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城寒听落棠》白玉京在马上

16、身死后生（二）

　　没有火光的地室仍有潋滟的水光微微晃动，那些粼粼波光般的水纹不知借着何处的光辗转映在面容上，他因而无从看清她是否流过泪。手拢在袖内，惯性地背负到身后，丘穆陵微微一笑，循循诱导：“现在说出定光的下落，我不会杀你。”
　　“你杀与不杀，与我何干。”诸葛棠镇定自若反问，却一步一步向丘穆陵来时的水路退去，丘穆陵失笑，仿佛为了她的不自量力。
　　此刻居然还想全身而退？诸葛棠，你是否太过托大了。
　　然而下一刻，丘穆陵容色一肃，诸葛棠竟在退至一处穴口之时，俯身自隐蔽处捞起一只剑匣飞身而去！她从未这样快过，这番轻功应是竭尽全力的施为了罢。
　　丘穆陵不敢怠慢，足下一动，人已追了过去。
　　以丘穆陵修为，正常的情况下是绝无可能追不到诸葛棠的，只是此间洞穴蜿蜒，水声窸窣，视觉昏暗，简直是迷雾战的最佳地势，诸葛棠甫一出此间地室，人便不知道拐去了何方，待丘穆陵依稀辨清了方向，却只见一只剑匣孤零零躺在浅水处，那琉璃剑匣在浅水静流之下越发光彩耀目，丘穆陵伸手一掀匣盖，不出所料匣内空空如也。
　　勾了勾唇，丘穆陵心中立时便反应过来，定光定然还在棺木之中！
　　他初入地室之时，诸葛棠或许已经拿到了定光想要离开，但知晓一侧出口有逆流之险，又有向寒杜行止等人看守，因此只得自另一头出去。不过偏巧他在此刻进来，于是诸葛棠情急之下只好将定光放回棺木之中，却将剑匣藏在洞穴隐蔽处障人耳目。说不定，那悲痛欲绝的模样，那失魂落魄的眼神，那对棺木中人的紧张关切，都不过是在分散他的注意力，好叫他不必检查棺木内是否有定光，好叫他相信，定光确确实实，已被她转移到了别处。
　　这般细腻心思，即使有韩章之死的打击也不曾稍减分毫，只可惜，不为我所用，不如毁去。
　　丘穆陵的指尖被琉璃剑匣上的水珠浸湿，冰凉的一点触觉缠绵在指腹久久不去。疾步回转身子往回走去，不由得涩然失笑。
　　他向来自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摆了一道。眉眼渐渐沉冷下来，无可否认，他见她退走之时，并没有认真警惕地盯住她。甚至心底隐隐有这样的期待，若是，她不曾出现，若是……她能够顺利逃走。或许不必亲手杀她也罢。意识松懈了这么一点，错误已经无法挽回。
　　这个亏，他权作教训。
　　诸葛棠怀正踉踉跄跄往寒潭那端的出口奔去，怀中一柄三尺有余的漆鞘长剑紧紧揽在胸前，周身浸满了水汽，她简直要冷得失去知觉，越往出奔走身上的冰霜便越多，甚至连同指尖都渐渐随着体温变凉覆上一层细碎的霜花。
　　丘穆陵或许正在大怒之中……不论她今日所作所为，为旁人造成多大的阻碍，此时此刻，诸葛棠怀抱着定光剑，只是觉得想要流泪。她亦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定光剑，与丘穆陵为敌。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她亦从未有一刻后悔。
　　突觉有一丝外界的气息恍惚而来。足尖硬生生一顿，诸葛棠微怔，随后抬起头。对面水淋淋的玄衣寒气分明，隔着一尺远，却只觉玉剑剑气充沛，几乎要破鞘而出。手指紧了一紧，诸葛棠扬眉，淡然问候道：“向护法可好？”
　　“不好。”向寒抿唇，一双粲然眼眸此刻冷意幽幽，“重伤未愈，调养之际又因某些坏事的人制住血脉遏制了内息，以致而今我仍然背心奇痛，你说好不好？”
　　“如此，是我的不对了。”诸葛棠不再多言，瞥了向寒一样，不欲浪费时间，竟突然翻手将怀中的定光连鞘推出！
　　剑藏鞘内刃不发，然而神器之戾气又如何是一般兵器所能比拟，一时间寒流激荡直教人心悸不已，饶是向寒反应迅速，玉剑当胸而挡，重伤的身子仍然被那霸气逼出了一口血来。向寒急退四五步，愕然看着诸葛棠手中的定光剑，久久不能回神。深红的血滴砸在手心的玉剑之上，血玉相合，竟是别样的一番诡谲情致。向寒剧烈咳嗽，万分不甘地抬眼望着一步一步走近的诸葛棠，却只听到毫无语气的一句“让开”，随即身子已被侧推开半尺。
　　这就是定光。原来，这就是定光剑的威名所在。
　　向寒大口大口喘着气，无能为力地目送诸葛棠跃入逆流之中。

　　邓多病仍未回来。杜行止心中焦躁，望着死水一般的寒潭，几次想找死跳进去看看，想来想去还是惜命作罢。正在杜行止百无聊赖坐在石头上盯着寒潭要顶出一朵花儿来的时候，水面忽然毫无征兆掀起了巨大的水浪，杜行止一刹那警觉起来，玉笛探在身前随时备战，却见一袭灰衣破水而出，琉璃般的水波顺着衣袂流淌而下，长发全然散落开来，莲花般的纯然眉目分明眼前，纤瘦的身形几乎被怀中抱住的长剑遮去三分之一，这人的身形眉目杜行止如何不熟悉？
　　正是那假冒上弦的灰衣人，正是……诸葛棠！
　　便在认出此人的一瞬间，杜行止人已经飞身而去，杀招毕露！
　　诸葛棠大幅度侧身急退。借水面之力凌波而过，落在地面，回手已然将定光剑连鞘刺出，杜行止一击未中，更是恼怒，与她不过步武之间，却被剑气笼罩，无处下手，正在二人缠斗之时，水面忽地又掀起巨大的水浪，杜行止侧头一望之际分散了精力，被定光一剑斩在肩胛，踉跄退了数步，那潭边，丘穆陵早已挟着伤重的向寒落在地面。
　　杜行止正待带伤反击，忽闻丘穆陵在旁淡淡道：“去疗伤。”回神之际白衣已飘飘然越过自己挡住了定光剑势。
　　丘穆陵手中空无一物，传说中的转魄剑并未佩戴在身，竟想就这般一战定光？
　　诸葛棠缓缓回手，剑尖指地，退了两步，良久才冷然道：“昔年牛斗间龙渊现世，有龙霞破天而出，直耀周遭百家。今日定光现世，不知会否仍有神迹出现？”
　　丘穆陵负手而立，姿态翩然温雅，含笑道：“恕在下寡闻。”
　　“正好，我亦不知。”诸葛棠忽而宛然一笑，这一笑当真如杨柳春风，杏花微雨，从未有人见她如此笑过，这般妩然绝世，饶是丘穆陵，也不由微微一怔，随即警戒大起，颇有耐心地等待下文。
　　“不过今日，可以一试。”定光横剑当胸，诸葛棠双手平举，言语似有哽咽，近乎虔诚地缓缓拔剑离鞘，抬起一双氤氲眼眸灼灼直视对方，“诸葛棠，愿以定光，一战转魄！”
　　“放肆！”杜行止似是对诸葛棠的算计仍然记恨在心，大怒道，“当今世上除了焚苍楼慕容翰那厮，还没人敢让小侯爷动剑！女娃娃休要不自量力！”
　　丘穆陵微微眯眼，抿唇不语，而下一刻，诸葛棠长剑一扫，耀目之光全然离鞘，一时间周遭霜雪纷纷而下，寒潭震颤不已，丘穆陵矮身避过一扫，探手之际却是夺过了对方手中的剑鞘！
　　剑鞘摩擦过掌心带来火辣辣的痛感，幸而诸葛棠握剑极紧，愕然后退几步，琉璃般的光晕自剑尖一路迅速划过剑镡，轮回过剑身一周，又从剑尖倾泻而出，直在天际散出潋滟的霞光来，一时间云潮涌动，五彩流转。
　　诸葛棠无暇顾及那惊世美景，提剑挡住对方袖袍一拂，谷神章尚未大成，而这般内力驾驭定光，已非常人可比，丘穆陵不过施施然般出手应对，她却已经颇为吃力。定光剑气如霜，但若不着对方一分衣袂，仍然无处下手。丘穆陵手执剑鞘，内力自然周转全身，偶有收发，便使诸葛棠不能招架。
　　原来，所差，竟是云泥之别。
　　诸葛棠无法甩脱，下了狠心，横剑如刀，拼力朝丘穆陵斩去！
　　剑气扑面连皮肤亦觉疼痛，丘穆陵堪堪避过，手中剑鞘已经大力横击出去！诸葛棠飞身急退。然而这一式内力勃发，又如何能避得了？只见一道寒光重击诸葛棠胸口，使那纤瘦灰衣直掠出了三丈之远。
　　丘穆陵面无表情望着远处跌落的人影，似是知晓这一击致命，正待缓步近前取剑，却见那灰影摇摇晃晃居然站起了身，一闪便纵身而去！
　　明明是致命一击。居然，还可以撑住运转内息发力而逃。诸葛棠。丘穆陵一面飞身前去，一面深深叹了一口气，究竟是什么，令你如此执着如此不顾性命如此痴狂？
　　是韩章么？若是韩章，你又为何会偏于我争那把定光剑？
　　“丘穆陵……”身后竟传来一个极其沙哑虚弱的声音，丘穆陵一凛，一个不妨人已经被那疾扑而来的人制住了右臂，这人却是冲开了穴道的尧函！
　　“我不会……让你追上她……”
　　横鞘一击撞开了尧函，丘穆陵冷然压下了眉宇间的烦躁：“为什么？”
　　尧函笑得妖娆诡异，丘穆陵那一击并未留手，她显然已经濒死，却是哈哈笑道：“她爱他，哈哈，她……居然爱他……我宁愿他落在一个爱他不顾一切的疯子手里，也不要……被你们这种追名逐利的人……玷污……”
　　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尧函终于撑不住，仰面倒了下去。
　　丘穆陵闭了闭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静默了一霎，仍然提步向诸葛棠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