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与笑》宋九千

15、第十四章 一时欢快也

　　“我得回局里了……”

　　风从大开的窗户涌进，揭开遮掩拨弄发丝，龙笑笑在这一刻得以完整地看到席修的整张脸，遗留的疤痕像一线被光束划过的轨迹，从颧骨后方延伸到耳廓，看着看着竟也产生了出乎意料的美感。

　　席修的目光是犹豫不决的，手指搭拉在窗沿无意识刮擦着，龙笑笑踮起脚重新别好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眉眼如画，“不行，不准离开我。”

　　席修有些愣，在这句“不行，不准”之前的好几天来龙笑笑都表现得异常温顺乖巧，每日不是倚着她读书就是牵着她散步，一言一笑中也尽是孩童般的欢喜依赖，不得不说这样的美好确实是让人越发欲罢不能了，看蓝天看白云看女孩笑靥如花，一切都那样好看，好看得让席修几乎忘记所有现实意义上的任务。

　　“笑笑，这是我的任务，我必须跟队行动。”

　　“只要你出了这张门，齐爷爷就知道你是谁了。”龙笑笑将她的头发绕在指尖，发丝与肌肤的映衬是极致鲜明的对比，“而且，只要发现不对，交易地点也是可以改的。”

　　席修抬头，目光灼灼对上龙笑笑的细小玩闹，“我知道你有办法。”

　　“唔……”龙笑笑原本就知道留不住，话说到这里也再没了强求的兴致，干脆转身就蹬了鞋赤脚朝衣柜走去，“好吧。”

　　席修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两只相隔很远的鞋子又看了看龙笑笑突然转过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大小姐的任性脾气又上来了，“笑笑，我必须在齐良文被捕之后立刻向上面反映这些天的所有情况，这样你才能……”

　　“呐，这个给你在路上防身。”席修的语重心长被打断，重新合上柜门，龙笑笑握着一支枪轻轻晃了几下，“顺便当个礼物。”

　　黝黑枪身落进席修的瞳孔，说不出口的奇怪滋味，“笑笑，我们除了配枪和队伍每次分发的行动武器以外不能私藏任何枪支，哪怕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那你就拿着上缴吧，说龙家内奸贡献给整个的武装部队的，不够我还有很多。”

　　“笑笑……”

　　席修想说声“对不起”想说“你会没事”更想说一句“完事我就来接你走”，但是结果却是她除了喃喃那个名字以外再说不出任何什么，在此刻她终于聪明地意识到，很多时候急切的肢体动作会比苍白语言来得有意义有深意得多，比如一个鲁莽的拥抱。

　　席修的呼吸紧贴着耳朵，缱绻温度不断覆盖在最薄弱的皮肤上，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贴近自己，用她的手臂圈起一个只容纳得下自己的小小世界，犹如初生的干净纯粹，与她相比，似乎整个天地都丢了光彩。

　　于是，龙笑笑呆在原地有了很长时间的分神，她开始回忆整件事情以及最开始的席修，她问自己怎么会呢？怎么会突然这样真实不带任何谎言地舍不得她离开呢？哪怕心知肚明还会再见却仍不愿意她离开自己的视线。难道三十多天的相处就能动摇一个人的理智？那未免也太不坚毅……

　　“你是真的喜欢上我了对吧。”

　　不是疑问句，也没有往常的咯咯笑声，龙笑笑只是淡淡地说着，席修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觉得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拉扯成线束瞬间就缠死了空气，呼吸都成困难的时候谁还顾得上脑后早已奄奄一息的理智？

　　“是啊，我喜欢你了。”

　　当席修终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窜到耳边轻轻叹了口气，分不清悲喜。或许席修仍旧弄不明白这种喜欢到底是对于一个生错家庭的年轻女孩还是于某位即共处月余即将短暂说再见的朋友，又或许还真是……仅仅因为爱情。

　　“你说你会供我读大学跟我一起生活，是吗？”

　　“是，我薪水不高但是也起码比得过那些普通警察，你再节约点不成问题。”

　　“所以你的意思是会一直喜欢我？”龙笑笑抬起头对上席修的目光，暗涌的风动中，每一频率的心跳都再清晰明了不过。

　　那双瞳孔里的亮光并没有平常嬉闹时那样晃眼，快要满溢的似乎是眼泪，又或者可以称之为情愫的积累爆棚，席修的心在那一瞬间狠狠抽了一下，笑容都有了疼惜的味道，“是啊，会一直喜欢你的，大小姐。”

　　这只是个短暂的告别，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早已迷了眼的席修是绝对不可能放一个女孩独自面对即将翻天覆地的生活，而龙笑笑就更加笃定席修是不得不回来龙家的了，因为这就是她花了一个多月苦苦移植的信任，两个女人间涵括了缠绵爱意的信任。

　　“笑笑，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开心，你今天……有点奇怪……”双手还圈着那具瘦削身体忘记松开，自己的纽扣却早已被她娴熟占领，于是暴露的肌肤立竿见影就开始叫嚣起紧张，席修咽了口口水，眼睛怎么也离不开龙笑笑轻轻咬合的嘴唇。

　　“那就别说话别反抗。”

　　“可是……”

　　“嘘——拜托你了。”龙笑笑拉扯着席修的衣角松了脚尖的力气，两人重叠的重量在席修为时一秒的分神中，突然倒向冰冷的地板，惯性之大，难以扭转。

　　“就一次，当你回赠我的礼物。”

　　据后来的席修回忆，她要是事先知道接下那支枪的代价会这样沉重，就算是当场毙了她她也绝不会伸出那只该死的代表默认的左手。

　　吻，落下得猝不及防。
　　所有落地的疼痛与不甘都消散在咬牙的那一瞬间，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淹没，席修终于有幸目睹了一双绝对不止十六岁的眼睛。人说精灵贪玩，很容易变坏。

　　“等你走出去之后所有的事所有的人就都会变成我们不认识的模样了，你难道不想趁现在珍惜一下吗？或许……这可以成为我们多年后拿出来大肆炫耀的纪念，瞧，席大警官的身体在我这里……谁叫我们今天恰巧相互喜欢呢……”

　　龙笑笑的绵言细语像一颗冰糖缓缓融在耳朵里，席修只记得龙笑笑刚刚拜托自己不要说话，即使接下来的状况很有可能是她二十多年从未涉及过的危险，她也实在不忍心横起手肘去抵挡迎面而来的渴求。

　　这样的龙笑笑其实是被自己惯坏的吧，未免太无法无天。

　　冰凉的轻吻犹如凌厉的火药，滴落于每一寸滚烫的肌肤，白光里，龙笑笑的眼眸迷离闪烁如星辰。
　　席修紧张到头皮发麻，无奈刚准备皱眉开口时却意外察觉到颈根处的湿润，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之前的乞怜，于是，终于再没了反抗的后续。

　　太安静的世界让人心生恐惧，龙笑笑突如其来的眼泪或许也仅仅只是为了骗得席修一时的心甘情愿而流。

　　一时欢快也算欢快，谁敢说不值得？

　　-

　　-

　　-

　　-

　　没经历过自然有没经历过的无知与过度乐观，即使是见血无数的席修也不例外。她不知道，这世间有很多东西是不能随便赠送的，比如怜惜，比如疼爱，比如喜欢。

　　交易的前一天晚上，龙笑笑牵着照样衬衣拖鞋的席修推开房门迎接整个世界。

　　门外的保镖已经不再是早几日那两个，但也算不上生面孔，所幸席修还记得当时守在香港某酒店门外的就是这两位，最大的特征便是相较之前的彪形大汉明显要斯文儒雅得多，在他们嘴里不会有污言秽语，这似乎就龙笑笑唯一不算苛刻的条件。

　　“带她去机场接阮阮，中间阮阮会告诉你们怎么做，等后面人都走干净了再把席修安置到龙氏大楼里把阮阮带回来。”龙笑笑凑近其中一人细声说着，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不许出意外，更不许被他们的人发现什么。”

　　“是，大小姐。”

　　“到了龙氏会有人带你从后门走。”龙笑笑回头看向席修，随即轻轻晃了晃牵在一起的手，“我要去跟齐爷爷聊天，就不送你了啊。”

　　这就是龙笑笑的办法，很简单也很直接。因为龙笑笑今天“感冒”了不便出门吹夜风是个很好构造的关键点。
　　先急电阮阮入夜后从越南飞过来，再派一两个保镖以及身边最亲密的女伴去机场接人，接到后就由早跟龙笑笑对好口的阮阮糊弄糊弄身后的眼睛，然后自己再跑去和齐良文聊天谈心，必要时候撒一两个不成问题的谎，比如说是因为担心阮阮大晚上没有女伴会害怕，再比如是她特意安排席修陪阮阮逛街喝酒等等……不管有多不知所谓但只要能瞒过一晚上时间那就都是好办法。
　　只是席修不知道当天亮之后回来的只有保镖和阮阮时，齐良文这只老狐狸会作何举动。当然，在真正的第二天来临时，这就已经不是问题了。

　　当斯文男人俯身做出“请”的姿势时，席修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丝异样的感觉，说不出哪里不对，似乎是一切都太顺利了些。

　　“笑笑，如果齐良文察觉到了什么你千万别……”

　　“我知道。”龙笑笑的指尖在她的掌心中不经意地划着，“我最能装傻扮可怜了，他不会怀疑到我。”

　　席修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手却被龙笑笑突然甩开，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楼道拐角处抓着楼梯扶手就甜甜地喊道，“齐爷爷！”

　　果然，似乎就是一秒钟的光景齐良文便出现在大厅的门口，脸上有着晚归的疲态，“哎，笑笑你怎么还没睡觉啊？都病了怎么还这么闹腾呢……”

　　“齐爷爷，阮阮过来找我玩了哦！我刚叫席修和刘毅去机场接她呢！”

　　“让阿海也跟着去吧，多个人安全点。”齐良文在听到席修这个名字时，眉毛细微地挑了挑，“齐爷爷累了，你们一会儿可别玩太晚，明早还要上课的吧……”

　　“好吧。”龙笑笑扶着扶手快步跑了下去，“齐爷爷我有问题想问你啊……”

　　龙笑笑与齐良文的身影还未完全消失在门那边，身边叫刘毅的男人就抬手示意她下楼上车，早半月与自己干过一场恶战的阿海也一边打喷嚏一边瞪眼睛地跟了上来。

　　有个疑惑从产生到现在一直没有机会问出口，席修在走到庭前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潜意识回头看了看宏伟的龙家大宅，隐约还能看见灯光下跑进跑出的雀跃影子。

　　“席小姐请上车吧，不然耽误了时间大小姐会生气的。”

　　主驾驶上的刘毅有一张很普通的脸，任凭坐在身后的阿海如何骂骂咧咧指手划脚也不见他的脸色有丝毫变化，似是习惯又似是能耐。

　　席修的脑袋里有些乱，呼吸也没那么顺畅了，干脆撇过头朝窗外看去，也免得被阿海的口水溅到。她倒是很感兴趣一会儿这个刘毅该怎么处理很有可能扰乱整个计划的阿海。

　　笑笑，你是什么时候培养的亲信呢？你怎么会有机会？而你，又是如何做到的？

　　外面是一片黏稠的夜色，通往机场的道路很安静，车窗上折射着刘毅巍然不动的侧脸，模模糊糊间竟犹如一个待人找出生路的迷宫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