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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身死后生(三) ...

  •   痛。痛到最直观的知觉变得麻木,只剩下难以抑制的细微抽搐。胸口的伤口泊泊流血,然而诸葛棠却用力将定光环在怀中,不顾冰凉的利器刺破肩臂,她知道她已经不够理智不够清醒,她快要发疯了。她跌跌撞撞地朝山中奔去,恍惚觉得这一定是大梦一场……会醒的。会的。
      山水迢递都不能忘怀的爱情,时空转换也不可阻隔的执念,竟都给了她最无望的结局。
      她仿佛看见阮浩之用冰凉的匕首割破了自己的血脉,那血液一滴滴渗进了剑刃之中,他抬头,那样温柔的朝她淡淡一笑:“是,是我。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她立在紫霞峰的断崖之上,潭水在身上结成冰,衣服和皮肉相贴,稍一牵扯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诸葛棠冷的手足一阵阵抽搐,因为太冷,胸口的伤也不怎么流血了,只是疼。
      看,浩之,我这样狼狈,看。
      她无力跪在崖边临风而立,泪珠终于大颗大颗砸了下来,双手反复在定光上摩挲,一遍又一遍。难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她的一切都失控了。阴谋算计,救上弦,练谷神章,趟进了浑水,义无反顾沉入寒潭只为一见他的样子,可是历经千辛万苦那样狼狈的潜到地室之中,她甚至不敢打开棺木。
      那时,寒潭之下。
      诸葛棠颤抖着缓缓推开棺木,不出所料地,见到了那最为熟悉,却又最为陌生的脸孔。那一霎诸葛棠竟怔然不能够言语,不能够思考。绝望铺垫了太久,仿佛已有了心理准备,因而当一切发生了,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悲痛。
      她自他身侧遗物中取出了一扎巴掌大小的竹简,那熟悉的,飘逸的字迹赫然面前。
      刚看了开头,已经泪眼朦胧。
      “谦下:见字如晤。
      “因事情过于诡奇难解,以世间科学之道不可考据,我有必要在言述前强调,这封信,写给未来2010年的傅谦下。
      “是的,我来到了晋朝。谦下,请为我庆幸,那场灾难并没有夺去我的生命。它令我重新开始另一段旅程——在这个时空里。而我常常想的,居然是死前要写给你的这一封信,若是千年后,某出土的文物中能够有这封信的影子,若是凑巧你从中各种外界媒体上得知,若是,刚巧你也知道,我一直思念着你,那么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封信,应当会知道我的意思。
      “你如果知道,又要嘲笑我的异想天开了罢。
      “初来此地,我一直被悔恨和牵挂笼罩。我如此寡义,留你一个人在那方世界中,从此再也无法得知你的一切,我将放任你走进更加孤独的境地。我知道你的寂寞,你的骄傲,我们了解契合彼此依赖,我让你失去了这样的依仗,我让你陷入了最令我痛苦的悲伤里。这一切,我从未想过要你承受,可是我没有做到。
      “谦下,千言万语无法理清,现下我头绪混乱,难以落笔,我的左腕正流着血,为了一把名为定光的剑。这柄剑不若龙渊有垂青史之名,但我知道它的现世定然惊动四方。火灾之中我曾身受重创,现在精神越发不济,想来已是时日不多。祭剑之举乃是深思熟虑,不必为我遗憾……”
      信到这里只有一滩血迹,篆刻的笔力也越来越浅,最后一个字已然模糊不清。诸葛棠抬手擦了擦眼睛,将这精致的竹简贴身藏好,伸手缓缓取出了棺木之中的琉璃剑匣。
      她知道,他的魂魄,正安然睡在这剑匣之中。
      …………
      天际的流光云霞久久不散,诸葛棠望着云崖之上的奇景,慢慢展开一个笑容。而后她回头,看着不过少顷便追了过来,正疾步趋近的丘穆陵,微微扬起眉,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将声音送了出去:“停在原地。”
      白衣袖袍微微翻转,临飞在崖边的风霜中,丘穆陵凝视着诸葛棠手中的定光剑,眸光流转,脚步却依言缓缓停了下来。
      此刻,那柄剑正探出了悬崖,悬空于崖下奔流的江涛之上。诸葛棠手上稍有不慎,定光剑就会顺流而沉,从此归于天地。
      “诸葛棠,你若扔了剑,自己也是白忙一场。”丘穆陵勾唇,眼光注视着不远处勉强立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女人,好心提醒。出乎意料的,心中没有患得患失的焦急心情,竟然是一片空旷与清明。还有……仿佛有什么割舍不去的执念和烦躁。
      “丘穆陵。”那虚弱不堪的人忍住咳嗽,强自平静语调,“你可会因我之过牵连坤剑山庄一众人?”
      “不会。”丘穆陵很快答道,停了一停,闻言劝她,“你不觉得那边风大?往回走几步如何?”
      诸葛棠听而不闻,只是望了他一眼。
      丘穆陵一直记得那个眼神。那个极其深邃,意味不明的眼神。仿佛越过了他,穿透了太多纷扰,终于到达了鸿蒙境地,充满了释然,悲伤,还有辨析不清的笑意。募地他意识到不对,猛然抬起步子朝她奔去的时候,那个身影,却已经悄无声息地伴着定光剑坠落下去。
      千丈高崖屹立紫霞峰,云烟滚滚遮蔽了一切身影,远处流转的霞光依然涌动不息,谁也不能预知究竟何时才会停止。而诸葛棠,如烟霞一般在最后一刻耀人眼目,随后,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丘穆陵怔然立在诸葛棠刚才站立的地方,足尖沾染上她临去前吐出的血,瑰艳奇绝,绵延的红蜿蜒上雪白的衣角,那虚弱的声音还在他耳边不停的问“丘穆陵,你可会因我之过牵连坤剑山庄一众人?”
      他眼前浮现出她奔赴深渊之下前的眼睛,忽而想起一句“哀莫大于心死”。
      丘穆陵轻轻叹了口气,眉眼渐渐柔和起来,却只觉得胸口一阵一阵的钝痛。
      远处云崖缭绕之处,霞光非凡,恍如神降之际仙宫作色,这般奇景百年不遇,山庄内的人纷纷望着云天五彩流霞,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低声议论。谢瑱在这云霞笼罩之下轻轻叹了口气,步入了司马应离的闺房。
      丘穆陵一干人不见踪影,诸葛棠居然也失踪了有大半天还未出现,再加上如今那诡异的天象,不禁让人心中烦躁,忐忑不安。
      一只雪白的鸽子挟着信飞出窗外,噗啦噗啦震碎了屋檐上的积雪,檐前的铁马因此叮咚作响。望着那白色的影子渐远,直到化成天际的一个小点,谢瑱方才回过神来,对司马应离语带颤声道:“应离,你当真半分情谊不顾,一心要置棠儿于死地么?”
      司马应离身披雪白大氅,闻言轻咳一声,仿佛难以开口,目光躲闪道:“世人皆知诸葛棠下杀手将我击落以至重伤,我不过向家兄诉苦,便不劳师娘挂心了。”说着便要回到榻上休息。
      “应离。”
      司马应离脚步一滞,却并不回头。
      谢瑱摇头道:“你究竟对棠儿有何不满?”
      司马应离不答,手微微攥紧。
      我只知道,觊觎我的东西,便该死。
      谢瑱怔然望着这与平常大为迥异的徒儿,心口一阵阵抽痛。垂眸立了片刻,她苦笑,司马应离以公主之尊拜入山庄,如今铁了心不放过师娘的亲生女儿,难道还要长辈苦苦哀求?况且……司马应离这次,确是认真的,她也无法改变这唯一女徒的主意。
      随后,谢瑱召集山庄要人在议事堂商议此事。
      谢瑱与诸葛靓一同端坐辉光日新牌匾之下,敛额默然无言。不是不觉心痛,坤剑山庄三大弟子,一个是人冒名顶替为便宜行事而来,一个心性不知为何大变,执拗且欲致人死地。唯剩路言,此时失魂落魄。
      “我一直以为应离不过一时迷了心智,不会当真要棠儿背负犯上之罪,可方才见应离那模样,应该是毫无转圜余地了。”谢瑱低首,眼眶微微酸涩。
      “如今应离确是伤重,心肺俱损,但你我又如何不知她那明明是刻意借着棠儿的手找死。”诸葛靓奔赴沙场多年,对此等女儿家的心思无从揣摩,只觉伤透脑筋也想不出整件事情的根源在哪。
      正当路言犹豫是否要开口将自己揣测的来龙去脉道清时,却有三人在此刻鱼贯而入。为首一人一身白衣微微浸湿,仍旧不减俊逸风雅,水汽过处颇是温润脱俗,洒然遗世。邓多病紧随其后,居然还有怒气冲冲的杜衡跟在最末。
      堂内人一时愕然,诸葛靓率先蹙眉:“小侯爷,可否解释一下?”
      白衣衣袖一震,背负身后,丘穆陵垂眸,才要言语,却听得身后杜衡朝前走了数步,挺身出来一礼:“恕属下无能,跟丢了少主。”
      诸葛靓显然不信:“棠儿轻功不入上流,怎么可能会跟丢?”
      “实在是……是属下愚钝无能。”杜衡颇为汗颜,“少主一入小茅峰,便以雪障人眼目,以石、树作八卦之震,属下对五行术数一窍不通……着实……被困了好一阵子。是这位多病散人偶然撞见属下,才将属下带了出来。”
      众人心中皆是震惊,诸葛棠颇通奇门遁甲之事,只有谢瑱一人曾经亲见,即便如此,她心里也又觉引以为傲,又觉让人头痛。
      诸葛靓此时亲耳听见这等出乎意料的原因,却是缓缓皱起了眉,不知在想什么。
      堂内几人一时间面面相觑,无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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