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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艳骨芳姿化尘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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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朶蒙似是凭空消失了般,一下子没了踪迹。
反倒是他的那些宠姬,竟不约而同地认为姞儿与可汗有了夫妻之实,添油加醋地胡乱散布她已经失身于朶蒙的流言蜚语。
不过几日,恶意的诽谤已然遍布草原。
几个尤为得宠的姬妾,甚至挑着箫氏不在的空档儿,隔三差五便来冷嘲热讽一番,出口恶毒,语言龌龊。
姞儿原本心性清傲,即使又恨又恼,亦不肯受欺侮,登时便与她们唇枪舌战一番。
只是,等那几个姬妾一离开,她那副浑身是刺的强硬神情,便倏然消逝得不见踪影,又转而嘤嘤抽泣起来。
她被玷污了身子,原本就心中苦楚,难以自视。诽谤的谣言更是越传越凶,令她更觉无颜见人。
恍惚着,攥一支颇为精细的发簪,缓缓对准咽喉,恍惚而笑:
“只要,这样狠狠刺下去,这一切,就会结束了罢--”
鬼使神差般的,她闭了眼,竟有一种将簪子刺下去的冲动!
“啪--”狠狠一个耳光扇来,一个巴掌抽在她面颊上,手中簪子“当啷”落地,她也随之瘫躺下来。
“我兰陵箫氏,竟出了你这个没出息的!”
那个被她称为母亲的女人,形容憔悴,双眸含泪,满面惊恐,气势咄咄,抽泣着声音哽咽道:
“你一人去了,倒是落得清净。你要令恪和哲修怎么办?你在世间一日,李世民终究要顾虑你的情分,给恪和哲修一个善终。
你想想若你不在了,他们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再者,令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情何以堪!“
“母亲,姞儿有何颜面,再苟存于世……”哀戚颤声道,她长发掩面,遮住了红肿的眸,言语絮絮叨叨从发丝缝隙间透出来。
“颜面?颜面--”
箫氏似哭又似笑,神色悲怆,蹲下身去,将姞儿搂在怀中:
“我箫珑,十三岁嫁与杨广做晋王妃,后来虽弃他而去,但仍有着皇后的名分,一国之崩,国主身亡,身为皇后,理应殉国!
宇文化及死后,我成了始毕可汗的汗妃,始毕死后,我又成了朶蒙可汗名义上的汗妃……任人妻之,如此忍辱负重,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时我女儿还在长安,并且嫁给了大唐皇子李世民!若有一天他对你不再情深意重,你与恪将凭什么在李唐立足?
我留下这条贱命,保得在突厥寸席之地,一旦中原无法再容下你们,我箫珑在此,至少还可令你们在突厥安身立命,你如今却……“
未及说完,箫氏猛然剧烈咳嗽着“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溅红姞儿雪色罗裳,姞儿见状心中骇然,拼尽力气喊着:
“沁雪……”
“莫慌--”箫氏见姞儿焦虑,正要阻止,孰料眼前涌上无底漆黑,昏厥过去。
沁雪循声赶来,正见箫氏满口鲜血躺在地上,咬破了唇,却神情镇定。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几个婢子将箫氏抬到床褥上,又令几个侍卫去寻了太医来。
“母亲她总这样吗?为什么前几次大夫都查不出症候来?”姞儿强压下不安边侍候母亲,边问沁雪。
“以前并不经常,自从您来了之后,愈发频繁了。想是以前惦记着您,好歹有个念想撑着口气,现在您来了,夫人她就--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
沁雪眼眶泪水滚滚,不再往下说,只在一旁张罗着。
半晌,老态龙钟的医者带着一名年轻男子颤巍巍赶来。
显然早知道患者是箫氏,还未诊脉,那太医便对身后年轻男子吩咐:
“晏儿,拿一丸复方紫血丹来给她服下。”
那人略微颔首,算是答应了,甚是麻利地打开随诊携带的木箱,从众多瓶瓶罐罐中取了一个靛蓝瓷瓶儿,倒出一粒绛紫小丸儿,轻轻拭去箫氏唇角血渍,正要喂她服下,却被姞儿挡住:
“慢---你是何人?”
“谢晏。”男子眉眼秀美,声音郁润,甚是清雅。见了姞儿,眸中暗流涌动,恍惚凄迷。
“晏儿乃老夫门下弟子。”太医忙解释道:
“老夫已经年迈,老眼昏花,神思不明。但凡诊治医病,没有晏儿,是万万不行的。”说罢,还犹自感叹一番。
谢晏冲姞儿微微颔首,掰开箫氏紧闭的口,将那丸药给灌了下去。
喂过药之后,太医便说了几个方子,命谢晏一一写下,对病情却不再多言语。
姞儿心中焦虑,终是忍不住开口问:
“太医,家母之病情,究竟如何?”
那太医似有似无叹息一声,缓缓沉吟道:“夫人这病情,也无需多说。”
“想是无甚大碍?有劳--”些微欣喜还未及涌上她面颊,即被打断。
“非也。”太医捋着胡须摇头喃喃:“夫人之症,老夫几年前就诊过,已无回天之力,能挨到现在,已是不易。”
“敢问太医,家母……得的究竟是何症候?”姞儿颤声问道,侧过身,扶着梳妆台,将摇摇欲坠的身子固定住。
“如萧夫人此等风骨清傲之人,最忌郁愤淤积于心!假使忧愤积蓄于心必须及时疏导。
而萧夫人每每积恨却强行止住,并不宣泄,久而久之,气血不通,心脉化瘀,方得此难医之症。
老夫虽数次苦苦相劝,但心疾岂是三言两语就可化解?“
太医又一阵叹息,眯着眸子定定看向姞儿:
“难也,难也--可惜,兰陵箫氏皇脉,至此却是绝了……”
姞儿知他意指母亲乃南梁箫帝之女,无奈此时心中绝望悲戚甚极,无瑕与他深究。
临告辞之时,太医眯着眸,远远打量姞儿,若有所思:
这女子分明身骨虚弱,病容满面,却昂首挺立,眉宇之间隐约有威严姿仪,贵胄非凡。
良久,叹道:“姑娘颇有乃母之风……”
姞儿只礼遇一笑,徒觉心中苦涩更甚,自是无话。一连数日,姞儿夙兴夜寐侍奉在箫氏身畔。她却一直未曾清醒,偶尔有几瞬神思清明了些,紧攥了姞儿的手,口中不停叮嘱:“好好活下去,母亲撑到今日,就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姞儿见她如此,忙不迭紧着答应下来。箫氏见她答应了,似是松了一口气,又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直到翌日黄昏时分,草原上的风忽而变得清澈甘冽起来,箫氏一双水蒙蒙的美眸倏然晶莹剔透,焕发着异样的神采。
她兴致显是极好,命沁雪为她梳髻上妆,黛眉丹唇,眸含秋波,泠泠风姿玉骨,竟似又回到年轻时代。
目睹这些,姞儿蓦地豁然开朗,似是明白了些什么,也亲自在一旁侍候着。
此时,天际依然烧起烂漫晚霞,璀璨非常,映得箫氏眉眼,一片生机盎然,她对一旁忙碌的沁雪道:
“沁雪,将我那只铁梨木的匣子打开,取出那件白色的舞衣来。”
闻言,沁雪身形登时顿住,凝滞在那里,良久,声音似有哽咽:“是,夫人。”
待到那件白胜雪的轻纱罗裙取来,姞儿恍然发觉:这件舞衣,正是自己给父皇庆生之时而仿制过的那件。青春年少时的裙裳,此时穿在箫珑瘦骨嶙峋的身上却是空荡荡,松垮许多。
“终是不如当年丰韵了。”箫氏面有落寞。
“母亲分明丝毫未变,比姞儿年幼时愈发明艳动人了。”
姞儿漫漫笑开来,别过头,不看母亲憔悴枯槁的病容,专心给她将腰间饰带系紧。
“是么?”怔愣一问,箫氏忽而又高兴起来,将纤细腕骨上的祖母绿腕箍取下,戴到姞儿皓腕上:“你父皇想看我跳舞呢,他今日似是兴致颇好,我就去给他舞一支。就舞那支‘翩跹凌舞’,如何?”
姞儿喉中哽塞,指端哆嗦,攥紧了衣襟,看进箫氏眸子,笑道:“母亲的翩跹舞,自是绝伦的,父皇当然会喜欢。”
箫氏莞尔一笑,甚是美艳夺目,她再不多言,招展双臂,足尖点地舞出毡帐,于莽莽碧色草原上临空起舞。
晚风愈发浩荡起来,吹得她一身雪白舞衣飘逸,恍若归去……
姞儿胡乱摸索着腕上的祖母绿腕箍,眼见那白蒙蒙的纯美身影越飘越远,却寸步移动不得。
风势再大一些,将箫氏一身白衣吹成猎猎呼啸的旗,瞬时,那艳绝尘寰的美,绽放到极致。
凛冽的极限之美过后,箫氏倏然跌进茫茫草色中,没了动静。待众人手忙脚乱赶过去,她已没了呼吸。
箫氏出殡那日的排场极其简单,完全不同于她跌宕起伏的一生,人们很难从这毫无铺张可言的殡仪场面中,看出女主人的真实身份。
姞儿坚持给箫氏火葬,唯有如此,她才能将母亲的骨灰装进陶罐,日后带回长安,放入父皇的陵寝。
这里的陵墓,没有一处能够配得上母亲高贵的身份。
她生于皇家,长于皇家,又嫁入皇家,她死后更应该长眠于皇家陵寝,陪伴在父皇身旁,那里才是她真正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