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与笑》宋九千

16、第十五章 可是她是这

　　那个越南女人刚走出机场出口就准确无误地朝席修这边走来，一切直觉都仅仅是因为席修的样子太别致，犹如一面夺目旗帜，此时直立在人群中的她脸上似乎就早已刻好了“被龙笑笑喜欢上的女人”几个字，果然不负众望。

　　“你就是？呵。”短短几个字便能明显展示她对中文的熟练程度，仿若天生。

　　十分懂场合的刘毅看了看女人除了一副墨镜并没有任何随行行李，当即就跟着阿海一起出去开车，席修的表情很冷漠，然而这冷漠却是首先来自于对方脸上虚虚挂着的假笑。

　　“阮阮小姐，大小姐派我来接你。”

　　“全名阮青。”一直被席修认为就是叫阮阮的阮青说完这句话后便越过她笔直朝外走去，擦肩的力度控制得刚刚好，恰巧是不轻不重的挑衅。

　　她不喜欢席修的眼睛不喜欢席修的鼻子不喜欢席修尖锐的唇线，更不喜欢她的气息，那种要人命地吸引龙笑笑的味道。玩伴也好，朋友也好，甚至更甚的，阮青从小就是龙笑笑的唯一，于是，龙笑笑身边多出的便都成了阮青不喜欢的。

　　席修回过身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的俏丽身影，脑袋紧锣密鼓地开始运作了起来，这个阮青就是六年前与龙笑笑一起被绑架而受尽凌虐的越南女孩，算年龄应该是二十左右，但是……未免也太过气势凌人。
　　局里有几页被当做的无用的资料，当时看着似乎与这件事毫无关系便也再没提到过案件中来，毕竟这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透露的隐私，但是席修的记性不错，此时理出来倒也不用费什么心思。首先，阮青算是与龙笑笑母家隔了两代的侄女，而这个越南家族原本也是做的毒品生意，但当龙志天娶了东家的千金之后，两家便有了一次大扫除式的合并，随后不过半年越南家族就宣布退出地下交易市场，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人脉以及资源全都拱手送到龙志天夫妇手上，这在整个地上市场也称得上是一桩口口相传的爱情励志故事了。其次，是陆扬上次在监听器中透露的，去年跟踪调查龙笑笑的几名特警已经证实龙笑笑在越南与阮青有异常亲密的举动。

　　所以，自己在阮青心中应该是被称之为横刀夺爱的……死警察？

　　车子划过厚重夜色，一点一点离开机场的僻静，很快就有市区的耀眼霓虹闯进眼睛。这次开车的是阿海，刘毅坐在副驾驶上发着呆没有吱声，席修佯装活动脖子将目光扫向身边的阮青，不过几秒又不动声色移回沉闷的窗外。狭小空间里死气沉沉，各怀心思的人们兜着小小的秘密各自掂量思考着。

　　阮青有着一股说不出味道的美丽，犹如寒冬冷夜悄悄孕育出的冰凌，在人们的赞美感叹中只消一眨眼就长成了残忍利刃。阮青藏匿在美丽表皮底下的恐怖是与龙笑笑十分不同的，相对比起来席修竟开始有些想念那张天真无邪又坏心眼的脸了，今天之后就是天差地别了吧……

　　“去龙氏。”阮青熟练地从车座暗格中翻出一包香烟，声音在长时间死寂的空间里来得很突然，一旁的席修甚至没有看到她开口。

　　“阮小姐，齐爷吩咐了……”阿海从刚才就一直憋着瘾，这会儿被阮青散开的烟味一刺激开顿时就觉得更加难熬了，无奈后面这两位又都是大小姐捧在手心儿的人物，再怎么也轮不到他放肆。

　　“我是你们大小姐的朋友，齐爷什么的我不熟。”阮青轻蔑地眯了眯眼，刺人的视线笔直对上后视镜中嗫嗫喏喏的眼睛。

　　“这……阮小……”

　　“行了，现在去龙氏。”
　　似乎是察觉到阿海的不适，阮青故意将身子前倾了些许，呼出的烟圈便打着旋儿朝他喷去，“我家在龙氏还有那么一点股份，现在身为一个小股东的我去看看自己投资的事业又怎么了？是折你们东家的面子了还是偷你们齐爷的东西了？”

　　阿海皱着眉抽了抽鼻子，随即认命调转方向，副驾驶上的刘毅见这状况也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看了眼兀自抽烟的阮青，似乎是得到身后示意的点头，才终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没有牌子的香烟，“海哥，你歇会儿让我来开车吧。”

　　阿海一见刘毅伸过来的手，顿时眼睛都泛光了，当即就停车回过头使劲张扬着他那张大恩不言谢的粗犷脸，“谢阮小姐厚爱！谢阮小姐！”

　　席修的视线一直游离在窗外心里暗暗计量着，即使思考的内容无比复杂也丝毫影响不到她原本灵敏的听觉和嗅觉，当那根香烟被点燃时，席修抬头轻轻吸了吸鼻子顿时就明白了什么。而阮青的视线就是在那一瞬间定格在自己身上的，半截香烟碾进烟盒，太过深究的目光让人觉得皮肤都难堪了起来。

　　车停之后席修首先跨下车随即就微俯着身子站在一边恭迎主宰今晚一切情况的女主人公，阮青的皮靴是幽蓝幽蓝的颜色，此时在浓浓夜色中更显得神秘莫测了起来。“席修，你是叫席修吧？”

　　“是的，阮小姐。”

　　“这就是你以后要待的地方，你觉得怎么样？”阮青站在数十阶台阶前，面无表情，问出的话都好像只是列行公事。

　　“抱歉阮小姐，我不懂您的意思。”

　　这里地处市中心公园边上，是这个城市最黄金的地区，不愧是龙氏集团，如此的财大气粗，也不知道在这背后龙辉和龙志天夫妇究竟花了多少心血才坐落成今天这个模样，席修抬头望向大厦顶端周旋的探照灯，当灯火卷着稀疏星辰落入眼睛时终于猛然意识到之前在龙笑笑面前说要她节约点好让自己养活她是多么的可笑可恼了，就好比一个一只猴子企图负责森林之王的食物。

　　阮青顺着席修的目光朝楼顶望去，长长的头发披散成一层若隐若现的黑色薄雾，“带你去参观参观？笑笑应该也是这个意思吧。”

　　“是，有劳阮小姐。”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踏上台阶，光影层叠下阿海刚要迈步就被刘毅轻轻拉住了，隐晦地笑了笑随即抬起下巴朝左边车库示意，“海哥，我这还有些阮小姐给的东西，你知道的我不抽这玩意儿……”

　　“我靠！哥们你他娘的早说啊，走走走赶紧的……”阿海笑咧了嘴，顿时对待刘毅比亲兄弟还亲。而刘毅却在他勾上肩膀的那瞬间撇过头去皱了眉。

　　第二天才有龙氏的人不慌不忙来到车库最里端，紧接着便有人看到一具男人的尸体被装上了车，走在最前的正是平日斯文得体的刘毅。

　　席修知道这栋大楼也曾潜伏在对面那栋建筑里仔细研究过这里的构造，但是当她真正走进这里时却还是被震惊了。这是龙家上任以及上上任东家留下的除非被政府抄家不然外人怎么也拿不走的遗产，而整个宏伟龙氏的唯一继承人就是龙笑笑，一个下个月才满十七岁的女孩。守夜的保安礼貌鞠躬随即踮着脚打开电闸，“啪”的一响整个空间就被白光充斥了，阮青阔步走在前面，高跟鞋的节奏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席修抬手揉了揉暂时无法适应强光的眼睛，阮青笔直头也不回笔直朝前走着，中途在拐第二个弯的时候抬起手轻轻扬了扬，随即身后跟着的保安便悄然退回去守门了。

　　“进来。”

　　打开的电梯门里阮青冷着整张脸，目光落在席修的身上，席修顿了顿也低头跟着进了电梯。“请问，笑笑说的……”

　　阮青清咳了两声接着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食指指着的方向安着一个隐晦的摄像头。

　　席修开始察觉压抑，这种压抑来得很厚重，当你站在空无一人的地方满以为一切按部就班时却突然发现四周每一寸空隙都藏匿着眼睛，你轻轻的一个哈欠都能准确无误地被完整反射，不得不说这就是人群中最彻底的禁锢了。
　　所以……龙笑笑也是这样么？每一个笑容每一次任性都成了镜头那边拿来琢磨的各种现象及苗头。那么早已知晓这些的龙笑笑在说话行走中哪一次是真的哪一次又是乏味的表演？或者，都是？

　　“除了警察，你还能干什么？”阮青走进一间不大不小看上去是休息室的房间，丝毫没有开灯的意思。

　　话题的展开昭告着在场各位，目前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

　　“没有什么了。”席修跟着朝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住脚步，背在身后的左手隔着衣料可以摸到枪柄让人欣慰的轮廓，所幸黑暗于她来说并没有产生恐惧的本事，“只能当警察。”

　　“那好，祝你一路顺风。”阮青轻笑了两声，随即大力拉开后墙上的装饰风帘，漂浮在半空中的是一种意犹未尽的玩弄味道，“我们明天见，席警官。”

　　响动还未停止一张闪着阴冷金属光泽的门就落进所有视线，门内站着颔首的身形正是刘毅。

　　席修收好不怎么容易消化的震惊，压低声音问道，“什么叫做明天见？”

　　“就是明天我们还能再见。”
　　阮青说完便就着月光找到了那把往日她最中意的沙发，坐上去后的神情也终于露出了刚下飞机的疲态，背光的侧脸在风动间悄悄闭合了双眼，席修隐约还能看到她光影下的睫毛正微妙地浮动着，异样感觉犹如藤蔓攀爬上所有思想，似乎是走进了局中的局，双层甚至更多的迷雾紧密重叠起来，于是蕴藏的疑虑再怎么如火如荼也始终找不到出口。

　　“席小姐抓紧时间吧，已经凌晨两点了。”刘毅再次颔首。

　　席修自知现在问不出任何什么，身为卧底警察的自己已经完全陷进所有步骤中，稍有变动都可能造成命丧黄泉的后果，她服役好几年早已深明这个道理，是福是祸也不过操盘人几句话的事情。要人命的却是在踏进那张门的瞬间，脑海中突然浮现的竟是龙笑笑的脸，天真无邪，于是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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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她是这样信任你，信任得如此甘之如饴不知悔改。”阮青在席修走进龙笑笑的私人电梯时轻轻说道，似笑非笑的嘴角勾起整个房间的黑暗，“就像我信任你一样。”

　　“那又怎样？”

　　“是啊，又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