乂从暗处走出来,打量了她一下,只见身形颇为纤瘦,应当不会有诈。但他位于居高临下之处,光线晦暗无法看清她的脸。司马乂干脆利落地跳了下来,稳稳立在这女子小船之上,腾跃之间,颇见轻功不凡。
      小船微微摇晃了一下,直在水面震出一圈圈的水纹来。月色清凉,光晕流转,此刻头顶绽放出极其华美的烟华,岸边的孩子们发出阵阵欢笑声,一盏又一盏莲灯漂到水面上,幽幽的光一闪一闪,摇摇晃晃浮动在水波之中上下掀动。
      素衣如雪,即使是在寒气已消减大半的残冬之际,仍然自骨体气韵中散发出微微的寒意。女子不动,不问,眼光不过在他身上一掠,清幽的眸光仿佛摄住了他的心神,令他有一刹那的恍惚,下一刻心下警觉,才要有所动作,却见那女子只是伸手撑了桨,坐下来欲要划船。
      司马乂快速俯下身来,伸手按住了紧握双桨的一双素手,掌心下的皮肤竟触手如玉,冰凉彻骨,下意识抬眸对上了女子的一双眼,不由得怔了一怔。
      这女子肤容似雪,极是秀美可人,与邻家姊妹无异,偏生一双点漆之目,清冷照人,幽邃得叫人看不出深浅来。而无论如何打量,她的年龄也应当未过十七岁,但见她方才遇事的气度,又如何能叫人相信她不过是一个小姑娘?
      “你到底要不要走?”女子毫无畏惧同他对视,唇角微微一挑,语气不惊波澜,“不要你船费。”
      他赧然,顺着对方掠下来的目光看到自己还覆着人家的手,轻咳一声缩了回去,微笑道:“如此便有劳了。”
      女子不发一言,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正搜查的船队,冷笑一声,回过神来正色开始划船。
      波光缓缓漾在船桨划动之处,司马乂与她对坐许久,却不见她抬头看自己一眼,而他时刻保持警惕,却见船行渐渐远离了危险之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女子仿佛听见他舒了口气,终于肯抬起头望他一眼,不妨正撞上他的目光,两人皆是一怔,却并没移开,放任对方直看进了自己眼瞳深处。
      良久,她怔然道:“你的眼很清澈。”
      司马乂微微一愕,随即道:“有一些疑问,姑娘可否为在下解惑?”
      她没答是或者不是,行或者不行,只是一面划船,一面淡淡道:“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
      他失笑,似是觉得出乎意料,十分有趣,脱口道:“问了你便答?”
      素服女子一笑,悠悠转了眸看他:“是,问了我便答。你还剩两个问题。”
      男子长睫轻落,垂眸抿唇而笑,适才,原来也被她算作三个问题之中了。知道她的意思,却不恼怒,只是想了想,问道:“你要带我去何处?”
      她蹙了一下眉,用下巴一点他脸上残留的血迹:“去看大夫,你受伤了。”
      手指下意识摸索上手臂的割伤,脸上的划伤,他这才发觉刺痛,涩然一笑,随即平静了心绪,轻轻问:“那么,你是谁,又是如何知道我被那些人追杀的?”
      “这是两个问题。”女子面无表情道,“我只能回答一个。”
      寂然片刻,船微微一晃,竟是已经靠岸,男子抬头望去,正是濡须渡口。回过头来,女子已经栓好了船,起身跃上了渡头,正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跟着上了渡头,凝视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是谁?”
      “姓傅,双名谦下。”
      回答亦是淡淡。诸葛棠微微恍惚了一瞬,吐出这三个字的生涩余韵仍然残存齿颊,奇异的违和感令她有些迟疑茫然。说罢抬起眼来,也不多言,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跟着她走。
      男子不紧不慢跟上她的步伐:“我叫士度。”
      面前的身影微微一滞,随后又快步朝前走去,恍如未闻。
      士度失笑,只好慢跑几步追了上去。
      到了镇上,诸葛棠仍是在前走着,丝毫不见要停下来等身后人一起的意思。而那身后人却也逍遥自在,一路看看灯,赏赏景,又哪里像是逃命?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小巷之中,却见那巷子深处居然有户人家临门口摆了一个摊子,一个白胡子老头正兴致勃勃地仰着头看烟火,但他视线所及不过一线天空,定然是看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即便这样,这老头儿仍然看的十分入神,对着仅能看到的那些烟花屑,火星子手舞足蹈,拍掌不断,口中不知喃喃念叨着什么。
      待两人走近了,老头儿才察觉到有人,一边懒懒转头一边顺口吆喝道:“黄连当归覆盆子……您来点什么药材?”这下子头正了过来,正对上诸葛棠素净的一张脸。
      大而圆的眼睛本是微微凸出,此时立刻眯成一条缝,一把扯了诸葛棠的袖子,吹着胡子高高挑起眉毛,那雪白的胡须在残冬时节里随着口里呼出的雾气一动一动,故作生气的模样甚是滑稽,偏偏他说话语气极为正经:“药送了这么久,又去哪里耽搁时辰了?”老头儿的声音是异于常人的沙哑,诸葛棠却已听的习惯了,清幽的一双眼往后一瞟,身后的人已经自动自觉地站了出来。
      “老先生好。”琅琅如风过竹林般清澈的声音流泻出唇际,随之报以一笑。
      乍见此人,华天怔了一怔,雪白的胡子仿佛刹那间静止下来,呼吸渐渐深沉,只盯住他不动。
      昏暗巷陌中,只有一两声近处的猫叫。好似那巷陌之外的喧哗是极远的一处所在。华天的眼光慢慢自青年的头顶扫视而下。并不合身的衣服穿在青年身上,却不见狼狈。他骨骼清瘦,吐字干脆洒脱,眉眼里颇有些不羁的意味,但是因自幼家教浸淫而根深蒂固的一些东西,却无论如何掩藏不住。
      眯眼审视良久,华天容色一缓,忽地咧嘴笑道:“不敢不敢。”回手却给了诸葛棠脑袋一下,不轻不重,责道:“又乱带人回家!死丫头不长记性是不是!”
      诸葛棠难得露出赧然之色,抿唇一笑,却不回话,转身再看向士度之时已是容色一敛:“随我来。”
      华天也不阻拦,只用鼻子哼了一声。士度只好洒然向他一礼,道句“叨扰了”,便随着诸葛棠进了院门。
      诸葛棠率先推门而入,巷壁内侧的院落算得上宽敞,一栋二层阁楼孤零零立在眼前,楼檐上既无灯笼也无桃符,与外面热闹红火的气氛格格不入。园子里种了许多梅花树。架子上挂了满满的杂草似的东西,颜色繁杂,花样颇多,越走的近了,便越觉得药味儿刺鼻,简直不堪忍受,像是整个人被泡进了大锅药材里一起熬煮,换不得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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