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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尘埃粘得花成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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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谨将世民手书送达突厥,熟料却由此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朶蒙端详着沉檀案上放置许久的乌金色信函,眉眼幽暝,若空山夜景:“送信之人何在?”
“回禀可汗,属下不知……那人身手利落非常,将信搁下便没了踪迹。”两名侍卫神色慌乱,半跪在地,皆是一身劲装。
“去通关监查查,昨日可有可疑人士入境,仔细些!”
粗糙大掌掂掂那信函的分量,极轻,朶蒙不禁有些好奇:莫非这信果真为李世民所写?
“可汗,属下早已连夜查了通关监,有一人行踪可疑。据探子回报那人应是大唐皇帝的贴身侍卫不假。”
“嗯--”
朶蒙冷冷哼了一声,摩挲着暗金信笺上的,细细数了那正首金龙,确实是五爪,应是帝王密件无疑。
“可汗……昨日,还有一人来我突厥国并进入王都--”
一侍卫吞吞吐吐,与身侧同伴交换一下眼神,道:
“不过,那人子时入关,辰时出关,在我疆域滞留不足一日,且探子不曾查出那人身份来历,想来此人应不在王公贵族之列。”
中原朝廷中的名将重臣、皇室宗亲、名门士族,甚至江湖豪杰,皆被朶蒙记录在档,其行踪,皆有密探暗中监视。
一旦时机成熟,这些人,没准哪天就被他拉拢了来,成为突厥的谋士良将。
“知道了。”朶蒙口中胡乱应着,对侍卫之言并未上心,撕开封口,他冷冷牵动唇角:
那个坐在金銮殿中的皇帝,怎会无缘无故给他写密函来--想必是知道她在此了。
信封轻得很,刚拆开,倏然掉出一物,异常轻盈,落在他脚边!
他凝眉,俯身将地上那轻盈的之物捡起,至于午后明潋的日光下---这是一缕颇为细软的褐色毛发,被束得很仔细。
这样柔软娇嫩的发丝,很容易令朶蒙想到:
这是一簇新生婴孩的胎发。
再看信封中,尚有有一绢素小笺,狂草飞白书:
贞,母贤妃燕氏,正一品夫人。贞观二年四月己卯,诞于大兴宫水茉居。
下又附一行小字:
“假使玉质洁,子承膝下欢。”
朶蒙目光黯敛,似有怒意滔滔,沉声对地上侍卫道:“退下。”
“是,可汗。”
待那两名侍卫离去,他重新审度两指间捏着的细软毛发,眸光汹涌如同暴雨将至的天气,内心暗暗算算日子,仍是难以置信,隐隐摇头呓语:“不可能,决不可能……”
“假使玉质洁,子承膝下欢……”朶蒙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良久,目光森然:“李世民,你在威胁我……”
手中信笺攥成一团,额角血脉因愤怒而青色顿显:“可惜,你失策了……”
苍穹沉暝,姞儿风尘仆仆回到草原时,照例先去陪了箫氏说说家常体己话,待她歇下了,才去命人备了浴汤,抬进毡帐,打算泡在香汤中解乏。
一帐的月光朦朦胧胧,她轻解罗衫,散开水草般的长发,缓缓没入水中。芬芳温热的液体使她身心舒缓,母亲说的没错,在心神颓懈时,保持通身洁净,可以带来快乐。如同她嘱咐过的,浴汤中洒满了玫瑰,迷迭香,曼陀罗,佛手柑,紫丁香的花瓣,色彩斑斓浸浮在水面上,流光波转,甚是诱人。
这一刻,她可以什么也不必想,只是闭上眼睛,任凭全身毛孔在热腾腾的香雾中舒缓,打开,获得新生。许是乏困得紧,姞儿思绪飘渺,恍入梦境。
懵懂中,陡然一阵凉风侵袭而来,睁眼,却见毡帐帷帘被人掀得大敞,夜风嗖嗖呼啸吹,吹得她遍体寒凉。
朦朦月下,那掀帘闯入的男子,身形魁伟修长--是朶蒙。
他背着星辉,通身凛冽着萧煞之气,姞儿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却分明可以感觉到他幽黯眸中炽烈的情愫……甚至带了一种因不得所爱而产生的强烈憎恨。
姞儿暗道:自己正身置浴汤之中,他贸然肆意闯进,非但不避,反而咄咄直视---竟无礼至此!
惊愤之余,亦被他此时萧煞狂暴的情愫骇得心神紊乱,强作镇定道:“请可汗出去。”
朶蒙微不可闻的冷哼一声,不予作答,脚下却是步步紧逼,眼看就要来到浴桶跟前。
未料他竟如此,姞儿盯着今夜朶蒙有些陌生的面孔,心慌不安,脱口而出:“朶蒙,你……”言语中,却是夹带了颤音。
她不禁蜷缩起身子,暗付:别慌,别慌……他望着她凄艳面孔在月下一脉皎然,双臂交叠在浴桶上,下颌微敛,笑起来,漫不经心却分明邪魅,调侃道:“你怕我?”说着,宽大的掌,浮掠过水光一片,捻起几片湿漉漉的花瓣,嘴角勾起蛊惑。
倏然,他紧贴她容颜,又似是嗅着水面花瓣的芬芳,眯起双眸,在她耳畔呵气:“求我,或许,我会放过你。”
随着朶蒙的迫近,她不由双臂环在胸前,狠狠盯住他,一字一顿讥讽道:“我原以为,你我间尚有情谊可言!”
他冷笑,似是听了一个十分有趣的笑话:“是啊,将我捕入天牢甚至企图以燕氏之子要挟我,这情分,实在非比寻常--”
须臾停滞,只听朶蒙骤然怒吼:“为保你清白,李世民竟拿燕氏之子来要挟我!”
闻言,姞儿思绪轰鸣:世民,你怎如此鲁莽!
那孩子原本还可以有更大的用处:平定突厥是世民夙愿,而今大唐与突厥之战一触即发。
如此关键时刻,他怎能轻易就将一枚重要棋子掷了出来……
朶蒙将她神色变幻全都看在眼里,胸腔起伏,面色惨然,瞬间之后又涌上煞气,夹杂了彻骨绝望:“如果李世民打算将这个孩子当作你的挡箭牌,或者有其他更重要的用途……恐怕,要令他失望了!”
猛然甩手,将花瓣扔回水中,掐起姞儿下颌,迫使她与他对视:“的确,本汗至今尚未留下子嗣!像我等煞气太盛、戮杀积深之人,生来便是孤寡命格,即使终生无子无女,亦毫不在乎!我之骨肉,若非我心仪女人所出,才懒得管他是死是活是废是禁!”
“你,果真是禽……”姞儿下颌被他攥住,逃脱不得,只得与他对视。
“禽兽不如,是么?”打断她,朶蒙恍惚有些惆怅,随即冷冷一笑:“李世民,居然用那个孩子来要挟我这样一个禽兽不如的人……”
他通身的抑郁之气,令她无法舒缓呼吸:太沉重,沉重要令人无法承受。
猛地,他绕道后面,手探入她腋下,口中愤愤道:“他想保你清白,我偏偏不让他如愿!”
“朶蒙,你简直龌龊!”有些明白了他的企图,姞儿挣扎着怒喝。
他毫不理会,陡然使力,拽她出水,将湿漉漉的身子扔上床褥,待要进一步动作时,他却不由呆住了:
她正赤身果体。胴体纤细,却不失曲线妩媚,乳房妖娆,尤其丰腴。海草般的长发贴在白皙肌肤上,不时有水珠滚落。
姞儿胡乱拽过被褥将身体裹住,星眸凛凛瞪着他,紧咬嘴唇却难以掩饰内心恐惧,她慢慢向后退去,水嗒嗒的发梢不时碰触她脚踝,引来阵阵寒意。
朶蒙长长深吸一口气。从第一眼见她,他就看得出,她的身体很美,那时,她还是个少女。他有这种本事。无论一个女人多么善于装扮,只需一眼,他便可以看出包裹在层层绉纱丝绸之下的那具躯体,到底如何。
朶蒙是喜欢透过现象看本质的人。他过去的那些女人,不穿衣服的样子固然不错,但远远称不上赏心悦目。她们也只能裹在纱罗锦缎之下,才可被称之为美。
眼前这个女人的裸体,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却远远不如眼前这一幕来得美轮美奂。
气沉丹田,朶蒙抿了抿干燥的唇,凝视着她惊慌恐惧的水眸,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大步迈到姞儿面前,将她身上被褥裹紧。
“你做什么--”她开始拼命反抗:“混蛋--放开我……”
朶蒙眸光出奇得幽静,似是无波无澜,又像暗自酝酿着狂骤的惊涛骇浪。他对她的反抗毫不理会,将她打横抗在肩上,向自己毡帐走去。
掀帘而入,汗王帐里尚有侍女数人,她们皆面色惊讶地看着她们可汗和他肩上扛着的女子。
“都滚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他一边将她禁锢在怀中,一边冷冷吩咐着,语气阴枭。
“是。”一众侍女浑身一凛,忙不迭答应着,掀帘而出。
朶蒙竭力使自己不表现出小男孩般的浮燥,却已濒临极限。他以往的强大自制力,此刻正令他丧失理智几近疯狂。
看着他眼中熊熊烈火,燃烧得越来越烈,姞儿裹紧自己,咬牙道:“现在,我求你,放过我……”
“太迟了。”他已无法停手。猛地,他含住她柔软的唇,滚烫气息若烈焰将她套牢。
再顾不得那许多,姞儿脚下使力,拼尽力气向他□□狠狠踢去,玉足却被攥住,朶蒙促狭一笑:“这可不是个好习惯……”粗糙的掌,也炽烈烫人。
朶蒙出指如电,迅速在点了姞儿几个穴位,她立即四肢麻木绵软,似失了筋骨,瘫躺在床,张嘴欲大声呼喊,却声弱似蝇:“朶蒙,我恨你……”
扯掉她蔽体的被褥,将她压在身下,蛮横而焦渴:“恨也好,怨也罢,至少你能记住我……”他不顾一切吻着她,颈项,面颊,锁骨,乳房,小腹……暴风骤雨般,又带了万劫不复的绝望。
在暴戾侵犯下,姞儿咬住舌头,正欲绝然自尽,骤然,
一股尖锐气流袭来,猛地将朶蒙撞开!
身上重量陡然卸下,姞儿粗喘不止,如历九死一生,紧绷的心神四肢仍未松缓。
“小女乃有夫之妇,可汗如此,恐有不妥罢……”女子音质慵懒妩媚,又带了几分疲倦的嘶哑。此时帐帘恰被忽然而起的劲风吹得大开,姞儿转头,只见箫氏气喘吁吁,被沁雪搀着,扶了帐帘仍似摇摇欲坠。
“母亲……”姞儿呜咽着,委屈顿生,庆幸劫后重生之余,亦不禁暗暗惊异:母亲如何有这样大的力道,竟能将朶蒙震开?
如此想着,眼前却涌上无底黑暗,思绪顿时陷入混沌……
被坏了好事,朶蒙焦躁异常,心中窝火,定待睛一看:竟是箫氏!
她扶帘而立,容颜枯槁憔悴,却昂首挺胸,天然贵胄威仪依稀可见。目光凛凛,毫不掩饰面上怒色。
方才以内力将他震开之人,竟是印象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朶蒙仍是难以置信:“萧夫人?”她何时有了一身武艺?
箫氏没有接话,步履蹒跚缓缓进帐,待看见姞儿赤裸着身子昏厥在凌乱被褥中,陡然身形不稳,面涌疼惜。
解下外衫给姞儿裹上,将她搂入怀中,轻拍着,喃喃细语:“母亲在这儿,别怕,没事了。”
话音方落,箫氏面容顿涌杀意,指尖微拈一根银针,银白光华刺破稠浓黑夜,在白皙素指间闪烁:
“可汗,如此待她,你于心何忍……”
说罢,挥手出针,一丝白虹划出绮丽弧线,飞向朶蒙。
沁雪大惊失色:“夫人,你怎可弑杀可汗--”
说着,腰间软剑化做光刃,挥将出去,却仍是未及将那抹发细如毫毛的白虹截下。
箫氏抿唇浅笑:“沁雪,我没打算杀他,也不能杀他。只是扎了他的人中穴,让他清醒些。”
朶蒙眼看那冰寒光针射来,暗叹其速度之迅疾、力量拿捏之巧妙,正诧异此等出针手法自己似是见过,那银针已然生猛异常地扎入他“人中穴”。
诡异的麻痛随之遍布全身!朶蒙眸中那几许仍未消逝的欲乱情迷与滔天怒火登时不见了踪迹。心神因这银针而陡然明澈。
瞥见子期怀中的姞儿容颜惨白无一丝血色,甚至隐约泛着灰光,洁若蓥玉的身子遍是斑斑点点的淤青吻痕……
天!他这是做了什么他这是做了些什么……他原本只是想威胁她,他原本只是……他没有料到自己会如此失控。失控,于他而言,如同笑谈!
正愤恼着,恰迎上箫氏愤怒煞狠的目光:“可汗对民妇之大恩,没齿难忘。但假使可汗再对姞儿如此无礼,莫怪民妇忘恩负义,手下无情……”
箫氏是朶蒙名义上的妻子,始终以“民妇”自称,朶蒙虽与她从未有夫妻之实,因敬其风骨清傲,向来待她礼遇非常。
朶蒙定定看着箫氏:“你究竟是谁?”
并不作答,箫氏沉缓道:“想来,今夜可汗应是再无兴致,可否令民妇将小女带回?”语调冷漠,无喜无怒,却带着森然寒意,使人不由被这温润音色震慑。
仅凭方才那枚银针,朶蒙便明白:自己武艺与箫氏差之甚远,定是拦她不住。
再看看昏厥在凌乱被褥中的女子,胸腔竟似被堵住一样:她,应是恨他恨得要死罢。
喉头滑动几下,因道:“萧夫人……请便。”她有母亲守着,境况或许会好些。
方走出毡帐几步,箫氏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喉头一阵腥甜“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沁雪抱着姞儿,分身乏术去照顾,只仓皇道:“夫人!”
箫氏狠瞪她一眼:“慌什么,我还没死呢!”端详着昏厥过去的姞儿,又道:“先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