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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三十五 困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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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不行。”通榆揉了揉额头,推开身前的一卷卷卷宗,“人云亦云,王上切莫不可妄动。”
顾晨抿了抿嘴,不甘道:“我们没有时间了。乘胜追击,方能让他们无还手之力。”
“他们如今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都不肯松嘴。这些罪名看着多,却都是不痛不痒的,若是王上拿这些做文章,恐怕要落下暴君的名声。”
“安冉之怎么说?”
“安家一案有了眉目。是丞相的左右臂膀,陆大人。只是丞相与此案无关,安公子不肯为王上审丞相。”
“这木头!”顾晨皱了皱眉,想起之前安冉之那拘谨死板的模样,心中恼怒,“他这般迂腐,只看案子不看人。那便让他入户部,直接查丞相的老底!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王上英明。”通榆微笑道,“他手中已经有了苏公子的名单,再加上画眉姑娘这张牌……安公子如今风头正甚,说出来的话也有几分分量。”
顾晨点点头:“那便给他几日。等除了陆大人,丞相定然会出手,一旦他露了马脚,就是我们的时机。”
通榆摇了摇头:“还不够。王上,我们还需要兵力,如今各个大臣们急了眼,恐怕很快波及宫中。”
“莫统领已经收了步军营大半的人马,宫中的安全不成问题。”顾晨看着通榆高深莫测的表情,咬了咬牙,“看来……我是要提前用最后一张牌了。”
“我已经联系了曲家。他们说,王上册封帝君之日,便是曲家效忠之日。”
顾晨有些疲惫的闭上眼。曲颐说的对,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情报、兵马,统统都有了。
可是真的要这样吗?
顾晨就这么想着,突然就睡了过去。
梦中顾晨立在牢房中,居高临下看着苏曳歌:“苏曵歌,你为何不求我?”
苏曳歌已经被关在这里许久了。他的面目苍白而颓废,一双眼珠子直勾勾的,看得顾晨心里一紧。
顾晨在这里,是因为苏曳歌的名单是假的。
她白忙活了一趟,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撼动丞相。
苏曳歌,不能留了。
若是你求我,或许我可以不计前嫌……只是这话要是说出来,恐怕连自己都不信。只是,倔强如苏曵歌又怎么可能会低头?
果其不然。
苏曵歌冷哼道:“我早就说了,不管我说与不说你都不信我,多说何益?清者自清,我苏曵歌何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你敢说没有吗?”顾晨怒极反笑,“苏曳歌,你只要告诉我,你和丞相之间是存在着交易吗?”
苏曵歌愣了一下,神色瞬息万变,像是惊讶于顾晨的问题,又仿佛是预料到了这一天的来临。他垂头苦涩道:“是。”
那么我们便没什么好说的了。顾晨深吸了一口气,却发现手心早就是汗。她强压下情绪,冷淡地说:“你走吧。”
哪知苏曵歌听了之后瞪大了眼睛,爬起来不可置信道:“你!”
“苏曵歌,我已经对你百般忍让了。这宫里不适合你,我也放你走,不是很好吗?”
不!顾晨的心中喊着,不能让他走!然而梦中的顾晨像是被刺激了,自顾自地说,“就算料定了你是丞相的人,我一样对你百依百顺的……哈,我竟是如此纵然你!你虽不曾伤害我,我又怎么敢留你下来?”
苏曵歌脸涨得通红,唇却是干涩而惨白的:“我和丞相的交易早就结束了!这名单不曾作假……”
“这话你自己说出来可不觉得自相矛盾吗?我承认你对我还算不错,但是我并不喜欢别人抱着目的在我的身边。若是你能傻一点,我能傻一点,或许我们也不会这样,说到底,我们是一类人啊……”
我们是一类人啊。顾晨在心底叹息。他们一样害怕寂寞,依赖于对方的陪伴,明知是错的,却还是执迷不悟,直到覆水难收。明明知道对方不是对的人,明明知道他们爱的人只有自己,却还是自欺欺人。说到底,对方在彼此的心里都没那么重要,只是他们执念太深——深到把对方看成了另一个自己,深到害怕受伤却又彼此依靠。
可是他们依旧是不同的啊。
不是吗?
不是的……
不是的……
顾晨眨眨眼,从梦中慢慢醒来,发现出了一身冷汗。
梦中的她赶走了苏曳歌。
苏曳歌不愿离开,但是她还是坚持。因为苏曳歌是个恶魔,是个虚伪的恶魔!
不!顾晨心中浮上一股无言的愤怒。她不要!
顾晨冷着脸跑到牢门前,问侍卫:“苏公子可还在里头?”
看着顾晨焦灼的模样,门口的侍卫有些诧异,点了点头:“苏公子还关在里头呢。”
顾晨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站了一会儿还是离去了。
没过两日。
安家一案真相大白。
前监察御史安信徇私舞弊,纠察官吏失职,谋害忠良,实际为陆大人陷害,且收买大大小小官员数人,致使安家败落,其罪可诛。
女帝大怒,斩首陆大人,家眷奴仆统统流放,当真是一报还一报。
安家一案事了,女帝补偿安冉之黄今百两,归还安府,为安信正名。安冉之临时调入户部彻查官员,抵制腐败。
安冉之却没有顾晨想象中的欣喜。他在御书房里听着顾晨的指示,脸色淡然像是根本没有在听。
“若是丞相知道你会有今日,恐怕便在春暖阁便杀了你。”顾晨歪着头看着安冉之一身官服一脸浩然正气,嘲讽道,“到底也是官宦之子,只行君子之事。比起江山社稷与国家安危,我的复仇之心轻若毫毛,今日的你,又肯不肯妥协?”
安冉之的眼神动了动。
顾晨在怨怪他。
那一句“罪臣之子,有心无力”恐怕早就被记恨了。
安冉之无奈地笑了笑,平淡地说:“王上的眼中,就是只有黑与白的。然而臣就算有通天的本领,却是没有办法完全听命与王上的。王上可曾想过,为何丞相如此权势滔天?丞相真的该死?”
“他当然该死。”顾晨怒气冲冲地拍了一下椅子,“丞相狼子野心,扶持傀儡女帝,妄图掌权,欺君罔上,你在跟我说他并没有罪?”
“丞相本就手握重权,若是王上登基,定然忌惮。以丞相的角度来说,若不能明哲保身,便该壮大实力,才不会死得早。”安冉之勾了勾嘴,面不改色道,“王上觉得丞相该死,是因为丞相在王上的对立面。丞相想要控制王上,无非是王上对他有了威胁。谁黑谁白,是非对错,都不是绝对的。”
顾晨没有反驳。她看着安冉之泠然的面容,心中的怒火突然消了下去,明白了之前为何安冉之不肯帮助她。
她一直以为安冉之碍于身份不想被牵连,或者是他看不起她——其实他一直是个明白人。
在外人看来,丞相有丞相的立场,她有她的坚持。
顾晨闭上了眼,嘲弄道:“这么说来,陆大人也不该死。你的父亲威胁到了陆大人的官位,死得活该。”
安冉之没料到顾晨如此刻薄,脸微微沉了沉:“家父正直清廉,怎么能相提并论?”
“那就是朕不正直,和丞相半斤八两咯?”顾晨睁开眼睛看见安冉之迷茫的样子,恶毒道,“朕看你安冉之才是愚蠢,还好意思教训朕!你家父就是因为太过刚直,才惹得别人不快,痛下狠手,导致你们家道中落,妻离子散。既然没有黑与白,你安冉之凭什么翻案!你难道忘了,是谁给你这个权利!”
是她顾晨帮了他,他难道就好意思这样置之不顾?
安冉之想起了那一日顾晨不屈的眼神。
“这便是你所谓的‘行人事,尽天道’?难道大皇子二皇子就该生,我就该死?”顾晨阴狠地盯着他,眼里满满是不甘,让他震惊。
“可笑,可笑。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生来被人嫌弃,被人算计。我没有害人,便在睡梦间被人押至这地方——我便不是清清白白的女子?我就活该进青楼?”
“再说你安冉之。你说你是罪臣,可是你做错了什么?若真是有错,错的难道不是你父亲?你的母亲,你的兄长,难道就该做一辈子的奴隶?别跟我说你不恨,别跟我说你命注定,我顾晨才不信这命!你堂堂男子汉,却蜗居在青楼伤秋悲月,弃你家人族人不顾?你若家中有女子,恐怕也已经如你一般在青楼卖笑了吧……
“你们都错了!若没有我,恐怕大皇兄,二皇兄早就斗得你死我活了吧。可怜皇家血脉,竟是必须弑亲才得以生存!我忍辱负重至今,早已看透了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表面上仁义道德,私底下不过不想惹祸上身罢了。”
安冉之是听了顾晨的话,才有了洗刷过去的冤屈的动力。
然而顾晨的一番话,又让他迷茫了。
他真的是在做对的事情,还是只是被心底的仇恨牵着鼻子走?
是了,他有什么资格教育别人?
安然之怔住了。
顾晨走到他的面前捏住了他的下巴,森然道:“朕是这个国家的君主!是你的主人!你的恩人!你不帮我,还要去帮谁!若是朕死了,便是改朝换代,朝堂动荡!你若有点良知,就不该说出方才那些幼稚的鬼话!”
安冉之闭上了眼,睫毛轻微的颤动,俊秀的脸上露出了挣扎。
“如果不是你,也会是别人。”顾晨冷着嗓音威胁道。她的指尖划过他的下巴,落在他滚动的锁骨上,“你是要回春暖阁做一个琴师,还是这个朝堂里的栋梁,你自己选。以你一个人的大义,换一个国家的平安,不好吗?”
安冉之从来不知道顾晨这么有蛊惑人心的能力。
他性子冷傲,从不把春暖阁的身份放在心上。如今顾晨这般嘲弄的话回荡在耳边,让他羞愧无比。
他难道忘了自己的父亲吗?若是一辈子虚耗在春暖阁中,他怎么对得起自己死去的家人?
安冉之感觉顾晨的指尖落在自己跳动的胸口,似乎有些发烫。
他的心突然砰砰跳动起来。
似乎已经停止了两年的灵魂,又活了起来。
“好,我帮你。”他眼神恢复了清明,“只要是正确的,我都会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