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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韩章沉冥(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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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头望向负手而立怀着期待神色的诸葛靓,诸葛棠勾唇一笑,点了点头。
起身,食指拨开领间的系带,素白的大氅便缓慢自肩头滑落,内里青葱般的长衫让人陡然眼前一亮,诸葛棠身体始终带着旧伤,肤色苍白,始终没有调养过来,寒风中越发显得肤容如雪,平添了十分的冷冽,她极少在眼底流露出真实的淡漠之色,这时也只是温淡含蓄地垂下睫,以此遮掩住真实的情绪。
膝上的剑此刻在手中,虽然“流风回雪剑”实在是不属上乘的一门剑法,但于初学者来说,却也颇有思量之处。诸葛棠曾由谢瑱指点过一二,不多,但得悟破卷残帙之后,在所谓悟道涉心、剑术形意这一层,诸葛棠却早已远胜常人,对于这一等剑法,也就没有什么不懂的了。
步入台中,二人凭风而立,互相见礼后,司马应离微笑道:“小师妹先出招罢,我本年长,先动手总是说不过去。”
诸葛棠也不答话,面上虽无多余表情,却微一偏头,仿若孩童般的动作令诸葛靓微微沉了脸,正欲开口斥责,下一刻,诸葛棠手中的剑却已经破鞘而出,剑气直逼过去!
众人心中都由不得一惊 ,眼睛随着剑势所到之处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只见诸葛棠起剑甚是犀利,直将司马应离逼退了半步。司马应离哪料到对方如此不按常理行事,堪堪避过,方才借着后退之势拔剑出鞘,回手相抵。
二人袖袍翻飞,剑影重叠,虽然气氛稍有不对,但使出的确实都是“流风回雪剑”的剑招。
谢瑱在上首看的仔细,原本一直不动声色,过了一会儿,却不知为何慢慢的沉下脸来,抬头看向台边观战的诸葛靓,却见诸葛靓果然也阴沉这脸犹疑地看着她,谢瑱匆匆摇了摇头,用口型道:“不是我。”
诸葛靓见谢瑱神情郑重,便缓缓点了一下头,目光紧随着诸葛棠的一招一式,不由疑窦丛生。诸葛棠的呼吸,吐纳,或是行走间运气的步法,竟然分明都是脱于内功心法《谷神章》影迹!
山庄的人,除却谢瑱与诸葛靓自己,接触《谷神章》修习要诀者屈指可数,也绝不会不经允许就传给其他人。要诀与心法不同,包括路言、司马应离在内的几大弟子,都曾默背《谷神章》心法,以便有一日修习这门及其高深的内功,但修习的要诀极难,因而知其者当真是少之又少,而要说能从心法中钻研琢磨自行领悟到要诀,那么也许只有祖师爷再世,才能够做得到了。
初见诸葛棠不经意使出《谷神章》内功行迹,诸葛靓还以为是谢瑱将要诀传给了女儿,这般鲁莽不经商量的行事他自然不会赞同,如此怀疑着,抬头望过去时居然撞上了谢瑱同样的眼神,并且了然地向他解释“不是我”。不是她将要诀传授给了棠儿。那么……棠儿是如何修炼《谷神章》的?这般难以驾驭的内功,又是谁如此胆大妄为教给了棠儿去练?
这边打斗中,司马应离的剑尖轻轻挑过诸葛棠鬓边,招式竟然颇为挑衅,诸葛棠偏头让过一击,抬眼目不转睛注视着司马应离。司马应离终究沉不住气,边过招边含笑问道:“怎么这般看我?”
“我只是想知道。”举剑仿佛漫不经心,实则已经被逼到额角大汗,诸葛棠硬撑着挡住对方足成力的一刺,借势贴近对方,话音未完,却不得不大喘了几口气。两人的剑随着靠近交叉划到接近剑镡的地方,诸葛棠虎口阵阵发麻,终于凑在靠近对方耳边之处,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听不出语调地说:“三师姐只有这样幼稚的把戏么?”
话音刚落,虎口剧烈一震,对方的剑脱出自己控制,极其迅速地划过耳际,银光过处,一缕黑发飘落在寒风中,很快被吹散了。注意到这一细节的人一时间哗然,这无疑是最直面的侮辱和挑衅,庄中人虽然都心中明白司马应离武功强过诸葛棠甚多,但亲眼见到她以武压人,今日却是头一次。于是纷纷猜测二人究竟有什么不合,一个是山庄大小姐,一个是金枝玉叶,都是惹不起的角色,一时间经惹来议论纷纷。
“果然。”台上的诸葛棠垂眸,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慢慢吐出这两个字来,挺直纤薄的身子依旧立在风里,即使是耳边刚刚划过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却仍然稳如泰山,纹丝未动。
司马应离垂剑,慢慢带了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诸葛棠轻轻摇了摇头,抬眼望向台下,并不看她,静然地平抬起手心的剑,令三尺青芒与手臂向平,而后慢慢地说道:“有一句话,叫做,不知常,妄作凶。”
话音一落,司马应离闻言脸色忽地惨白,台上台下的人都面面相觑,众人还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台上诸葛棠的剑却不知何时已经剑芒陡长,内力充盈袍袖,寒风之中,唯她发丝不乱,如若安步闲庭。诸葛靓慢慢点了点头,仿佛赞许,却并没有阻止这已经脱离了最初目的的演练,置身事外一般研判地盯着两人,一动不动。
“小师妹,就算你使的不是流风回雪剑,也是无法胜我的。”司马应离未理会诸葛棠话中的轻蔑,言语带着温婉与十足的肯定,显然并未将对方运足内力之势放在眼里。略略一回手,将剑尖背负身后,左手缓慢伸出,作延请之态:“来吧。”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的脸,司马应离明眸微微一细,在这一刻竟然有些恍惚。
想令她出丑,想令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她这个所谓的未来少庄主,不过是一个——废物。这种渴望太过强烈和阴暗,以至于司马应离自己本能的排斥思索缘由。不需要缘由,只要去做就好,她司马应离行事,不需要原因那种东西。
司马应离绽开一个清浅的笑来,看着对方抖剑而上。
下一瞬,一个身影翩然摔落在高台一角,手中的长剑震飞出丈余之远!
台下一片哗然,诸葛靓和谢瑱对望一眼,心下一沉,快步冲到司马应离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上脉搏,回头向谢瑱道:“快去请大夫!快!”谢瑱应了一声,深思复杂地看了诸葛棠一眼,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叹了口气便快步离开。
诸葛靓命令路言打横抱起已经昏迷的司马应离,起身,回过头来深深看着倚剑而立的诸葛棠,沉声喝道:“这些旁门左道的招术,你是从哪里学来的?!你当真要杀了你师姐不成?!”
旁门左道?诸葛棠心中冷笑。诸葛靓,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深藏不露。
诸葛棠方才不过是将坤剑中的剑意融入了流风回雪剑的剑招,辅以谷神经内功,自然将轻敌冒进的对手重伤……况且,是否重伤,还有待诊治罢?抬眼望了望路言怀里不省人事的司马应离,诸葛棠几不可见地一勾唇。若诸葛靓与谢瑱看得仔细,又如何看不出她自卫的事实?究竟谁是先出重手的那一个,究竟谁是不得已被逼的那一个,应该,早已了然于心。既然诸葛靓在此斥责她,定然是为了给公主一个交代,那便随他又何妨?
路言在旁张了张口,看见诸葛棠淡然的神色,却生生将要说的话憋了回去,诸葛靓已经怒道:“滚去剑堂!这次无我允许不准回来!”大怒,却是给她机会暂且远离此间是非。
诸葛棠心中明镜,微微欠身一礼,并不多做解释,收了剑,转身跃下高台。
轻车熟路来到剑堂,诸葛棠靠在门边松了一口气。临时的起意,却是成功得利用了这个绝佳的机会,原本比剑之时,司马应离虽有异样,却还不至于鲁莽行事,但她一句“不知常,妄作凶”无疑刺激了司马应离至高无上的自尊心,再加上先前虽不知为何对她已有的心病,那么逼得司马应离出手失控也便在情理之中了。
这样一来,意料之中的惩罚令诸葛棠平白拥有了私密的时间,可以自由去做想做的事情,而不必担心有谢瑱或者小寒在旁监视跟随。
念及至此,诸葛棠露出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微笑来,缓缓推开剑堂的门,这时,身后却忽然响起一个带一丝熟悉的,低沉沙哑的声音:“你究竟是谁?”
诸葛棠指尖落在门板上,不紧不慢回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飞刃一般的剑眉,眼光缓慢从上至下地移动过去,慢慢凝滞在对方腰间乌黑的铁链上,随即微微一怔。诸葛棠抬眼,对上杜衡肃杀的眼神。杜衡面无表情注视着她道:“上弦行刺当日,你意欲如何,瞒过了他人,可惜未瞒得过在下。”
诸葛棠低头,笑得寡淡,长睫轻轻一颤,并不接话,返身往剑堂外走去。
对于诸葛棠这般反应,杜衡只是皱了皱眉,道:“你不否认?”
“先生若有疑虑,为何今日才言明?”诸葛棠仍旧向外走去,侧身而过之际扫了杜衡一眼,却看不出情绪来。
“我曾将心中怀疑告知将军。”杜衡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可惜将军似乎并不在意。今日你重伤公主,无异于陷将军于不义,杜衡不得不出言告诫。”
“告诫?”诸葛棠停下脚步回身看他,挑眉一笑,“若杜先生您五日之前当场揭穿我所谓的‘意欲如何’,或许我还会如愿摆出你想看到的表情。”
杜衡微微一愕,诸葛棠淡淡续道:“只可惜,现在,无论对杜先生的告诫,还是怀疑,请恕我无暇理会。”言罢振袖而去。
杜衡在身后道:“你去哪里?”
诸葛棠步履安闲,只轻笑了一声。
杜衡一滞,随即跟了上去。
司马应离这边气氛沉重,谢瑱一众人屏息看着大夫缓缓收回探在司马应离腕上的指,心中各有所思。诸葛靓向大夫低声询问了几句,随后容色渐缓,点了点头。
路言守在一侧,谢瑱则慢慢坐到了司马应离床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师姐她……”路言在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一霎闭上了嘴,呼出一口气来,不再言语。谢瑱转眸看了一眼路言,若有所思垂下了眼眸。
适才的演练剑招,她与诸葛靓分明是刻意放任司马应离的情绪异动,只为了知晓诸葛棠在如此威逼之下究竟可以泄露多少秘密。对于《谷神章》所知几成,坤剑十三式有究竟悟到何种地步。没料到素来稳淡优雅的司马应离竟会暗下杀手,不顾周遭数百弟子的众目睽睽,不顾师长在旁便鲁莽行事。司马应离看出手从简,而流风回雪剑的剑招之下却有多少杀机陡现,在诸葛靓心惊以为棠儿便会被就此重伤的时候,那些秘密却突然被含蓄而又意料之中地揭开了面纱。
是谷神章的心法。和坤剑十三式的剑意。
那电光石火间的一个翻腕,谷神章中的“夫唯不争”被套上了流风回雪剑中的“若往若还”,剑意裹挟了“离字诀”的戾气,原以司马应离修为,本不致被伤,可那一刻司马应离却分明硬生生撞上了对方的剑招,直将自己逼得吐出一口血来不省人事。
目的如此昭然,司马应离要以公主之躯,迫得诸葛棠背负重罪。而若司马应离当真有心将此事闹大,坤剑山庄亦难逃一劫。
又何至于此?谢瑱伸手抚上司马应离光洁的额头,心酸之余不由得蹙眉。
路言在身侧几欲开口,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那日被诸葛棠拒人千里之后,路言曾偶遇司马应离,便趁着伤痛尽数吐出了苦水,却并没有注意到司马应离面色发白,其后才知……司马应离已心许丘穆陵数年,不过碍于身份,始终不曾表明心意。
真正的铁判裴楷确是诸葛靓的大弟子,裴家世代从文,这一代自裴楷幼年便将其挂名到诸葛靓门下为徒,只是裴楷懂事以来便被家族施与种种考验和公务,不曾真正被诸葛靓教授过功夫,裴家又世代为萧氏门臣,丘穆陵既然有心接过裴楷荒废多年的坤剑山庄大弟子的身份招摇撞骗,裴楷自然不会有异议。于是山庄频繁出现“裴楷”的身影,却无人怀疑。
谁会想到裴楷并非裴楷?又有谁会想到现今的诸葛棠竟会对路言不屑一顾,淡若路人。
司马应离沉寂十年的一声明示,却只换来对方一句不懂,她如何甘心。
“来人。”司马应离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斯,对着身旁一直暗中保护的禁军护卫。
谢瑱的脸色一时间如雪,只见司马应离抬手指着那护卫道:“将此间本宫身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我哥哥。还有,且告诉你们世子,应离这一生未曾求过他什么,只让他替我做这一回主。”
“应离!”
“师娘!”司马应离虚弱地笑笑,“别叫我。……现如今我做的这些,只像一个疯子。”她慢慢瞌上眼,眼角竟有晶莹闪烁着滚落。
屋内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公主的意思,还道是公主重伤糊涂了。
只有谢瑱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声的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