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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身死后生(一) ...

  •   一阵阵寒风顺着敞开的门窗撞进楼阁,檐上的碎雪时有震荡而下,随即扬洒入风中消弭无迹。
      此处山林掩映极是隐蔽,杜行止百无聊赖地守在门口,不时回头留意里面的动静。玉笛在手中抛来抛去,这位逍遥散人向来耐不住性子,懒洋洋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五天了,妈的,进展呢进展呢?”话音才落,肩上冷不防搭上一只冰凉的手,杜行止周身一个寒颤,触电一样转身甩开了对方,骂骂咧咧道:“喂喂喂病老鬼,能不能不要仗着一身寒毒来吓人?吓死人!”
      邓多病翻了个白眼,伸手一把扯住杜行止的领子往里面拖去:“进去。”
      “你奶奶的搞没搞错?小侯爷明明叫我留意这边,我可不会擅离职守……喂喂病老鬼死老鬼……”杜行止一边聒噪一边挣扎,邓多病忍了又忍,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猛一回头,整张脸快要贴上对方,一字一顿道:“鬼使若自寒潭而出,你觉得向寒一人足以应付?”
      杜行止微微一怔,默然片刻,正正经经反问道:“火攻,奏效了?”
      邓多病不再回答,身子缓缓后撤,吐出一口气来,松开扯住杜行止衣领的手,转身往地室走去。
      杜行止整整衣领,随后跟了上去。
      大火弥漫五日。湖面上的烟气氤氲缭绕,直教周遭的松针林木都挂上了晶莹的霜花,整个寒潭周围赫然是一片冰雪皎皎,向寒独坐在寒潭一侧石阶之上,玉剑当胸而抱,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湖面,久久不动。
      忽然有细碎的摩擦声自远及近,向寒手腕一翻,玉剑自剑鞘中抽出了半寸蓄势待发,待一抬眼,那两人早已近前,却是逍遥散人和多病散人。
      手腕一压,玉剑缓缓推入鞘里。向寒挑了挑眉:“十四侯爷去寻寒潭其它的出口了,二位最好是留守于此,以防鬼使尧函从此处逃出。”
      “玉剑,你又如何得知尧函将出?”邓多病面色一如既往的苍白阴郁,疑惑发问。
      “就在方才。”玉剑向寒沉眉,“水面有很大的气泡浮出来。”
      邓多病沉吟片刻,待要说话,忽听到杜行止伸出手指指着火光耀目的湖面道:“就是这样的气泡么?”
      向寒和邓多病对视一眼,同时回过头去。只见随着湖面上的火渐渐熄灭,一个又一个气泡缓缓自湖水中冒出来,破在水面。
      向寒低低喝道:“后退!”
      便在一刹那间,湖面掀起巨大的水浪,溅起的水花砸在潭岸的松枝上,竟将松枝纷纷折断,跌入潭中。
      邓多病与杜行止还未反应过来,向寒的剑已经离鞘刺出!
      一袭紫衣的女子长发如流水,十指芊芊,浸湿的周身裹挟了潭底的寒气,借着这极寒之气,避开向寒一剑,弹指之力竟使得玉剑自剑尖震到剑柄。向寒急退三步,打量着空手而出的尧函,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鬼使现世,却未带出定光剑!
      杜行止与邓多病此时回过神来,双双拼力而上。向寒玉剑一横,加入了三人的战势。
      尧函身法诡谲,出手狠辣,招招致死绝不留人余地,三人拼力施为,不过堪堪平手。
      焚苍楼座下五使果然名不虚传。向寒心中暗凛,上弦如此,尧函亦如此,如此缠斗下去,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定光剑并未在尧函身上,那么定然还在潭底!思及此处,向寒剑尖一挡,直接绕过尧函,便要奔到潭边纵身跳入寒潭,不料尧函竟不顾背心的命门,大惊之下回身一掌击在向寒的后心,直逼得向寒吐出一口鲜血,伏倒在寒潭边上。尧函这一回身,虽然重击向寒,却将背心卖给了身后的二散人,杜行止和邓多病轻而易举封住了尧函周身要穴,将她制住。
      尧函双手被杜行止扭过身后,穴道被封,跪在地面上,受制于人的姿态,却有一双极其挑衅的眼,毫不掩饰恨意望着口吐鲜血调整内息的向寒笑道:“怎样,我鬼使的一掌不好受吧?”
      邓多病眉尖一跳,恐她言语影响了向寒的内息,扬手给了尧函一个耳光,学着她的口气阴阳怪气道:“怎么样,我多病散人的耳光好吃吧?”
      尧函侧脸不答,只是冷笑一声,重重道:“打定光的主意,便该死。”
      “定光里究竟有什么秘密?”杜行止好奇道,“鬼使娃娃,你如今将定光剑沉入寒潭,恐怕并非你主上的意思罢?”
      尧函一滞,却不肯再说话了。
      杜行止自觉无趣,揉了揉鼻子,也不说话了。邓多病望了一眼正在运功调整的向寒,对杜行止道:“逍遥,你看好了人,我去寻小侯爷。”
      杜行止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婆婆妈妈。”
      以他们现在的情状,的确不适合下潭寻找定光剑。向寒重伤不可下水,邓多病忌讳寒毒,而杜行止此人根本不通水性,此时,他们三人就像三个矮子,望着枝头水灵灵的梨子,近在咫尺,却都没有能力去摘。如此不得不报告给主上求助了。
      邓多病前脚刚走,杜行止已然觉察出一些不对劲来。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这种对于危险的感知能力似乎是多年来的本能,于是他下意识松开了被制住穴道无法动弹的尧函,缓缓攥紧了右手的玉笛。
      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便在杜行止警觉的一霎,一柄上弦月破空飞来,直向杜行止面门而去!
      杜行止匆忙间挥笛打开了上弦月,发出叮铃的撞击声,身子被那劲道冲退了两三步,正待抬手反攻,一道灰影自身前飞快闪过,再一抬眼,身前被制住的尧函早已不见了踪迹!
      “妈的!”杜行止大怒,飞身便向那道灰影追去,那灰影拖着一个人,身形明显沉顿下来,便在杜行止堪堪触及对方的时候,一阵浓烟忽地炸在眼前,杜行止一个激灵,失去方向的恼怒在此爆发,奋力向前伸手一拽,只听“哧”得一声,竟只撕下对方的一片衣角。
      杜行止看了一眼手上灰色的碎布,也不顾浓烟,仍然朝着那灰影离开的方向追去,一面皱眉自言自语道:“难道是灰衣上弦?”
      随那身影辗转腾挪了许久,不知何时已经被引入林中。杜行止募地止住步伐,前方的地面上横躺着一个昏睡不醒的女子,正是一袭紫衣的尧函。
      杜行止脚步缓缓迟疑起来。上弦明明是来救人,为何会将尧函又扔在了此处?难道是自知无法逃脱,所以放弃了?
      不对。上弦救人,不会中途放弃。况且……那灰衣人,当真是上弦么?以上弦轻功之能,带区区一人逃走,当世又有几人能够阻止?那人若不是上弦,便不是真正来救尧函。不是救人,那便是……
      糟了!
      杜行止一念想通,猛地回转身子匆匆往回赶。
      调虎离山之计!

      杜行止一心想赶回,恨不得两肋生翼,插翅而归。行出两步,方才记起身后的尧函,脚步一滞,大怒中不由得恍然大悟。
      这灰衣人当真狡诈,不过一计,竟使得逍遥散人首尾难顾手忙脚乱。此刻杜行止若要往回赶去,比起扔下了尧函先走的灰衣人自然迟了不止一点,却又万万不可将尧函放在此处任其逃走,时间本就仓促,再携上一个尧函,行程便又慢了一成,纵然能够趁定光被取走之前赶回去,也定然无法确保向寒的安危。
      杜行止单手拎着昏迷的尧函,越想越觉得窝火,几欲将手上的罪魁祸首扔出去,权衡利弊后仍是忍住了气,拼尽全力沿原路返回。
      寒潭周遭的湿冷之气仍旧缭绕不散。那碧青的水面早已安静,不知不觉浸沁到皮肤的氤氲带来彻骨的凉意,潭边的一袭玄衣端然未动,显然已经被点住了穴道,却并未伤及性命。那观之生华的玉剑横在向寒手边,不过一寸之遥,却也无力触及。除此之外并无他人来过的痕迹。一直悬着心的杜行止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重重骂了一声,杜行止将手中拎着的尧函放在了向寒身侧,出手解开向寒穴道,血脉初通,向寒已经揽剑一跃而起,杜行止一把捞住了她手腕道:“那灰衣人是谁?在何处?”
      向寒头也不回,不顾重伤一跃跳入了寒潭之中,水花洒然砸在杜行止身侧,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潭底有变!”
      杜行止愕然,看着渐渐沉入水下的向寒,又是担忧又是焦急,然而他素来不通水性,此时也只是干瞪眼罢了。
      那灰衣人,究竟是谁?
      心底有一个答案慢慢浮了上来,杜行止闭了闭眼,却又仿佛不敢相信。

      顺着潮湿的洞壁,一路涉水而来,梨花白的袖袍因浸水而微微沉坠,纤长的手指尖擎着火折子置于身前,明黄的光亮笼罩在眉目上,竟给人柔软可亲的错觉,一贯的眉眼如画,沉静似水,此间凉意凛然的气息与他眼底的氤氲如此契合。
      再行几步,已然是潭底那一处地室。身前执着的火光于此刻微微一颤,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泄出了唇际。寂静清冷的地室之中,并无他物,唯有一顶黑色棺木赫然面前,棺盖明显有过被人移动的痕迹,再打量四周,却没有其他的蛛丝马迹留下了。
      丘穆陵指尖微微收拢,伸出空着的右手,缓缓近前,推开了棺木之顶。
      青鬓长眉缓缓映入眼帘,棺中人的眉鬓分明,虽有枯槁迹象,却颇是秀逸潇洒,丘穆陵的手顿在棺木上,并不继续推开,而是静默了许久,方才嗤笑了一声,对着空寂无人的地室曼声道:“还不出来么?若是我手抖,不慎将这火源掉落在棺木中,可如何是好?”
      一片死寂。丘穆陵的笑意竟在唇角蔓延开来,几不可闻笑了一声,左手抬起,指尖似松非松,那火折子竟似真要立刻掉入未全然推开的棺木之中。
      身后忽地传来微弱的呼吸声,衣袂摩擦渐渐细碎凌乱,身后竟有人不管不顾大力冲撞过来,伴着一声失去理智一般的慌乱恳求:“不要。”
      温热的气息靠近体侧,第一次没有令丘穆陵生出防备,竟就这样被对方的手抵住了手臂。
      丘穆陵回手吹熄了火折子,拢回衣袖内,手肘一动将失魂落魄的来人推出两寸之远。顿在棺木上的手不再犹疑,停了一下便一鼓作气施力推开。
      灰衣人被毫不留情推开,却并未再次上前,只是怔然望着棺木,不能发声。
      不想。不想再一次看见那棺木内的一切。一切一切。她捂住唇齿间几欲出口的哽咽,良久未动。
      这灰衣人,自然是设计引开杜行止,制住向寒后跃入寒潭寻找韩章的诸葛棠。
      棺木已经随着轻缓的手劲一点点揭开谜底。一张俊雅倨傲的脸完完全全呈现在眼前。那紧紧阖起的眼,那流畅温润的眉,那微微抿起的唇,都已蒙上一层寒凉的冰色。枯槁的身躯简直像是失去了周身的血脉一般。
      丘穆陵轻轻蹙眉,这就是……韩章?
      韩章,果然已死。
      你费尽心机想见的人,原来……已是一具尸体。
      下意识侧头,不妨看见那湿漉漉裹挟了满满寒气的灰衣萎顿在地,束起脑后的长发顺着脖颈缠绕在颊侧,锁骨,如此绝望,如此灰败,如此的……不像她。她已经……不似初见时那个一身傲然冷漠的人。
      “我想到你也许会来。”丘穆陵漫不经心合上了棺木,看着跪坐在地上始终垂着头的人,冷冷勾唇,“只是没有想到,你会是以这幅模样,来同我争定光。”
      “争?”地上的人终于微微动容,缓缓起身,毫不畏惧地直视他,嘲讽般一笑,“丘穆陵,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同我讲这个字?”
      丘穆陵微微一愕,随即省过来,定光,果然已被她捷足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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