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与笑》宋九千

23、第二十二章 她开始觉得

　　接近凌晨。

　　皑皑白雪中，黑色的轿车像一幢阴森鬼影。清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敲击到敏感耳膜，再重一点就要引出莫名恐慌。

　　“怎么？你们想绑我？难道这会儿我还值大价钱？”

　　一双修长的腿出现在车门边，随即被马尾扫到的地方就落下了一小片稀稀拉拉的雪粒。

　　“小妞！啥都别问了，乖乖地跟哥哥们走也省得再受多余的苦。”笑得狰狞的大汉吐了口口水，很快就引起了身后一众的污言秽语。

　　“小姐我说你他娘的哪那么惜命啊？咱哥几个跟了足足仨月才逮着今天这机会，赶紧地跟老子走，不然别怪咱们欺负你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

　　“小声着点儿，吓着人小姑娘咋整？一会儿哭爹喊娘起来就够你受的了……”

　　“我呸！换着哪个丰满有料点儿的女人老子指不定还有怜香惜玉的心情，这奶娃娃就算了吧一半都还没熟呢！我看她要哭起来干脆就打晕扛回去得了……“

　　“诶！你还别说，我就觉得这样子的小女人最可口，你瞧瞧，多嫩多水灵啊……”

　　“喂，你们聊够了没？”女孩倚在车旁，眉眼冷冽。刚刚还披在身上的兔毛大衣转眼就到了脚边，漆黑的短靴上覆满了晶莹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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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大小姐呢？”

　　席修翘着腿坐在沙发里，不久前才修剪过的头发，很干净。

　　“我打去龙氏问过，那边说大小姐已经离开龙氏在回来的路上了。”

　　“唔？她一个人去的？”席修皱了皱眉，皮肤还不是很习惯细碎头发的触觉，痒痒的。

　　“是的，大小姐今天心情似乎不大好，不让我跟着。”低着脑袋的刘毅站在一边顺手就将席修手边快要满溢的烟灰缸倒了，不难听出声音里努力隐瞒的波澜，“席小姐，算时间，是过了许多了。”

　　女人原本就略显锐利的瞳孔放大了些许，窗外白雪飘得无止境，黑夜黑得压抑。

　　“我去看看。”

　　“劳烦席小姐了。”

　　刘毅跟着席修的动作转身，微微俯下的身子谦卑得体，直到席修消失在门口才加重了语气吩咐身后的待命的人们，“你们都去跟着，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切记不能误伤了龙家人，包括席小姐！”

　　身后刚刚说服高慧进房休息的兰姨蹑手蹑脚带上门，随后就低着头叹了口气。
　　龙家要什么时候才能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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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青，笑笑的手机关了，从离开龙氏算起现在已经是第三个小时。”发动机轰鸣，席修皱着眉，气息在黑暗空间里绕城一丝丝冷峻，“她就今天没带人出门，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刚刚还为可口点心感到万分愉快的阮青在听到席修的声音后顿时也跟着蹙起了眉头，交缠在国内与越南之间的信息网绷紧了每一根神经，“她一个人？”

　　“回龙家的路上都安排了人，但是没有人回报有看到大小姐的车，阮青，你必须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两相沉默了大概十秒钟，身旁不远处一杯茶水已经见底，杯底碰撞到桌面的声音犹如一声钟响，预兆了所有预兆。

　　“天啊，我居然忘了，今天是他们的忌日。”阮青的晃神被声音点醒，随即轻点在沙发扶手上的十指就有了细微的慌张，“山上，是山上！笑笑是去看她的父母了。”

　　“行，知道了，我去接她，就这样。”

　　席修很快切断电话，疾速行驶的车内，回忆在脑海中快速推移，眨眼就是一年的岁月悄然逝去。

　　上次龙笑笑上山拜祭父母的时候齐良文还在，就是那天她送了自己第一支枪，第一次展现了真情。
　　席修始终记得她从三楼坠地的时候，龙笑笑就站在十米开外，她盈眶的眼泪犹如颗颗珍珠，覆满整张年轻脸庞的爱恋是那样靠近。

　　她哭着呢喃，“我提前回来了。”
　　就是这样一句轻得听不见的呢喃才让席修在昏厥的前一秒品尝到被珍视的感觉。而在醒来的那瞬间龙笑笑又再次用轻轻巧巧的只言片语就将她推上了情绪的巅峰。如今即使时隔一年之久，席修仍只要闭上眼稍稍回忆就能清晰重温她语气里的温柔。温柔得仿佛下一秒死去也不可惜。

　　想到这里席修又潜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脸那道已经浅得很难发觉的弹痕，手指重回方向盘的时候终于耗尽了所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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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笑笑绝对称得上是练过手的人，她不爱拿人性命，如此像这样的身手比划更是再合她心意不过。

　　“喂，我说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死绝？”靴底是十分坚硬的材质，一下过去起码疼上半天爬不起来，龙笑笑收回腿随即迅速转身将手肘狠狠砸向另一个人的鼻梁，于是问话的尾音便立刻被哀号声层层覆盖，“诶？三天两头找本小姐晦气烦不烦？齐家现在已经这么穷了？枪都不给你们几个废物配了？”

　　潜伏了三个月的大汉们苦不堪言，联合应付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孩已经落了下风，连连吃痛不说哪还分得出神去回应她半挑衅半嘲讽的问话？

　　被剧烈响动惊扰到的松树抖落一片又一片积雪，沾染到皮肤上竟都是火辣辣的疼。

　　刚刚为首叫嚣的男人见势不利连忙停下动作大口喘着粗气掏手机，谁知拨号键还没摁得下去就被龙笑笑腾起一腿横扫了几米远，“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就算了，居然还想叫帮手，来之前也不想想后事怎么办。”

　　所有驻守龙家的男人们都深刻体会过龙家大小姐动起手来的暴戾，犹如一头寄居于少女身躯内的凶残野兽，不声不响的潜伏才最让人胆颤。

　　席修第一次见识龙笑笑的身手是在被深层软禁的第四十二天，那天的高慧正巧心血来潮想亲自出门买点新鲜海味炖汤给席修和笑笑补补长年瘦削的身子，而席修也刚好在高慧走出龙家后的半小时内顺利截下了保镖手中的枪，反击计划还在心中逐渐升温时，龙家却首先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一场不动声色的战争在花园展开，隐晦的打斗声穿透满堂摇摇曳曳的黄玫瑰笔直钻进耳边。

　　刘毅从地上爬起来，松了松差点骨折的脖子，“外面是齐老手底下的那批人，想重操旧业想疯了，大小姐给生路都不走。”

　　席修诧异刘毅此刻的镇定自若，反手就将手枪指上了他的太阳穴，“你为什么还不去救你的大小姐？”

　　“大小姐不需要我们救，自从席小姐出现她就已经再没去过越南参加特训，现在也是时候该练练手了，不然忘光了老爷的辛苦磨练我们这一众可都担当不起。”刘毅笑着将手举过头顶，目光朝花园里示意，“席小姐，你自己看。”

　　在龙家韬光养晦、收敛锋芒的关键时刻自然不会在大白天堂而皇之出现枪声，即使是那批不知死活的人在进这张门前也必然是被缴了所有武器，不然龙家最出格的大小姐绝对会在他们还没踏进大门就直接报警了。不得不说，报警确实是个很好很彻底的方法，谁叫如今龙家的掌权人当真是没有半点犯罪案底的社会公民呢，即使是被警车层层包围，她也能站在警卫中央滴着晶莹眼泪扮演一个被吓坏的可怜女孩，再睿智的人见到这种场景也只能兀自叹惋，龙笑笑实在是可悲可怜，生错家庭就算了还要背负所有上一辈留下的烦扰。

　　席修握紧枪柄深吸一口气，视线刚触及人群中那个熟悉身影就不自觉狠狠扬高了眉。

　　龙笑笑有着丝毫不逊色席修的矫健骨骼，运用起来灵活又诡秘，一晃眼就是成片的哀号，龙笑笑站在横七竖八的手脚间笑得顽劣漂亮。

　　“她什么时候学的搏击术？”

　　“老爷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特训了，我们大小姐会的可远不止这些。”刘毅的语气中不乏自豪。

　　席修突然觉得讨厌，却不知道为什么而讨厌，干脆咬紧牙齿猛地一转身，一拳下去就重新将疏忽的刘毅放倒在地，“我没时间跟你聊龙笑笑的成长历程！”

　　正中下巴的拳头绝对不是随便说说的敷衍，而身为武装特警的席修也更不可能是哪家闺秀发发脾气的力度。

　　“咳咳咳咳……”刘毅忍痛吐出两颗崩断的牙齿，血水从嘴角缓缓溢出，“席小姐你怎么就不懂呢？”

　　“你是走不出去的，大小姐如若恨你你反倒还有大把机会回到你自己的生活去，但问题是大小姐现在喜欢你啊，既然喜欢你以她的性格又怎么可能放你走？而且就算你今天走出去了那又怎样？你以为你母亲能自由走进走出真的是表面上看的那么随便吗？大小姐的城府……你怎么还敢小看……”

　　席修听得心惊，刚要补上一脚堵住这张喋喋不休的嘴，谁知却被推开门后的一句温婉问候打断，一切都来得匪夷所思，“席小姐，要添茶水吗？”

　　“你觉得现在是添茶水的时候吗？”席修握枪的手已经暴起青筋，乍眼看去仿佛裹上了一层青色薄雾。

　　“我不太会说话，席小姐听了就听了，若不得体还请您别放在心上。”
　　兰姨放下香气四溢的茶壶，随即蹲下身扶起连连咳嗽的刘毅，表情依旧如往常一样低眉顺眼，“小姐不会伤你更不会伤你的母亲，我猜席小姐来龙家这么久也应该看出来了吧？我们小姐啊，只是太任性，她这样喜欢你想要留住你，你何不看在你母亲的份上陪她一会儿呢？只是浪费席小姐一点点时间而已，小姐她太年轻再聪明也总归不会掂量轻重，您就当让着她些些，等过些日子她会自己想清楚的，席小姐就听我一句劝吧。”

　　席修当然知道龙笑笑不会真正伤了自己，更知道高慧从开始到现在的自由出入也必然存在万无一失的保障。
　　但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犹如一只不懂
　　言语的宠物被圈养在这个深不见底的龙家。她是无限荣耀的武装特警，她曾连连击毙过无数罪犯，这样的她又怎能说服自己去充当一只低下宠物？怎么能呢？

　　“你劝我当她的玩物？”

　　“席小姐不是玩物。”兰姨不慌不忙地捋了捋腰间的围裙，目光里除了慈和还是慈和，“这只是我们那不懂事的大小姐表达情感的方式，她会改的，席小姐别跟自己置气，给她一点时间，她还只是个孩子。”

　　是么？这样的龙笑笑居然还只是孩子。真是好笑。

　　高慧提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龙笑笑刚好吩咐人清理完凌乱的花园，刘毅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就重回了岗位。一切都仿佛从未发生过，龙笑笑抱着高慧的手臂回头冲席修笑得天真烂漫，“好饿啊！有阿姨和席修在真好……”

　　那天挂着轻伤的龙笑笑快步冲过来，把握得刚刚好的力度将席修撞进了柔软沙发，泛着冷光的枪变成一把可笑摆设。其实说到底，席修与龙笑笑之间原本就不需要任何枪支弹药，因为不管武器在谁手上，都产生不了伤人的契机。谁会真正开枪呢？无非是一个捆绑与被捆绑的角色扮演。

　　“席修，只要我没说话，你就不许走。我就是要你。”

　　从此，这句话便在后来的每一次梦境中无限循环，造就了醒来时的冰冷噩耗，瞬间铺天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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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越下越大，雨刮器再怎么勤劳也扫不净视线中的干扰，回忆亦跟着打成结，越想要理清越凌乱不堪，黑夜似乎怎么也找不到尽头，一切曙光希望都变成屁话。

　　“混蛋！”席修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绷紧的背脊有了难得的酸痛感，“龙笑笑你到底在哪里？”

　　而在离席修不算远的地方，打斗失利的男人们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混账思想，于是龙笑笑在弄丢大衣的同时也被抢走了车。

　　脚边还躺着两个奄奄一息的大汉，龙笑笑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全身都开始了细微的颤抖，怪只怪自己力气不够没能一次打晕那两个偷车的混蛋，“喂！你们老板到底是有多怂？怎么还抢车啊？穷成这样子了么？”

　　“哎哟……”

　　龙笑笑这一脚来得不轻，原本就已经负伤严重的大汉连忙就势打了个滚离肇事者远了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没了大衣的龙笑笑只剩一件单薄衬衣，左肩上还被撕开一道不小的口子露出了里面的苍白皮肤，靴子里似乎也绞进了不少积雪，此时融化后全变成刺骨的寒冷。

　　龙笑笑低头看了看狼狈大汉们身上早已脏污得分不清本来颜色的外套，又转头看了看阴冷阴冷的山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顺着车轮缓慢移步。

　　“我不管你们了，我要回家。唔，顺便告诉你们老板，再这样不讲礼貌我就真不客气了。”

　　她开始觉得冷，刚刚那场打斗似乎也抽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当寒夜走到最深处的时候，孤独便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于是，独行的人不再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