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身死后生(四) ...
-
“诸葛棠,方才与我在定光剑之争中,抱着定光神器跳入悬崖,难再生还。”
一句淡淡言语在忽然这寂静中惊起千层波澜,仿佛是千寻铁索陡然沉坠入暮江之中,在人心头激起“咚”得一声。
丘穆陵缓步踏入,白衣上,还留着诸葛棠的血迹。他语调平静如常:“令媛惨死,非我为之,但因我而起。此后,我不会再入山庄。”
这句话出口,字字如金石掷地。话音一落,不待旁人有所反应,丘穆陵转身便要与邓多病走出去。
“定是你逼死了棠妹!棠妹所作所为的确碍了你的事,如今你逼死了她,便要这般轻松脱身么!?”
路言再也隐忍不住,嫉恨、痛心种种情感纠缠一处,这口气要如何咽得下?说着人已经一跃出去,拔剑直向丘穆陵背后刺去!
“言儿!”
“主上!”
种种惊呼交杂一处,丘穆陵回过头来,见到迎面而来的寒光凛然,竟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要害,任路言将三尺有余的长剑贯穿了左肩!
身侧的邓多病大骇,他本可以出手,但心中确信主上绝不会躲不开这一剑,才袖手旁观,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大出意料,伸手忙点了丘穆陵肩头的穴道止血,却被丘穆陵甩开。
丘穆陵闷哼一声,抬眼一望身前脸色惨白呆若木鸡的路言,不耐烦地抬手一掌击在路言胸口,路言顺着掌力后撤了数步,长剑竟然仍旧紧紧攥在手里,以致贯穿丘穆陵左肩后,又整个自贯穿处拔了出来!
路言被一掌击出,身后的谢瑱诸葛靓早已准备好等着接人,却见路言呆呆站在原地,竟自己停住了后退的步子。谢瑱按住路言的肩,发现内息并无紊乱,非常意外,抬头看了诸葛靓一眼,仿佛不敢置信。
“是……他未用真力……”路言呆呆看着血染白衣,被邓多病扶住身子才勉力不倒的丘穆陵,强笑道,“他连与我一战,都不屑。哈哈……哈哈哈……”
“言儿!”谢瑱心疼喝道。
诸葛靓干脆一个手刀斩在路言后颈,出手扶住了瘫软下去的徒儿,向谢瑱低声道:“回雪,带言儿下去。我来处理。”
谢瑱心神难定,方寸大乱,想着丘穆陵方才语出惊人,不知是真是假,这中间又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什么隐情,心中只顾惦记女儿安危,欲要上前开口询问,又知道此刻自己怕是连话也问不清了,只好扶了路言,含泪向诸葛靓一点头,意在将此事交给他了,便离开了议事堂。
诸葛靓见谢瑱离开,目光如炬,定在堂中央那白衣血色殷蒙却冷然挺立的男子身上,良久,诸葛靓才开口道:“你故意受了这一剑。”
丘穆陵脸色苍白,唇上一丝血色也无,方才邓多病即时点住了肩头的穴道止血,但这一重创,饶是丘穆陵耐力非常,也不禁痛得冷汗涔涔,强自支撑着。
听到诸葛靓此言,丘穆陵只道:“将军如有疑问,且容内堂一叙。”
诸葛靓注目看了他半晌,才伸臂道:“请。”
二人态度平静,眼下这平静里的暗潮汹涌明眼人又如何看不出来,杜衡与邓多病对视一眼,均摇了摇头,也只好放任自家主子单独相谈。
诸葛靓并不往内堂走去,而是引着丘穆陵出了议事堂。
一路无话,丘穆陵跟在身后,伸手抚上左肩,一时间恍惚。被自己一剑鞘真力撞破胸口的那个女子,会不会很痛比这个要痛得多吧。唇角逐渐勾起一抹涩然的笑来,自嘲般呼出一口气,死了便是死了,如今这个凶手却在这里惺惺作态,当真可笑的紧,她若在世,又何尝会领你的情?
诸葛靓单手推开剑堂的门,漆黑的剑堂霎时亮了起来,暮色下的薄光越发衬得堂内尘坱飘扬,细微的灰尘在一束束光线中飞舞,堂中悬挂的那一柄震岳上方依旧屹然不动。
缓步走进剑堂,诸葛靓用近乎虔诚的目光注目着镇岳尚方,合掌轻轻一礼。诸葛靓本就面目英武,不怒自威,此时暮色四合之下,更显得正气沛然,孔武端正。
“我带你来此,是因为护镇岳尚方无恙,有你胜镜源一半功绩。”顿了顿,诸葛靓回眸看着青年深邃如墨玉的眼眸,沉声低问,“你可是为了保护它而来?”
修长的手指从肩头伤处缓缓滑落下来,引得皮肤一阵微微的战栗。男子轻轻蹙眉,深不见底的眼眸裹挟着雾气般的朦胧,冷峻气息便这样隐约在柔和秀逸的表象之下。“有一部分原因。”丘穆陵迎上对方研判的目光,如是答道。
“另一部分原因,可是定光剑?”
“是。”
默然片刻,诸葛靓又问:“那么小女与十四侯爷争夺定光之说,又从何谈起?”
“起初诸葛棠介入此事,只为了韩章。至于后来为何夺剑,我并不知晓内情。”
诸葛靓目光一黯,默然良久,仿佛难以开口,却又不得不说,忍痛许久,终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小女……究竟是生是死?”
“紫霞峰上断崖,深逾百丈,下是流水,至今……未听闻有跳崖仍能生还者。”丘穆陵心头巨沉,“诸葛棠……”
“丘穆陵。”诸葛靓眼眶微红,情绪失控地打断了话,注目于他,强自平静心绪,“丧女之痛,令我只想将你毙于掌下。”
“我知道。”丘穆陵苦涩一笑,竟不愿看到这位素来刚毅的将军这般痛苦,低声道,“我确实对令女存了杀心。”
“你身份地位尊贵,我一介武夫,确是不能将你如何。”诸葛靓深深吸气,按捺下所有的悲愤,瞥了他一眼,冷冷走出剑堂,威严不可令人逼视,“但日后你独自出行可要小心,若有天时地利的良机,老夫即便技不如人,也会拼死一战!”说着衣袖一振,人已经大步离开。
丘穆陵怔然立在原地,闭上眼。
诸葛棠决绝跳崖,确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但她死又如何,他丘穆陵手上从来不少人命。不知为何,这次,却仿佛令他动摇了心神,居然傻到回山庄告知诸葛棠的父母。他将自己置于这般险境,又如何呢?
他立在原地,久久未动。暮色渐浓,沉沉的光晕散在门外,屋内的光也慢慢暗了下来,唯有他的影子,与他孤寂成双,被越拉越长。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坤剑山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诡异氛围。
先是大弟子裴楷率了胜镜源一干人等离开山庄,山庄两位庄主谢瑱和诸葛靓竟未相送,只有司马应离送了很远,直到山下才回来。众人都说公主与大师兄情谊非凡,因为司马应离回来的时候哭的肝肠寸断。
不久二弟子司马应离也被哥哥司马在乾接回了凉州,那日场面甚是壮观,人马铁骑绵延到山下,底下的人都说公主之尊却是非寻常人能比的。而司马应离的脸色却并不显得高兴,大约是重伤未愈,一直面色苍白,行走孱弱。司马在乾一直没有露面,众人也没有见识到皇家贵胄的模样。
诸葛棠的葬礼随后举行。举庄大葬,却连尸骨都无,谢瑱扶着装有诸葛棠衣冠的棺木,哭肿了眼睛,她身为人母,就一个独女,捧在手心还来不及,却叫她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时伤心不能自己,诸葛靓回幽州述职,她便扔下偌大个山庄交给杜衡看着,也随着去了那蛮夷众多之地。
紫霞峰。
玉剑玄衣,身形挺立的女子双手抱臂,立在断崖之处,正静静凝视着崖下的云烟流水,不妨身侧一寒气凛然的男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大大咧咧道:“我说玉剑,你这样看难道能看出一朵花儿来么?”
玉剑向寒斜眼瞟了瞟肩头上的手,未置一词,于是邓多病悻悻然缩回了爪子,哈哈道:“主上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明明都带着咱们离开这鬼地方了,走到半路又忽然让咱们回来找人,自个儿领着逍遥走了,你说这是什么事儿么,这底下这么深,怎么找人啊?”
向寒静了片刻,忽然若有所思问道:“这下面是什么水?”
“不是长江水?”邓多病探头探脑朝下面看了过去。
“应该不是长江水。”向寒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若我记得不错,应当是濡须水才对。”
“长江水如何?濡须水又如何?”邓多病看着那絮状的云烟,漫不经心问道。
向寒默然,过了一会儿,答非所问般道:“我一直不能相信,诸葛棠竟然那般无畏,就这样跳下这么高的崖下。定光剑当真有那么重要?”
邓多病缩回脑袋,斜了一眼向寒,见她仿佛出神,才沉了眉,回想到:“记得主上仿佛说过,那妞儿并不是为了定光剑。或者,不单单只为了定光剑。”
“不为定光剑?”向寒怔了一怔,“难道为了韩章?”话音才落,仿佛记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是了,主上临走前特意到寒潭地下看那棺木中的人,还从胜镜源调了几个信得过的人严加看守。”
邓多病挑了挑眉,若有所思:“我还记得主上在寒潭底,看了那棺木中的人许久,还说了什么……‘得一人待你至此,该是死而无憾’的话来,然后主上在那里坐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向寒毫无反应,邓多病又絮絮叨叨:“依我看主上是偏看不见自己身边的人,你想想司马应离那妞儿待主上可谓十年如一日的痴情,可见主上稍假辞色?临走的时候还要重重伤了人家的心,难为公主路远相送……”
“司马应离眼高于顶,又自以为是,绝非主上良伴。主上不屑这等人,也是情理之中。”向寒终于开口,冷冷看了邓多病一眼。
邓多病颇为不赞同,嘿嘿笑道:“不屑?主上于情上倒是向来趋避如见猛虎,我见他对诸葛棠那妞儿倒颇为看得进眼去,只是入得主上眼的人,主上杀起来也是未见丝毫手软。”
向寒听了只是轻叹一口气,静默许久,望着那紫霞峰断崖之下的滚滚云烟,模糊流水,幽幽道:“或许连主上自己都不明白,杀了诸葛棠,究竟是对是错。”
“是对是错?”邓多病一时间不明所以,皱了皱眉,再看向寒,已经回转身往山下走去。
邓多病缓过神来,跟在身后嚷嚷道:“喂喂,你还没告诉我濡须水又怎么样啊?”
濡须水……濡须水……向寒微微抿唇,如果是濡须水的话,当真就必死无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