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满地·顾晨》秭離

46、二十六 番外

　　番外/苏曳歌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可还愿意继续我们的约定——”我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用从未有过的认真一字一字地说道，“若我苏曳歌从此对你知无不言，毫无保留，你也可否——将心比心？”
　　我看见了她垂下了眸子，轻轻应了一声“好。”
　　即使我知道她还是在骗我，我还是自欺欺人地信了。

　　记忆里，她从来不信任任何人。
　　就算我看得出她眸子里对我的欢喜和羞涩，那双眼，却同时含着深深的防备。
　　有时候我都不禁怀疑，她的喜欢是不是也是一种伪装。
　　即使如此，我还是自欺欺人地信了。

　　苏州城，春暖阁。我把她一个人抛弃在那胭脂浓郁的龌龊之处，看着她绝望的眼，一遍遍地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
　　难道权利有这么重要，她都不肯等等我？若是大皇子能登上皇位，我便会把她悄悄接回来，给她改头换面，让她过上再也没有纷争的日子。
　　那些欺辱过她的人，被我捅成了马蜂窝，血流了一地。我看见安冉之冷漠地站在门口，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知道了她是谁。

　　若你能看住他，我便找机会替你改头换面，重见天日。
　　我许诺他。

　　然而我不能告诉她，或许因为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在想什么。也许我只是像是看到了幼年孤苦伶仃的自己，靠着伪装和愤恨活到了现在……她不会知道，比起如今的宠信，我也曾过着被人抛弃的日子。
　　我觉得我们都是同样地厌恶这个世界，却不得不把自己藏在面具里见人。
　　或许我对她是不同的。
　　然而她说喜欢我，却恨不得杀了我。
　　我轻笑一声，那便一起去死吧。

　　然而很快事情超脱了我的掌控，她依旧铁了心逃回了都城，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目光却犹如一把凌厉的刀子。她很聪明，更是对自己狠。
　　她恨我们所有人。
　　听说顾景川召见了她，她失魂落魄地走出，眼里都是泪。
　　她不该回来。
　　顾景川从不喜欢她，也不会给她任何机会。为何她还是要一遍遍地尝试，一腔热血地往回跑？这里，没有亲情，只有无尽的伤害。
　　这下，她走不了，我也走不了。
　　我只能不再见她，把大皇子的计划提前。我们不能等了。
　　可是，一场大火，又让我始料未及。

　　顾昔和顾汨都死了。
　　他们都死在了一场大火里，同一时刻，同一天。顾晨却没有死。

　　聂花容把她救了出来，却失去了最好的兄弟。
　　我茫然地听着手下带来的消息，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愤恨。

　　丞相比我反应地更快。
　　大皇子已经成为过去，顾晨是他新的棋子。我也是他的棋子。丞相找到了我，叫我进宫去。
　　进宫去做什么呢？
　　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而她的企划里，没有我。
　　丞相还是坚持要我做她的侍公子。他认为顾晨心仪我，若是我能借此控制住顾晨，这个天下便是我与他的了。
　　但是他并不了解顾晨。
　　——顾晨的心跟他的父亲一样冷。

　　我却不忍心拒绝这样的机会。我只是想陪在她的身边，但是我却不能帮她对付丞相。若是丞相倒了，我便会失去利用的价值，便会被她无情地赶走吧。
　　然而若是她对我有一点点真心，我少一点点猜忌，我便愿意赌一把。
　　我说：“臣是王上的人了，自然也是插了翅膀也要留在这宫中的，还请王上不要赶臣离开。臣先前虽然效忠逝去的大皇子，但是人已逝，还望往日一笔勾销，日后臣必然好好辅佐王上——”
　　然而我看见了她愤怒的眼。
　　那一眼，我的心也凉了。

　　她的确不信我。
　　她尚能在丞相面前与我相敬如宾，为我在众人面前开脱，甚至顶撞了聂将军，却不肯对我服软。她尚能对小七温柔，鸳鸯戏水，与那通榆亲密不分，予以信任，却对我充满敌意。她对我曲意逢迎，防备至极。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你苏小公子眼高于顶，向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怎么如今还特意找那么多借口来解释？”她不屑地说，“不过是如今你我身份倒置。你若想与我冰释前嫌，不如找些更好的理由吧。”
　　“你把我送到苏州城，不过是觉得我不好掌控，想要自己的手下代替我去和亲不是？你们没杀我，不过是怕自己计划出了纰漏，或是我还有利用的价值。我不回来，你也想不到我能有今天吧！”

　　那些话，狠狠地戳在了我的心上。
　　我知道，顾晨这人自小多疑，若是不信，便不会再信。

　　那日看见小七勾引她，我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又见她赏了小七华美的锦缎，竟是和我的一模一样。我不知，难道我苏曳歌，竟然还不上一个低贱的下人吗？

　　“大人的确是想好好辅佐王上。只是……若是王上对大人忌惮太深……”茱萸来找我，冲我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大人便只好……”
　　“呵。”我冷笑，“你们狼子野心也不必找借口。你们且看看你们到底成能成否。”
　　茱萸说：“恐怕也是因为苏公子这两个月竟然毫无进展，不能得到王上的心。听闻王上的随侍中有一人名叫小七，花容月貌，比苏公子有过之而无不及，王上喜之。如此……这样的人不能留。”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留。然而看着那日浴池里顾晨满面通红的样子，我只觉得心中满是杀意。如果小七死了，她会恨我吗？
　　茱萸说，若是你不敢下手，我便替你。

　　***

　　我没能拒绝。当顾晨气势汹汹地找过来，我只觉得难过。
　　她羽翼未丰，向来隐忍，不敢惹恼我。如今却这样瞪着我，如此冲动，不怕前功尽弃吗？
　　原来这个小七，真的如此重要。

　　“你不就是想要逼朕吗！好！好，今日起，你到朕的寝殿来吧。但是，你以后不准伤人。”我看到了她面上的失望和颓然。她还是不敢，不能——丞相的存在就是我们之间的沟渠，我不能跨过去，她也不能过来。
　　“好。”我装作意图达成的样子，看到了她厌恶的眼，“但是你得把那些随侍都送走。”
　　她以为我只是在争宠。其实我只是嫉妒得发狂。
　　也许小七死了也好，我离她……又近了一点。

　　她似乎对我更亲密了一些，更好了一些。
　　她对我笑，对我温柔地说话，对我撒娇对我闹。

　　然而聂将军拿着剑对着我的时候，她却心动了。
　　她还是想要我死，就算我不曾害过她，对她百般好，与她同床共枕两个月。她一直只想着怎么把我打倒，把我放逐，再也看不见我。

　　我只能静静地等着她的决定。
　　我愿意赌，赌她对我的一点点情分。
　　来啊，顾晨，你一句话，那柄长剑——就会穿透我的胸膛。
　　来啊，顾晨，你不是曾说喜欢过我吗，就算我是你的心头大患，你又可舍得？
　　来啊，顾晨，我杀了你心爱的小七，你便来拿我的命去还！
　　来啊，顾晨，你在等什么呢！

　　看到她还是选择了维护我，我为什么却高兴不起来呢。
　　相信一个人，就这么难吗？

　　原本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也不错，然而我却忽略了她的野心。

　　她不甘屈居于丞相之下，不甘被我牵制，所以她选择相信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
　　通榆。

　　我的身子似乎愈发的不好了。我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吐了几次的血。太医说我生了肺痨，还中了毒，估计活不了两年了。
　　所以当她决定搬出去的时候，我也没留住她。
　　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脆弱，也不想让自己失去最后一点点自尊。

　　丞相觉得我失了宠，几次来寻我，我却没有精力回应了。
　　这毒，就解不了了。
　　我觉得很累。
　　为什么生命快要结束的最后，还要勾心斗角呢？
　　我其实也只是想要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说说话而已。

　　“苏小公子，是什么绊住了你的脚步，折断了你的翅膀，让你留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里，而不是去奔跑，去翱翔？”
　　我知道通榆的意思。

　　我应该放下一切，游山玩水，不枉此生。
　　我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我想坐着一叶扁舟，看风云变色，江山美景。
　　这才是苏曳歌。

　　然而我却有点舍不得离开，即使她避我如蛇蝎。
　　我只想赌最后一次：
　　“若我苏曳歌从此对你知无不言，毫无保留，你也可否——将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