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涅槃始向东南飞 ...
-
*
翌日醒来,姞儿帐中不期然飞来一只雀鹰。那只雀鹰体积稍大,通身漆黑,宛如披了一身精美华丽的墨色锦缎。
它一飞进她的帐子,便同那只白色雀鹰腻在一起,甚是缠绵。再仔细一瞧,黑雀鹰爪上,系着一个小指粗细的竹筒。仿佛男子醇美音质又回荡在她耳畔:“在地上笼子里的,是特地命人驯养好的雏鹰,你我一人一只,可传递信笺……”
姞儿呼吸陡然停滞,神思如明镜雪亮。解下黑色雀鹰爪上的捆着的小竹筒,拔出木塞,将里面薄丝绢信笺抽出,只见上面写道
吾妻爱鉴:
心有千万语,提笔却忘言。
素日朝中烦心事颇多,只有躲在窈淑苑,方得片刻清静。
上回匆匆一瞥,并未及告诉你:如今我已是夜夜宿于窈淑苑了。若是闲来无事,便翻腾你的藏书,恍然发觉你竟藏了不少好东西,且有几册王右军真迹,心中羡慕得很。无妨,你之物便是我之物。
恪与愔现由彩衣管教着。恪这皮猴儿,也只有彩衣能管得。比起恪的玩闹,愔的沉寂更令人隐隐不安。好在,恪带他一起耍,又有彩衣管着,应不会出什么岔子。
总之,一切安好。
我已有了接回你的法子:若欲解铃,当用系铃之法。
与西北苍狼之战,迫在眉睫。不打,太平难得。纵使国库空虚,也要打这一仗,这是我许久的心愿。
反对之声固然嚣张,但为夫总有法子对付那些老头们。信中不便多言,日后当面细细告知于你。
尺素极短,难载深思。只得在此搁笔,望珍重。
思汝极甚。望安心等待,为夫定会将你带回。
夫
亲笔
又及:
你素喜的那株木芙蓉前些日子不知为何竟渐渐枯萎下去,许是我懒于照料之故。近日对它上心了些,倒也不负我,已生出馥郁翠叶,待到夏秋时节,想必又是一树雪色花絮。
再及:
一直打算给两只雀鹰取名字,思来想去,得出的名字,不是太过浮艳,便是太过萧索。不若精简些,白的那只叫做阿姞,黑色那只叫做小民,可好?
三及:
方才说一切安好,并不包括某人。此人夜夜独眠窈淑苑,怎生安好?
“吾妻,吾妻……”姞儿喃喃碎语,眸中泪水决堤,定定看着蝉翼般的绢素上,那“吾妻”二字,行书飞白,矫若游龙。
再看他信中所提的西北苍狼,应是指突厥。
寻了一卷绢素,提笔写道:
“夫君爱鉴:
谨启者,诸事顺安。
朝堂中事不便多言,惟规劝四字:稍安,勿躁。
气候渐热,君向来惧暑,遇热便烦躁非常。时逢至此,该吩咐婢子宫娥在烹茶煮酒后,添冰片薄荷,利袪火降暑。
君身份殊尊,怎可长居一隅而不临幸后宫?
我如今不能尽人妻职责,已是愧疚万分,你若再如此,只令我更增愧疚。
愿思之,虑之。
西北苍狼之骨血“贞”,切勿寄予太大希望……“
陡然顿住,她仰天闭目许久,喘息沉重,良久,紧咬粉唇,继续写道:
“尝言:虎毒不食子,但亦有例外。贞对于他,并无利用价值。还应仔细斟酌,另寻良策为上。
如君所言,我之物便是你之物。连我都为你所有,更何况那些身外琐碎?
恪与愔交与彩衣管教,自是极好。但,切不可过于溺爱、任其玩闹而荒废正业。
虽连逢荒年,君亦不可忧虑过重,最迟不宜晚于亥时就寝。
总之,万事珍重。
越写相思越甚,不如就此搁笔。
为妻,定会等到你来之时。
妻
亲笔
又及:夜夜思君之心,可托明月相寄。
等墨迹干涸,她小心将其素娟卷起,塞入竹筒,捆在白色雀鹰爪下。
那白雀鹰似是颇有灵性,姞儿方将竹筒系好,它便扑棱着翅子飞出毡帐,往东南方向凌空疾飞,须臾便没了踪迹。
朶蒙以为,箫氏的逝世,会将姞儿击垮,至少,会令她颓靡消沉下去。可她却日复一日地健康红润起来,似乎广袤的草原正供给着源源不断的养料,令她从内而外焕然一新。
这种转变是在她沉静外表下潜移默化完成的。若不是朶蒙与她刻意拉开距离而成了一个旁观者,想必也不会注意到这些。
几乎在箫氏死去的同时,沁雪成了姞儿的贴身婢女。
“虽然姑娘远远不如夫人坚韧、睿智、隐忍,也没有夫人那种临危不惧的镇定,但沁雪仍然愿意服侍姑娘你。”她曾这样対姞儿说。
听了这番话,姞儿也不恼,漾水秋眸眯起,笑着,定定打量她:“哦,为什么?仅仅因为我是母亲的女儿?”说完,怡然自得逗弄着肩头的黑雀鹰:“小民……”
敛眉犹豫了一瞬,沁雪回视她,径直看进她眸子:“是。至少现在如此。”
姞儿仍逗弄小民,与它已经十分熟络,语调散漫:“有朝一日,我若离开这草原,并不一定会带上你,你得考虑清楚……”
闻言,沁雪蓦地下跪,几乎是脱口而出:“无论姑娘带不带沁雪,沁雪誓必追随。沁雪自幼习武,必不会有所拖累。”
抚弄雀鹰的白皙指尖,略微停滞一瞬,姞儿这才抬头淡淡冲沁雪道:
“既然如此,你就跟着我罢。往后你也称我夫人,我早已不是姑娘。”
“沁雪记住了,夫人。”
“嗯--”懒懒应着,姞儿心道:
带着这个女孩,日后也是有些用处的。且不说武艺如何,起码她锐气与机敏,是彩衣没有的。
或许她很难拥有母亲说过的那种“足够强大的力量”,但她仍然要积蓄实力,以便在危难之时,不再因处于弱势而遭受欺凌。
忽然,一直安静伏在姞儿肩头的小民胡乱扑棱起来,打翻茶盏,将刚沏好的茶汤溅到她手上,热辣辣的疼袭来,她不禁甩动手腕试图让滚滚茶汤尽快冷却。
情急之下,许是甩得猛了些,腕上的祖母绿腕箍磕到花梨茶几上发出“噔呤”的声响。
“啊--小心!”沁雪登时焦急万分,双目圆睁,掰过来定定姞儿手腕,仔细端详着。虽是烫的生疼,但沁雪的反应也太过激烈了一些,举眸,看着她,姞儿暖融融笑道:“没甚大碍,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顿住,姞儿没有再往后说,因为她发现,沁雪不是在心疼她的手腕,而是在紧张她手上的腕箍,母亲临终前给她的那只。
“呃,没事就好,奴婢见夫人疼得厉害,才有些失态,夫人莫怪。”沁雪似有所觉,赶忙起身,尴尬一笑。
“无妨。沁雪你这是‘关心则乱’,我怎会怪你呢?”姞儿蔚然一笑,取出一方帕子,小心擦拭着皓腕上绯红烫伤,目光却定格在那幽绿的腕箍。
这腕箍除去它昂贵的质地之外,仅有几道很浅的花纹,再无其他特殊。
沁雪为何对这腕箍如此在意,难道,仅仅因为这是块祖母绿?
---------------------------------------------------------------------
“将你困在身边,只是想试试:假如到死都紧抓不放,我、能否留住你……”朶蒙气息微弱,身下血迹越来越多,却掀起裘皮髦,将她与他紧紧裹在一起,笑得苍白:
“大业十三年那次,若我强行逼你留下,是否……你也会像爱他那样来爱我?不,我只要一点点就好,不要那么多,一点点就好……”
“朶蒙……”她呜咽不止,声音颤抖,带着些任性的执拗:“朶蒙,我恨你。”
“荣幸之至……”他唇角抿起好看的弧度,似是宠溺地温柔一笑。眸光却似雾霭凄凄,分明已经神思涣散。
朶蒙粗糙的指,颤巍巍抚上她容颜,惆怅叹息:“此生,我与你,终是错过了。可否、许给我来世。下一世,我要你,一辈子都守在我身边。如此,我就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在突厥,隐晦谨慎的气氛已然压抑得令人无法喘息--似是某些东西,即将携带着巨大的毁灭力量,破蛹而出。
看似风平浪静的局势,分明已经暗流汹涌,这种微妙的平衡关系一旦被打破,带来的,将会是席卷天下的惊涛骇浪。
夏日最后一个清晨,“守卫”姞儿的侍卫突然在一夜之间增多了三倍!
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紧张气味,她知道,必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将岌岌可危的和平打破了。
事实证明了姞儿的猜想是正确的:几日前,世民任命李靖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李世积为通漠道行军总管,正式拉开了两国战争的序幕。
此次以李靖,李世积先战一役,应只是小试牛刀,免不得有一番苦战在后面。两国虚情假意维系的友好关系,也顷刻破灭,如同姞儿与朶蒙之间一直僵持着的尴尬局面,也在秋日的某个黄昏,被迫推上台面。
秋意渐浓,姞儿毅然着手为回归中原做准备。
当朶蒙喝得酩酊大醉,双目血红地冲进姞儿毡帐时,她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衣饰,书籍、衣物、首饰,满地狼籍。
“你就这么急着回去?”朶蒙一身酒气,乌眸布满血丝,恨恨瞪着姞儿。
她闻声,身形停滞一瞬,别过头,不搭理他,接着继续收拾。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与对方交谈,一方面朶蒙不知怎样面对她,另一方面,姞儿也一直刻意躲着朶蒙。倘若她曾经对他或多或少有一些情份,也已在那一夜消失殆尽。
见她对自己他熟视无睹,朶蒙顿生无名之火,又借着酒劲,猛地掰过姞儿身子,铁钳般的掌箍住她瘦削双肩,森森盯着她一翦秋瞳,咬牙切齿着:“你就这么着急去见他吗?”他咆哮,带了哀戚与绝望。
姞儿见他癫癫狂狂的样子,且目眦含血,神智不甚清明,心下大骇唯恐他又欲轻薄非礼。
拼命挣脱开,口中斥道:“我就是着急见他,怎样?”莫名夹杂了些执拗。他将她禁锢在怀中,恶狠狠吼着:“你休想,你休想我会放你走--”他埋首在她颈窝中,嗓音略有嘶哑,震着她鼓膜嗡嗡直响:“我不会放你走,绝不会放你走……”
她气极,用膝盖狠狠顶他丹田!原本,她对这一招的效果没抱多大希望。谁知,朶蒙却软软匐倒在地,似是醉过去了。
姞儿被他惊得往后倒退,猛地,细白脚腕被他牢牢攥住,口齿不清呓“为什么……姞儿……为什么你自始至终都看不到,你身边,还有一个我……”
这个醉醺醺的男人,匍匐在她赤裸玉足下,粗糙掌心似有几颗茧子,硌得她生疼。
时间似乎在这一瞬静止。她闭目,仰头,胸口起伏不平,心绪涌动如潮。她该恨他么,她该恨这个匍匐在他脚下的男人?
耳畔又回荡着男子嘶哑而炽烈的言语:“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在哪里,哪怕你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哪怕你做了别人的母亲……只要,你说爱我,我都会,匍匐在你面前。”神鸟“毸骛”从九天云霄上飞下时,是否也如他此时的姿态?
帐内陡然闯入一名绯裳女子,见了帐中景象,玉颜刷白,忙不迭飞奔过去,唤着“可汗,可汗……”将朶蒙攥住姞儿脚踝的手掰开,向帐外几个侍卫吩咐道:“来人--扶可汗回去休息。”
“是,夫人。”众侍卫忙应着,将朶蒙搀了出去。
听侍卫唤那女子“夫人”,姞儿这才想起,这是朶蒙的最宠爱的姬妾--兰兮。即使恩宠盛隆,也没有使兰兮获得任何名分,她同朶蒙的所有姬妾一样,只是被称为“夫人”而已。
兰兮昂首挺胸,眼神咄咄怒向姞儿,愤恨道:“可汗对姑娘的心意,早已超过了一个君主所能给予的。而可汗为姑娘做的,亦是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的极限!莫非姑娘真是铁石般的心肠……兰兮真为可汗而不值!”
说罢,甩袖离去。
忽而风拂过。姞儿怔愣许久,牵动嘴角,笑得茫然,继续整理衣物用品,心头那隐隐酸涩的痉挛,却是久久不肯消弭。
此后,奉朶蒙之命,“护佑”姞儿安危的侍卫又增了许多。甚至又赐下几名新婢女,以“照应”其生活起居。
姞儿端详着满帐垂手而立的婢女和帐外林立的侍卫,冷笑:恐怕连她一日照几次镜子,朶蒙都一清二楚。
晚膳方过,一道白蒙蒙的光影飞速掠过,偎在姞儿足下,她定睛一眼,竟是那只通身雪白的雀鹰:“阿姞”!不过,它原本纯白的羽毛,此刻却成了淡淡的灰黄。
这机灵的小东西,究竟寻了什么法子躲过如此严密的防护飞进来?惊喜之余,她麻利解下信笺,借着婢女们忙着拾掇残羹剩肴的空子,飞速浏览,只见上面写道:
吾妻爱鉴:
天海在望,不尽依依。与西北苍狼之战,已正式提上奏议来,为夫终是赢了那些老朽木。
接你回宫之事,日前已经成功大半,虽奔波了些,但结果尚好,倒也不枉费几次三番奔波等待。具体事宜暂且保密,待相见之日再详细告之于你。
开战在即,你虽身在敌国亦无须惊慌,为夫必会在双方势如水火之前,救你出来。切忌,无论何时,定要将阿姞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如此,假使战乱中不甚走散,为夫也能跟随小民找到你。
我一日不去,你便一日不可轻举妄动,只管安心等待即可。为夫定能护你周全。你身骨一向瘦弱,而今秋日渐至,恰是增加膳食、颐养肠胃之好时机。
相见时,为夫希望拥着丰腴红润的你。盼即回复,以便为夫知你健好无恙。
思汝极甚,恰若沧海涛涌、巫山澐蔚。
夫
亲笔
她读得极快,而后手指灵活地将素绢攥起,塞入袖中,瞥见一众忙碌的婢子皆未发觉,窃松口气。
惊喜交加使得她粉颊不禁泛开玫瑰色红晕,眉头微蹙,亦不无疑虑:这种情势,如何给世民回信?事关征西大计,若是泄露出去……可若不回,世民就无法知她安危。
她暗示沁雪从中斡旋,决定硬着头皮寻找时机,孰料,主仆二人几次三番尝试,仍未果。无奈,只得剪下一缕青丝,从胸口白玉佩上分出一股红璎珞,仔细将那缕墨色发丝捆了,塞入竹筒,绑到小民身上。瞅得片刻空子,便赶忙将它放了出去。
直到那黑色雀鹰向着东南方疾飞而去,渐渐化作天之尽头一个极小的斑点,她才重重吁出一口气。
东南,是大唐的方向。
那里有长安,有尊贵奢华的九重帝阙,还有屹立在世界巅峰的那个男人。
良久,她白皙指尖摩挲着阿姞,轻轻逗弄着--它从方才就一直静静伏在她肩头,似有些落寞:
“瞧,它走了,咱们也进去罢。”
之后发生的事情,令她无比庆幸刚才放走小民。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阮之昂与赤咄带了一拨侍卫,将她日常所需用品以及衣饰等物搬到朶蒙帐中,理由是:
“可汗顾虑姑娘安危,请夫人移驾,与大汗同帐。”
环视周遭乌压压的侍卫,姞儿冷笑:她有说“不”的权利么?
她流转着一双水脉脉的眸子,定定注视阮之昂,径直看进他明润清澈的眸底,悠然一字一顿道:“有劳阮大人。”
自幼年,姞儿就唤他“阮之昂”,从未改口。
如今,她偏生要称他“阮大人”,而且字字都要他听真切!
阮之昂俊颜停滞,敛眉不语,黯淡面色不见了风霜高洁。
赤咄心有疑惑,却仍是不明就里,因道:
“夫人,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还请移驾。”
“嗯--”
随意哼了一声,姞儿抚摸着肩头失落的阿姞,乜斜着星眸,懒懒对沁雪道:
“沁雪,去看看可还有遗落的物件,若是没有,咱们这就过去吧--”
稍顿,不着痕迹,瞥一眼阮之昂:
“可别枉费可汗的一番苦心才好……”通身洁白的阿姞,依然目光怔愣地望着东南。
它可以毫不掩饰地望着长安的方向,但她不能。
“是,夫人。”
沁雪禀性机敏,心知这番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仍是应答着,煞有介事再将毡帐查看一遍。
胡乱应付了半晌,对姞儿回道:
“夫人,并无遗漏。”
姞儿灿然转眸,笑魇如花,露出曾被阮之昂形容为“假模假式”的微笑:
“阮大人,一切妥帖,咱们走罢。”
朶蒙的毡帐,姞儿并不是第一次来,可如此细细打量却是头一回:宽敞而不空洞,尊贵而不浮夸,奢侈而不俗艳……处处显露出其主人的品位不凡。
沁雪并没有得到允许跟来,而是被赤咄遣去了别处。
姞儿独自呆在帐中,方开始还战战兢兢,心有不安,过了半晌,又不禁觉得无趣。
百无聊赖,便去案上寻书来看,她惊喜地发现,朶蒙这里有不少中原绝迹的孤本,更令她震惊的是,这些孤本当中,竟有不少是原着手稿!
当下,她便偎着虎皮裘垫坐了,被书中内容勾得痴迷。
等发觉朶蒙回来时,天色已经黑尽。
他甲胄未解,裹着一身厚重煞气,身后跟着几个彪悍魁梧的武将。
那几个武将见了姞儿纷纷侧目打量,暗暗在心中估量她与可汗的关系。
而朶蒙却似是没有看见她,漆黑披风一掀,定定在案前坐下,“哗啦”绽开一幅疆图,冷着调子:
“柴绍率华州四万兵马,王道宗率任城郡三万兵马,卫孝节率幽州四万兵马,皆阴山东麓汇集。阴山东麓现在盘踞着李靖五万兵马,而日前他只遣一千五百人来偷袭,分明是虚张声势,毋须顾忌。在这几路汇集到一起之前,他们想必还不会大肆开战,即使眼下开战,也绝不会我突厥之对手。暂时不与李靖这一千五百人计较--克茨厍!”
“末将在!”
“你与乌赁,在华州到阴山的必经之路泾口设下埋伏,伏击柴绍!”
“末将遵命!”
……
姞儿虽手捧书卷,却在一旁正听得入神,对朶蒙行军布阵的能力暗暗赞叹。
布置完战局,那几名武将才躬身退下。
朶蒙仍是伏在案上,忽而蹙眉深思忽而奋笔疾书,烛火忽明忽暗,映着他俊美面容颇有暖意,不再如平时那般煞气凛冽。
夜渐浓,宠姬兰兮端着宵夜娉娉婷婷进来,眼光凌厉扫过姞儿,却是无话。
她服侍着朶蒙接下解下甲胄,颇为温顺地伴他身旁,美眸含春,若姣花照水。
子时将近,姞儿已困乏不堪,正寻思着如何安歇,恰听兰兮道:
“可汗,夜已深,还是早些歇息了罢。”
“唔。”朶蒙应着,鹰眸似有似无瞥一眼姞儿,对兰兮道:
“今晚还去你那里---”声音嘶哑,似疲倦至极。
“是,可汗。”兰兮声音柔美,含羞带怯。
帐中重新寂静下来,姞儿虽窃喜朶蒙夜不宿在自己帐中,却也疲乏得紧,拾掇好被褥,钻进去,转瞬进入梦乡。
这样,两人视彼此为陌路,虽共处一帐,倒也相安无事。
两国战势一日险恶过一日,双方谁也没有占到半点便宜。
整个秋天,就在双方看似激烈实际上都有所保留的对峙下,悄悄溜走了。
或许是上苍已经在冥冥中,选定了胜利者。随着冬季的来临,战局的胜败开始显现出端倪。
两方密不透风的对峙,亦有了明显的差距裂痕
这个裂痕,便是突厥境内发生的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灾。
刚进入十一月,草原上枯黄的衰草还没有完全绝了踪迹,大雪已经“噗噗簌簌”连着下了数日。
此时的雪并没有诗词中所描绘的“飞絮、落樱、白梅”那样富有诗情画意,相反,它是极其暴戾而残酷的。
寒噬骨的暴风,尖锐呼啸着,在一马平川的草原上横冲直撞。急急坠落的粗狂雪,夹杂了零星冰雹,恶狠狠肆意砸下来,无休无止。
第二日,皑皑厚雪便将整个草原淹没成一片煞白。
第三日,姞儿已经看不到从厚实雪层下钻出来觅食的牲畜。
突厥人的毡帐似乎并不十分耐寒,姞儿蜷缩着身子,心中暗暗抱怨着,墨色发丝随意披散了一地。
她已经将最厚的衣服穿在身上,又裹着驼绒毯,坐在火堆旁,却仍是冷得要命。
阿姞在她怀中,倒是无忧无虑,惬意得很。
听着冰雹噼噼啪啪撞击在毡帐上,姞儿心道:
这雪再不停,恐怕不出几日,草原上就再也没有活着的牲畜了--除非人们把毡帐让出来。
但,仅仅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真正令突厥人恐惧的是,雪停之后,冰雪消融时的寒冷。
那样的寒,恐怕连一棵枯草也不会存活下来--这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牧草,牲畜,是突厥人赖以生存的根本,都被这雪毁于一旦。
眼下两国交战,通关贸易自是不可能再继续了。
莫非,天要灭突厥?
骤然,心尖绞拧起来,生疼。因这痛楚,她思绪轰然清醒:天灭突厥,她难道不应该庆幸么……
愈发冷了,姞儿心中叹道,将驼绒毯裹得更紧,牙关仍是抖的咯咯作响。正胡思乱想着,朶蒙掀帘而入,带进一身森凉入骨的寒气,就这么站在那儿,定定看着她,眸中暗流涌动。
姞儿见是他,顿感意外。瞥见他额角、肩头未化的落雪,心下了然:这样大的雪,除了暂时休战,别无选择。
半晌,朶蒙紧抿着唇,负手踱到案前,蹙着眉头奋笔疾书。二人仍是无话。
自她住进来,朶蒙便从未在帐中歇息过,大多是白日匆匆来帐中待一会,夜里宿几个宠姬处。他似是将那日匍匐在她脚下之事忘得一干二净,她正巴不得他忘记,这样到正合了她心意。
但今日不同,已至子时,朶蒙仍没有离开的意思,他那些美艳宠姬们也无一人前来。
姞儿实在困乏得受不住,瞪着仍旧气定神闲的朶蒙,终于打破二人的冷战:
“可汗,还是早早歇息吧。”
闻言,他蓦然缓缓笑开来,应着金澄澄的火光,分外温暖,似是等她这句话已久:“好阿,那就歇息吧。”说罢,便径自吹熄灯火,钻到被褥中睡下了。
“你……”姞儿怒意顿生,怎奈这原本就是他的帐房,心中窝火却找不到任何说词。气恼半晌,终是倚着虎皮裘垫昏昏沉沉睡下了。蒙蒙惺惺中,只觉得被人抱进暖暖的被窝,不再那么冷了,她惬意蜷缩几下,香酣沉沉。恍惚唇上一阵湿润,尔后隐约有男子叹息声飘落,虽无只言片语,却酸涩得人心生疼。
翌日晨起,日头仍躲在厚重云层后面。地上积雪却白皑皑一派皎光灼灼,映得昏沉天穹也多了几分通透。
姞儿一骨碌从被褥中翻身坐起,呆住:雪停了!“这么快!”她复又重重跌坐回来,干冷彻骨的寒气袭来。姞儿这才猛然察觉自己身在被褥中,朶蒙早已不见了踪影。
随着积雪消融,突厥国广袤的疆域内,自阿尔泰山以南,天山以北,一直绵延到祁连山麓,牛羊几乎死绝,饿殍腐尸遍野,猩红血液掺合在融化的雪水中,未及流远,便化为血红冰层。
强大的突厥国,终于在这个冬天,被雪灾毁于一旦。
此时,李靖底下几名部将已经率了兵马汇集在阴山东麓,得知突厥惨遭雪灾,一时间,军心沸腾,斗志昂扬。李靖深知突厥近来遭受天灾,兵将溃不成军,实乃千载难逢之大好时机,乘机败之,绝非难事,心下笃定要借此机会将突厥一举击溃!登时,与苏定方等人商议决定:只需再拖一段日子,直拖到突厥弹尽粮绝之时,再率铁骑将其一举扫平!
隆冬,一年之中最为寒冷的时节终于来临,姞儿因畏寒已经许久不曾出门,仅是围在火堆旁她依然冷得发抖。此时她已经不再裹着驼绒毯,而是用羊绒被将自己包了个严实。这并不影响她听到帐外哭天喊地的哀嚎声日渐一日地声势浩大起来,还有空气中愈来愈刺鼻的血腥味。
整个冬天,朶蒙夜夜与姞儿同帐而眠。近些日子,他甚至在白天也会冷不防回来,见她仍然蜷缩在火堆旁,似是松了一口气,便又带着一身萧煞离开。
就在李靖打算率领一万铁骑准备横扫突厥之时,远在长安的帝王八百里加急送来一封密诏,令李靖暂缓出战。
望着满目猎猎呼啸的旌旗、整装待发的万千将士,李靖牙一咬,硬是将那密诏塞到袖中,凛然下令:“出战!”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是--”阴山山麓涤荡起震天咆哮,犹如龙啸九天。
即使对于战况没有任何消息来源,姞儿依然可以从朶蒙愈来越阴沉的面容上,大致窥测出战局的进展。如今,朶蒙几乎不眠不休,形容沧桑而憔悴,面上胡茬犹如春笋。
他一直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且尤喜将自己拾掇得外表光鲜,若非濒临绝地,断不会如此不修边幅还阴沉着一张脸。她抚弄着阿姞,心中疑惑:世民怎么还不来接她,莫非战局没有她想象中那般严重?
正这样想着,朶蒙陡然掀帘进来,一袭墨色裘皮髦沾染了斑斑血迹,通身弥漫修罗煞气。他一进来,便将姞儿从厚羊绒被中拽出,声音嘶哑,吼道:“穿上你最厚的衣服,跟我走。”
“你做什么?”没了羊绒被,噬骨寒意陡然袭来,姞儿顿时冻得发抖,仍是想挣开他紧箍的手。原本伏在姞儿肩头的阿姞,显然不在意它的主人,径自飞回暖烘烘的羊绒被中。
朶蒙面露焦急,似是勃然大怒:“快点,否则我现在就把你扔到外面!”姞儿待要张口,只听外面一片混乱,喊杀声,马蹄声,步步紧逼,俨然大军压境。眸光一敛,朶蒙面色绝然,再不说什么,将她打横抱起,飞身上马,亡命狂奔。
即使冻得面上生疼,姞儿仍然远远看到一大批骑兵向他们杀过来,猎猎狂舞的军旗上赫然有“李”字。是李靖!
蓦地,神思清明,她挣扎着,因寒冷而唇齿不清:“我不走,你放下我!”世民还没有来,她也没有带上阿姞,她不能走!
朶蒙拥她入怀,裹上厚重裘皮髦,低沉嘶哑道:“我说过,绝不会放你走。”
“李靖之流,能直捣王都,也不过是借着天灾。即便他杀了进来,若要大败本汗,胜算依旧渺茫。”将她牢牢箍在怀中,朶蒙暴喝骏马,速度转而又快了许多。
姞儿疑惑,再回头,果然见凭空冒出乌压压一大片突厥骑兵,与李靖大军厮打起来,似是早已设下埋伏!不禁想起在当年雁门关,始毕也使用此等手段将她父皇围困于一郡,冷冷鄙夷道:“这可是突厥可汗嫡传的法子!”
朶蒙并不深究,只是将紧紧揽住她的纤细腰肢,几乎勒得她不能呼吸:“等本汗回到天山,必要召集旧部报今日之仇,而你,也休想再回到李世民身边!”
在即将到达天山脚下时,朶蒙急促道一声:“有埋伏!”电光火石间,上百支箭刺破干冷寒风,“嗖嗖”射来,利刃映着雪后初晴皑皑白光,闪烁道道银华。
朶蒙眉宇紧蹙,一手柄弯刀出鞘,挥舞成密不透风的光晕,抵挡乱箭,一手“呼啦”掀过裘皮髦,将姞儿护住。
跨下用力,欲策马掉转方向。孰料,朶蒙身子陡然僵硬,浓重血腥瞬时刺激着姞儿的嗅觉。她莫名心头一紧。
李靖之副将苏定方望着狼狈逃窜的朶蒙,分明已身中数箭,怀中却仍是紧紧拥着一名女子,心下以为定是朶蒙的某个宠姬,暗道:以朶蒙可汗之武艺、骑术,若将那女子扔下,逃出生天也不无可能。
可惜,自古英雄,皆毁于美人裙下……这样想着,苏定方面上顿时浮现几分轻蔑,冲着朶蒙吼道:
“朶蒙可汗,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若你乖乖受降,我等禀明圣上,定能给你留个全尸!”
见雪地中的漆黑身影丝毫没有受降的意思,苏定方冷冷一笑,冲几百名弓弩手,正待要下令放箭,恰见朶蒙跨下骏马似是踩到什么,腿上瞬间流出汩汩鲜血,那黑鬃良驹也骤然发起癫狂,竟直直向悬崖奔去!
苏定方望着朶蒙跨下亡命狂奔向悬崖的骏马,对已然控箭在弦的弓弩手道:“慢--”
此处山林多猎户,且皆以狩猎为生,必然会在林子里设下陷阱、机关捕捉野兽。
眼下,厚厚的积雪,将那些机关全部严实盖住,想来,朶蒙的马应该是踩在了机关上。
那黑鬃骏马长啸一声,载着马上之人,重重坠下悬崖。
良驹之凄厉哀鸣,回荡在空旷山林,盘桓久久。
苏定方默然而立,面有痛惜,转而对两百名弓弩手道:“收兵。”
又对身旁一小厮道:“通知大将军,朶蒙可汗坠崖身亡。”
姞儿在朶蒙怀中,只觉跨下黑鬃骏马骤然发狂,霎时,天旋地转!再定睛一看,眼前,竟是悬崖!
朶蒙紧紧扯住缰绳,眸光凛然,睿光毕现,想拼着最后一线希望,将马喝住,却终是无力回天,眼看就要被癫狂的马拽下悬崖!
最后关头,他竭力使自己神智保持清醒:只有冷静,才能抓住最后一线生机!瞅准时机,他陡然使力,自马背跃起!
猛一挥手中弯刀,狠狠将其刺入陡峭悬崖,另一手则紧紧拥住姞儿,硬是将两人固定在半空中。生死之间,只能听到两人“砰砰”如鼓的心跳声!
“抱紧,我们上去。”朶蒙紧紧拥着她,脸色惨白,声音粗哑。
姞儿早已骇得面无血色,看着他惨淡的俊颜,铺天盖地的酸涩涌上心头。冰天雪地中,这个坚毅男人的胸膛,便是她生还的希望。可眼下,这个男人背后,还插着两只利箭,血液汩汩顺着他衣襟,滴入万丈悬崖下。
他完全可以扔下她的……尤其是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她哽咽着拼命不让自己哭出来,胳膊紧紧环住朶蒙腰际。
片刻喘息之后,他说:“只有一次机会---你可信我?”看进他镇定的眸,她郑重点头。
朶蒙抿唇,笑得儒雅而苍白:“好姑娘,勇敢些。”再稍微积蓄些体力,朶蒙暗沉一口气,臂上猛然使力,借着臂力,纵身向上一跃!
不偏不倚,二人恰好重重摔倒在悬崖边的积雪中!落地前的瞬间,朶蒙掰过她身子,将她护在怀中。
天寒地冻,又躺在雪地里,即使姞儿在朶蒙怀中仍是冷得浑身哆嗦。朶蒙闭着眸,似是昏死过去,手臂却仍紧紧箍住姞儿纤柔腰肢,丝毫未见放松。
越过他泛着灰白色泽的俊颜,姞儿看到他身后的积雪被染成大片大片的猩红,她一动不敢动,抽噎着:“朶蒙,朶蒙……”
缓缓的,他幽深乌眸倏然睁开:“还没死--”嘴角漾起浓稠温柔:“不过,姞儿,现在,你可以去找你的皇上了。”
摇着头,姞儿眼眶中翻滚的泪水,在此刻决堤,嘤嘤呓语:“不……”
“将你困在身边,只是想试试:假如到死都紧抓不放,我--能否留住你……”
他气息微弱,身下血迹越来越多,却掀起裘皮髦,将她与他紧紧裹在一起,笑得苍白:“大业十三年那次,若我强行逼你留下,是否……你也会像爱他那样来爱我……不,我只要一点点就好---不要那么多,一点点就好……”
“朶蒙……”她呜咽不止,声音颤抖,带着些任性的执拗:“朶蒙,我恨你。”
“荣幸之至……”他唇角抿起好看的弧度,似是宠溺地温柔一笑。眸光却似雾霭凄凄,分明已经神思涣散。
粗糙的指,颤巍巍抚上她容颜,惆怅叹息:“此生,我与你,终是错过了……可否、许给我来世。下一世,我要你……一辈子都守在我身边。如此,我就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她面颊上泪水泛滥,徒劳抽噎着,喉咙却似被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许给我来世,好不好……”犀利如鹰的眸,弥漫了孩子气的渴望。
“我,答应你。”呜咽着,泣不成声。
“你许下我了,要……言而有信。”
她笑开来,轻轻点头,秋眸晶泪滚滚,梨花带雨。朶蒙望着冰雪银白中,她笑魇如花,这个孤独了一辈子的男人,俊美冷酷的面容,终于弥漫上满足而幸福的笑意。
许久,他乌眸缓缓合上,宛若疲倦之后沉沉睡去。
她埋头在他胸前,只是嘤嘤哭着,身子因为哭泣而瑟缩不止。
世界,渐渐变得寂静。
蓦然,恍惚发觉了什么,姞儿不再哭泣,怅然空睁着眼,不敢抬头。直到他躯体变得冰凉,她才攥着他湿漉漉的衣襟,哽噎着喃喃道:“朶蒙……我恨你,我恨你……”
朶蒙可汗坠崖身亡,这使得苏定方觉得面上很有光彩。在带弓弩队回营的路上,他便打定主意要将事情巨细一丝不拉地禀告给李靖,必要时,再添油加醋地大肆渲染一番。
漫漫雪地里,隔着老远就可以看见金灿灿的龙纹华盖,待来到大将军毡帐外,苏定方眯起眸子,望着金线五爪莽龙旗:莫不是皇上得知此番大败突厥而龙颜大悦以至于从长安赶来慰问?毕竟,突厥之祸,是太上皇都束手无策的。
正迟疑着要不要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暴喝:“混帐!朕之旨意,你竟不从!朕八百里加急连夜传来的密诏,你也敢违抗!”
“末将罪该万死!”甲胄碰撞地面的声音。
“铿唥--”似是有什么碎裂开来:“你也知道你罪该万死!”
苏定方心头一紧,怀疑碎的可能是大将军最中意的青玉书案。这阵势,显是非常不妙,苏定方心道。正要转身离去,却被猛地喝住:“外面站着何人?”
躲不过了,苏定方咬牙进帐,单膝半跪在地,拱手道:“末将苏定方,拜见皇上!”
“你就是苏定方!”皇上粗着嗓子,火急火燎吼道:“朶蒙呢?”
“坠、坠崖身亡了。”苏定方下意识没有将原先想好的渲染之辞说出。
“他可曾带着一名女子?”
“一并、一并坠崖了!”话音方落,苏定方便觉自己领口被人攥起,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抬眼,正好与皇上充血的眸子对视,只听他咆哮着:“立刻带朕去!”
悬崖边,姞儿用手捧着雪,一捧一捧,堆积到沉睡的男子身上。
彻骨的寒气,正毫不留情地吞噬她残存的微弱意志
好冷,她看着自己冻出血的双手,牙齿已经麻木得不再打战。
说不定,等冷到了极限,就不会觉得冷了---这样想着,她捧雪的手再不停下。终于,掺杂着斑斑猩红的雪,将男子修美的身躯全部掩盖。
当世民一路狂奔赶到悬崖边时,泛着猩红的雪地中,一抹瘦弱身影躺在那里,冲击着他的视线,他几个箭步冲过去,紧拥她入怀,失声道:“姞儿……我们回家。”她娇躯冰凉刺骨,世民想起,她体质柔弱,原本就畏寒非常。
世民策马疾驰,一刻不停狂奔回营,临了,丢下一句:“苏定方,若淑妃有丝毫闪失,朕定要诛你九族!”
苏定方面如死灰,双膝瘫软,跪倒在雪地中,反反复复呓语:不可能,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