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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天机初现观星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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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荣是打心底儿佩服皇上的:方才还疲惫不堪,此刻却精神抖擞。朝堂上还是那几档子事,陆荣能倒着背出来。而且哪个大臣会怎样回话,用什么语气回话,他闭了眼都能想象得出,譬如:
房玄龄在递奏折之前,必先正正冠冕,深吸一口气,才走出文臣之列,那踱出的步子,定是规规矩矩的方步;
长孙无忌若是有本上奏,便会快步走出,脊背挺得笔直,头却埋得极低;
魏徵上本,双目平视,气度沉稳,假如他突然不卑不亢,与皇上定定对视,多半是他要弹劾谁了,此时他也是踱着方步出列的;
至于李靖和萧瑀,除了“臣附议”和“臣无本”,陆荣很少听到他们说些别的……真不知道皇上这早朝天天上着有个什么劲!
不过,今日,新鲜事还是有的:皇上在早朝上将“出战突厥一事”提上来。
武将们大多支持,文臣们大多反对。
争论半天,仍是没有结果,早朝便这样散了。陆荣也悻悻随着皇上回了上书房。没有结果,是陆荣早就料到的结果,一下子讨论出个结果来,才是不正常。
以他的经验,但凡皇上想张罗个什么事儿,少不得讨论个七八回才能出个定论。过程虽麻烦了些,可胜的总是皇上。
当然,除了淑妃那一回。
“陆荣啊--”皇上这一唤,叫他冷不丁一个激灵:“奴才在。”
“给朕说说,如今民间的游方术士,可有非凡之辈?”皇上似有叹息,将折子往紫檀白玉案上一扔,闭了眼,惬在软塌上,显是倦乏得很。
陆荣思量须臾,料想皇上这应该是体察民情,据实相告应无大碍,这样想着,便放开胆,躬身一拜:“回皇上,如要说奇人异士,当属袁天罡和李淳风。不过,世人尝言:李淳风易寻,袁天罡难求。”
皇上忽而好似有了兴致,半脒着眸子,颇有玩味:“哦?给朕说说,怎么个难求法?”
“回皇上,要说六壬,占噬,观星之类,当属袁天罡了,世传:但凡乾坤之事,其六壬推演无一不准。可这袁天罡行踪飘忽,有缘则不期而遇,无缘则终世难求。
“至于李淳风大人,亦喜观星,尤善推演星辰之动,预测运势。而今正任司天监一职。凡心至诚,世人皆得求见。”
世民眸中犀利之光一闪,直身坐起:
“朝中有如此能人,朕竟不知?”
“皇上,李大人掌管钦天监以来,深居简出,多研修星象演算,皇上不知,也在情理之中……”皇上如此反应,竟把陆荣吓得一顿,暗自疑惑:自己方才将李淳风与袁天罡之事告诉皇上,究竟是对还是错?千万别惹出什么事端才好。
自陆荣提到过一些玄乎其玄的民间术士之后,世民几番思索,终于拟了道旨意:每月逢九,免除宵禁,开放大相国寺观星台。观星台高五百余尺,为长安城最高处,台上有御制“浑天仪”,可推演星宿变动。
在“五百尺高台”上观星辰之动,对所有数术方士来说,都是极大的诱惑,何况,还有“浑天仪”。“佛”、“道”之间,向来积怨甚多,而喜研星象秘术的方士、隐者,大多尚“老子之道”,以踏足寺院、听闻佛法为不耻。
而相国寺也颇以“浑天仪”、“观星台”为傲,从未向世人开放过,更毋须说是让那些道家方士得些便宜。如今,世民这道旨意,等于是允许尚道之人登观星台。道家得到帝王的间接提携,这还是首例--如何不教研修“玄宗秘术”之人感激涕零!
由是,四海之内,游方尚玄之士,群群往观星台汇集,规模之盛大,史无先例。不仅如此,世民每月逢九必会带着陆荣、公缙二人挤进大相国寺“凑热闹”。每每乘兴而至,皆败兴而归,虽是如此,下次仍是不依不饶再去。
陆荣自是乐得出宫,公缙大多寒着脸,不辨喜怒。几回下来,这主仆三人俨然已是大相国寺常客。
是夜逢九,观星台仍是人满为患。
但,真正精于玄秘方术者,仅仅占其中一小部分,大部分人同世民三人目的一样,是特地赶来凑热闹的。
凑什么热闹?原来,术士们观测天象时,喜欢你一言我一语相互交谈,辩论,甚至唇枪舌战,场面阵势颇为精彩。
这些人中,有许多是隐匿山林、千金难寻的世外高人,每每开口,精辟妙语层出不穷,令人感悟甚深。
观星台泱泱人群中,世民不经意瞥见一个浑身邋遢的乞丐,一手握酒瓶,一手从身上摸索出半块烧饼,就着水酒,美滋滋大嚼起来。
世民见他一副“怡然自得乐逍遥”的神态,竟不禁有些羡慕,抿嘴而笑:这般潇洒自如地活着,倒真痛快。
夜渐浓,深蔚苍穹星辉朗朗,月华稀薄。观星台基石上已经稀稀落落站了数名容止清绝,神色闲散的人物,似是在说着什么,人群中的“嘤嘤嗡嗡”之声渐渐退却成万籁俱寂。
“西北天际,贪狼星临空,其势力有健旺趋向,遥遥对冲天市垣,凶相!凶相!无怪乎天下三年灾殃!”一褚衣方士说道。
“荒唐!不过一颗孤星,势单力薄,岂能左右天下运势?天市垣内尚有天魁,天罡,龙池,凤阁四星拱卫;紫微垣内,左辅,右辟两星势力正处旺势,又有天机星,天府星与紫微星形成“三方会照”之格局。此数得天道,牢不可破,怎会因一颗贪狼星而见灾?”有一布衣男子反驳道。
人群中也不乏晓通之人,低低唏嘘赞叹。
方才世民瞥见的那乞丐,原本已经吃饱喝足昏昏欲睡,此时却口中嘟囔:“唔--总算有个不傻的。”
世民与乞丐隔得极近,将这番话听得甚是清楚,顿感惊讶,转头看去,那乞丐翻了个身,似是又睡去了。
台上之人不服,辩解道:“紫微星虽得众星拱卫,却与一颗暗坤星隐隐交会。此暗星自大业年间便已影响紫微星动,眼下,它虽暗淡无光,却在牵引整个紫微垣。那颗黯淡坤星恰是与贪狼遥相呼应,左右帝星,乃至天下大祸!众所周知,贪狼自古为妖做祸,此刻暗隐于帝星侧畔,安能无恙?”
众人频频颔首,赞同之声四起。
“蠢--”昏睡中的乞丐拖长了调子散漫吐出一声,四下皆惊,顿时安静一片,只听他闭目侧身,躺在地上,似是呓语:“暗坤星黯淡,此为阴;贪狼亦属阴。阴星与阴星遥相会照,乃否极泰来之势,阴极而转阳也。紫微星本至阳之星,需纯阴之星来拱护,方得调和。阴星毕竟不利于帝王,却恰有阴星贪狼会照,将阴气化去……”
方才那名布衣男子面色大变,脱口而出:“您的意思是说……”
乞丐并不看他,却接着他的话说:“黯淡之星,乃真坤星也。无奈此星终是黯淡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布衣男子茅塞顿开,极为欣喜:“难怪我许久都不得要领,几番辗转始终一无所获!”
那乞丐翻身起来,懒洋洋道:“这些人里面,也就是你还有几分资质。唉,良材终是难觅----”说着,扬长而去。
世民对陆荣、公缙使了眼色,三人紧紧尾随那乞丐。出了相国寺,来到一条小巷中,那乞丐忽然回过头来,有些无趣:“你不好好在金銮殿待着,跟着我逛游什么?”
世民眸光一滞,敛眉问道:“敢问阁下姓名?”
那乞丐了然一笑,显得他相貌俊伟,清绝闲逸:“皇上颁旨:每月逢九开放观星台,难道不是为了见老夫一面?若老夫没有说错的话,今日,皇上已经是第六回登观星台。”
世民心念电闪:“莫非你就是--”
“天道沧桑,罡气伦常。袁天罡。”一旁的陆荣很是失望,原本以为,袁天罡怎么着也得穿着飘逸道袍,风神清雅,远望之,遗世独立好似神仙。没想到,眼前这个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还泛着酒臭的老乞丐,竟然就是袁天罡。
陆荣决定,以后他改崇拜李淳风大人了。相较之下,才知道李淳风大人是那样的俊美儒雅。
之前,世民就有些怀疑这乞丐的身份,现在听他亲口承认,也未显得震惊,甚是恭敬一拜:“李世民有一事相求。”
“你所求之事,老夫方才在观星台上,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世民知他意指方才“暗坤星与贪狼之说”,便道:“天师的确说过。但李世民想请天师将那坤星之姓名一并说出来。天师之言,世人必广为传散。”
“老夫窥测天机,所得报应是终生无妻无子,如今皇上要老夫再将这玄机透露得清清楚楚,不是存心要折老夫的寿么?这可万万使不得……”
袁天罡使劲搓着身上泥垢,频频摇头,将手中搓下的泥丸儿夹在指间,弹开。陆荣在一旁已经有些受不住了。公缙也别过头去,修眉痉挛。
世民仍是莞尔深笑:“天师有何要求?”
袁天罡灌一口酒,似是非常为难寻思了半晌,方道:“此乃折寿招灾之事,但为了皇上,老夫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不过,皇上须将‘浑天仪’借老夫摆弄些日子。”
稍顿,他又道:“对了,还有,观星台只有逢九才能上得,来来去去太麻烦,希望皇上恩准老夫常年居住观星台才好……
“哦,还有,大相国寺里的和尚,老夫瞧着心里不舒坦,因此希望皇上恩准老夫独自居住观星台,当然,老夫的师弟李淳风可以上去
“那个,还有,听闻九重宫阙内藏书甚是浩瀚,希望皇上恩准老夫可以随时借阅,借后不要催着还,才看得痛快!
“哦,还有,老夫生性喜美食佳肴,希望皇上可以供给老夫一日三餐……”
“还有……”
不待他说,世民赶忙打断:“行了,这些朕都准了,天师需得记得答应过的事情。”
“皇上尽管放心---”
袁天罡心满意足地笑着,又搓下一个泥丸儿。
在他将那泥丸儿弹出去之前,世民语速极快地对陆荣、公缙道:“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