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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三十四 苏曳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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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曵歌想到那一天,总是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时也是这般的天气。就算阳光大好,也总是阴冷冷的。他生性好动,总是宫里往外跑,和章栎卿赏景赏美人,听听淫诗艳曲,倒也惬意。他归来的时候天都大亮了,斗篷上挂了一层露珠。他哼着小曲,腰间挂着一个小酒壶,心中还想着画舫中那美丽俏佳娘,可惜美人虽好,却被章栎卿那虚伪的家伙勾了魂去。他一夜风流快活,自己就只能喝着小酒,脑子里回味着此生所见各色美人,却硬生生一个脸孔都没想起来。
迷迷糊糊睡了会儿,见天要亮了,才急急忙忙赶回家来。刚翻过墙就看见仆人在巴望着,像是在等他。他过去打了个招呼,那仆人却说老爷要见他。他当下苦下了脸。这可是要罚他彻夜未归?老爹可是很久没有对他家法伺候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乖乖地往庭院走去,心中默默祈祷上苍保佑,这怒火不要来的太快。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老爹跪在地上,他的脖子上放在一把泛着银光的刀。
他走近了,老爹就亲切地笑道:“曳歌啊,老爹要死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死了的人,还能笑成那样。
然后老爹被带走后,他再也没见过他。
短短一个月,王府空了。
他还记得他还没做成大皇子的书童的时候。
他央着王老爹带着他去丞相府,终于他同意了。
“生得倒是伶俐。”丞相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却马上开怀大笑道,“小时候就粉雕玉琢的,若当初知道他生得这么端正,恐怕你也不会有这个好儿子!”
“是是是,也是我的福气。”老爹拍了拍他呆愣的脸,“丞相可欢喜你了,还不谢谢丞相大人?”
他脸微红,乖巧地行了个礼,却被丞相轻柔地扶起,又被夸赞“识大体”,弄得他有些莫名其妙。
还未多想,便听丞相道:“只是这么大了,是该收收心了!”
那时他还小,但是在他们的眼里,他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
看着老爹欣慰的嘴脸,苏曵歌那时本已不再懵懂,只是眨着眼,望着来时的路上那积雪未化,留下了一长串的脚印。屋檐枝丫上的雪落了下来,砸在地上,惊起飞鸟无数。
他苏曵歌就是那么一条小命,生死何惧?横竖哪里不得逍遥?若是上苍都妄想让他不得善终,他也要搅得这世间个天翻地覆!
没错,他仰头豪爽地灌了一口酒,顿觉喉咙开始火辣辣地疼,心头却是刺骨的冰凉。
章栎明初遇苏曵歌的时候,也是冬季。
她和哥哥和娘挤在一间破旧的下人房里,伙食什么的都要自己打点。娘在他们出生前便病逝了,而父亲原本是商贾,却经营不利,如今只能在这陆府混了个差事。尽管日子并不是那么好过,父亲终是没狠心把她和哥哥卖走。她平日里在厨房干活,而哥哥很受父亲的宠爱,自然不需要做事。年纪尚小,也不需要做小厮的活。他天天跑出去玩,每每回来时手舞足蹈地谈论着私塾里的富家子弟和那些不怒自威的侍卫,话里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知道有一天,哥哥却是带了一个人回来。那人穿着嫩红色的小袄,面色秀丽,鲜衣怒马的,和哥哥竟是一般年纪。
哥哥说这是他新交的朋友,还说他在宫里上学。
能在宫里上学的,定然不是普通人。
父亲没有说话,像是默许了他们的来往。
苏曵歌却是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或者意图,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亲切道:“这可就是你妹子?不如也一起跟着你兄长去念书?”
“私塾可是不收……”兄长一脸讶异
“这怎么使得?”父亲一脸愁色。
“有何不可?”苏曵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语气狂妄之极,“若真是那冬季里开的腊梅,被遮掩在冰天雪地中岂不是暴殄天物?”
她那是早就懂事,看着那时还不知姓甚名甚的少年如此年幼却已绽放出了如此耀眼的光彩,另她这雾蒙蒙的雪景中也亮起了一盏明灯。
那时哥哥年龄已经过了进私塾的年纪,夫子却也抵不过他的唇枪舌剑同意让哥哥与她进去。他十分不仁义地拿大皇子的名义去压先生,虽然非君子所为,她却不觉得此人奸恶。
她身为女子,又不是官家出身,却没那么好运,只是偶尔能听听那位夫子的课,倒是私塾里另一个名气不大,秀才出生的夫子会指点指点她。苏曵歌虽然贪玩,却机灵聪明,经常带他们两个偷偷溜到王府中看书。要说她的才学,一半是自学苦读出来的,一半却是苏曵歌的功劳。
少年少女们小心翼翼地捧着烛火蹲在书房桌子底下翻书,却成了她最美好的记忆。
***
苏曵歌摇头叹气道:“你不该来。”也就是这时候,顾晨来了。
顾晨脸色青白,一脸倦意,陌生地看着憔悴不堪一脸病容的苏曵歌,蹙起了眉头。她轻轻咳了一下,看向衣袍整洁眼泪汪汪的章栎明,暗叹:好一个俏丽的探花郎!。
“来人……”顾晨挥挥手,“放了探花……不,章姑娘。”
“这……”边上的侍卫踌躇着。
跟在顾晨身后的莫统领清咳了一声,那侍卫便不敢再多言。
“我会和刑部解释的。”顾晨看向章栎明,淡淡地说,“这件事我不会追究,但是这朝堂想来是不适合你的。”
章栎明苦笑了一下,伏地谢罪:“王上怎么罚小女子都无所谓,还请不要迁怒于苏公子。我二人只是青梅竹马,昨夜小女子不胜酒力,闹了笑话,还请王上恕罪。”
顾晨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章栎明不敢看她,只是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踉跄离去。经过顾晨身侧的时候,她轻飘飘的声音传来:
“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为你放弃了多少。”
呵!要你说!
顾晨支开了旁人,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心中厌恶,却仍是慢条斯理地站着,心中回味这章栎明走前的话,心中五味交杂,却不得其解。苏曵歌嘴唇发白,神色却是十分平静,倒让顾晨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良久顾晨也只是憋出一句:“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苏曵歌勾起了唇角,清清亮亮的眼睛对上顾晨的,却不说话。
“既然你答应了要忠心我,你便好好地在这里呆上几天。”顾晨抿了抿嘴,淡然道,“我也答应过你不管你的私生活。你放心,我不会对章姑娘出手。”
“你终于要行动了吗?”苏曳歌勾了勾嘴,“我看见安冉之便知道,你忍不住了。”
顾晨没有反驳。
方才朝堂之上,顾晨做了又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科举结束。
章探花醉酒失仪取消探花资格。
任海入步军营,武状元入吏部。齐延入翰林院。
文状元,却入了大理寺。
文状元历年都是进了翰林院,再不济也是六部。大理寺这地方,说好不好,说不好也好,却不是一个文弱书生能做的。
这样一看,似乎是估计亏待安冉之了。
安冉之入了大理寺,第一件事情便是翻案。
安家的案子不小,一整个府上一百来人口,如今死了打扮,流落在外的,也寻不到了。
然而顾晨的手里有名单。别人不清楚,苏曳歌也不清楚。安家出事的时候他们都小。
但是就是这个名单,让丞相露出了蛛丝马迹。
谁都有嫌疑。名单上的每个人安冉之都去查,闹得人心惶惶。
然而有顾晨的圣喻,他们不能不服从。
安冉之何许人也?
任丞相和聂将军都保不到的状元之位,却是安冉之坐了。他是谁,他就是那安家一案的受害者!
数年的隐忍不发,忍辱负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安冉之的名字,在短短两天的时间,响遍了都城。
新官上任三把火,顾晨就不怕趁着这时候再加几把柴。
人人自危之际,聂将军却提出了招供一法。
匿名举报,秘密弹劾。
不想自己死,就把别人供出去。
大理寺和吏部立刻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谁都怕死,更怕不明不白地死。比起给别人先把我供出去的机会,我一定先把他拉下水。
浅显的道理谁都看得明白。然而事关乎家身性命,谁赌得起?
书信满天飞,拉帮结派的立刻分裂,朝堂浑浊不堪。
原来就没几个干净的。
顾晨和通榆看着一封封交上来的书信,苦笑摇头。
若真要清理,恐怕朝中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