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满地·顾晨》秭離

44、二十五 山贼（上）

　　夏夜的风吹散了一丝丝炎热，吹散了一点点血腥。
　　顾晨沉默地坐在荒败的草屋中，听着外面似乎传来呼呼的声音。

　　苏曳歌躺在肮脏的木板上，烧得不省人事。
　　她不能慌。

　　她的指尖触碰到脖子上的石头，心中恶意地想着：我已经拿到苏曳歌的筹码。他的生死与我无关。
　　然而她还是怕了。她把自己蜷缩在一边，只期望黎明快点降临。

　　她知道，苏曳歌的情况很糟糕。他们没有办法在明日就赶回都城。若是她把他独自抛下，他却定然活不了的。
　　到底是谁想要刺杀她？
　　只要回到了都城，她便知晓了。
　　恐怕此刻的都城，已经有人在蠢蠢欲动了。说不定明日迎来的，便是一场政变。
　　顾晨还是太天真了，没有预料到有人会如此稳不住脚。

　　“别担心。你的宫里不是还有通榆嘛。”苏曳歌是这样嘲讽道。
　　“就是他，才不放心……”
　　顾晨听见苏曳歌哑着嗓子嗤笑道：“你还是真是谁都不信呢。”

　　“你可还自己说过：你是臣，我是王，只有王取臣的脑袋，哪有王娶臣的人。”苏曳歌的眸子里跃动着幽幽的火苗，“你便杀了我试试。”

　　如今苏曳歌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虚弱得仿佛下刻就要归西。
　　顾晨却觉得心里难受得紧。

　　就算他的存在便是威胁，她还是喜欢他不是吗？
　　顾晨的手离开自己的脖颈，放到了苏曳歌的眼上。

　　苏曳歌，哎。

　　顾晨挪了挪身子，把自己靠在了苏曳歌的身上，冰凉的手托起他的脑袋枕在了自己的手上。
　　若你真的武功盖世，一定不会有事的吧。

　　第二日顾晨一早出去寻了那阿牛，顺便托他买了辆旧马车和两件成衣。
　　顾晨掂了掂苏曳歌的钱袋，却是所剩不多了。

　　顾晨驾着马车回到草屋，却见苏曳歌一身狼狈，有些颓然地看着门。顾晨推门进去，他的眼中才亮起一抹光。

　　“我还以为，你走了。”

　　顾晨没有说话，把苏曳歌扶起来有些粗鲁地拉到马车里，道：“走。”
　　“若是你自己骑马回去还能快些。”苏曳歌弯起了眼，“劳烦了。”

　　看着苏曳歌志得意满的样子，顾晨白了他一眼，淡淡道：“把衣服换了。”
　　等苏曳歌把旧衣换下，顾晨把它藏进草屋的模板下，回到马车上却见苏曳歌穿着一身翠绿的女装，似乎精神还不错。若是忽略了那拔高的身子和略宽的肩膀，还真是颇有几分姿色。
　　顾晨笑道：“你穿女装还像回事。”
　　苏曳歌也不恼，迅速挽了个发髻，正襟危坐在马车中央，还真有几分小娘子的样子：“出门在外，只好将就了。”

　　顾晨也迅速换了小厮的装扮，坐在马车前方，神情却没有苏曳歌这么镇定。
　　苏曳歌见了笑盈盈道：“别担心。既来之则安之。不然谁看见你那贼眉鼠眼的样子，都要怀疑了。”
　　这家伙还有心情开玩笑。

　　顾晨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明白苏曳歌说的没错。
　　他们既然知道苏曳歌受了伤，不如就把苏曳歌扮作女人，自己则扮作男子。那些人顶多想到顾晨可能会扮作男子鱼目混珠，却不会想到顾晨能带着一个身受重伤的男子大摇大摆回到都城。
　　然而装扮可以伪装，面容音色却难。好在苏曳歌会点易容的皮毛，二人稍微装扮一下，勉强能够混肴视听。

　　顾晨不打算回西庄。
　　西庄离这里的确近，然而既然有人派出杀手刺杀她，便不会再让她回去。此刻前往西庄的路恐怕已是陷阱重重。
　　苏曳歌需要更好的救治，最好的办法还是回西庄。看见顾晨驾着马车回来，心中已经明白，却没有出声说什么。在顾晨的眼里，恐怕那都城里的疑云让她更不安吧。既然不知道有人在都城里做什么，回去看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然而二人驾车行了几里路，苏曳歌耳朵一动，刚道了一声“小心”，一柄大刀便定到了马车前方。
　　顾晨脸一白，停了马，只见周围忽然窜出一群打扮怪异的壮汉，各个手持大刀，面容凶狠。
　　“各位大侠们……”顾晨心中惊疑：这里是官道，竟然也有山贼？究竟是山贼，还是某人派出来的杀手？
　　这么多人，他们没法逃。
　　“还不把你们身上值钱的都拿出来！”为首的大汉不耐烦地抖了抖刀，“快点！”
　　顾晨暗自松了一口气，从腰上解下钱袋，却听那人恶狠狠道：“你在逗我吗？就这么点也想打发我们兄弟？”

　　“大爷绕过我们吧。”顾晨苦着脸道，“我们一路上劳顿，赶着去都城，身上银两早就花完了。”
　　“都城？”大汉冷笑一声，“你们是什么人，马车里是谁。”
　　顾晨不敢回答，生怕说错一个字。那便已经有一人走过来把她退了下去，撩开帘子。

　　“老大……”他吃惊地涨了大嘴，“是个……是个女人……”
　　“哦？”大汉头头怒道，“没见过女人啊！”说完他呼哧呼哧走过来，只见一个小娘子惊恐地望着他，不禁也呼吸一紧。
　　竟有如此花容月貌的小美人！

　　顾晨已经反映过来，连忙扑过去抓住大汉的脚：“大爷放过我们吧。我家小姐是黎大人的侄女，大爷放了我们，我们定然双手奉上金银珠宝孝敬您！”
　　那大汉眼珠子一转：“既然你们和朝廷官员有关系，若我杀了你们，恐怕会有不小的麻烦。”
　　顾晨连连点头：“待我们安全抵达，必不会食言。”
　　“那我便把你家小姐扣在我们寨子里，你去取了钱换你家小姐。”
　　顾晨心一寒，只见那大汉目光淫邪地看着苏曳歌，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晨自然可以就此脱身，可是苏曳歌……
　　想到苏曳歌被这面目可憎的大汉压在身下……

　　“大爷放了我家小姐吧！”顾晨哽咽道，“我家小姐受了伤，实在等不及了！若我走了，小姐也活不了了！”
　　苏曳歌轻咳了几下，却听大汉怒道：“那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顾晨楞了一下，就被大汉拍了一掌，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他们已经身处一间昏暗潮湿的屋子。顾晨睁眼，立刻下意识寻找苏曳歌，下一刻便感觉手背凉凉的。她扭头看见苏曳歌半垂着眼靠在墙上，一幅要死不死的模样。
　　顾晨这下有些着急了：“曳歌？”
　　苏曳歌轻轻应了一声。

　　“都怪我。”顾晨咬了咬嘴，“若我不是乱说话，你也不会……”
　　“不。”苏曳歌睁眼镇定地说，“他们本来就打算把我们抓过来。”

　　顾晨不懂，却听见有别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顾晨汗毛竖起，这里还有别人！

　　“他说的没有错。”顾晨看见一个脑袋凑了过来，“这附近的官兵昨日开始便在抓人，看见像的便抓过来。你们别担心，只要官兵认完了脸，你们写封信给家人要了酬金，过几日便出去啦！”

　　顾晨还没反应过来，对面的门被推开，阳光漏了进来。顾晨眨眨眼，便看见今早那个大汉领着个中年男子进来，卑躬屈膝道：“大人，今早上抓了一男二女，就是这三人。”
　　这山贼竟然和官员勾结！
　　顾晨脸一沉，心中却是后怕起来。

　　那人究竟是什么背景，竟然能这么快命令得下面的人出来寻她和苏曳歌。就算是远在都城的丞相只手遮天，也不可能昨日他们刚失踪便出动人来寻，还和山贼们打好招呼……
　　那人还在西庄！

　　是谁……
　　“齐延”？
　　聂花容？

　　那中年男子走进来，问道：“男子身上可有伤？”
　　“没有。”大汉咕哝一声，走过来把顾晨提起来，“这男子瘦得跟小鸡一样，没什么武功。”
　　那中年男子点点头，浑不在意地扫了一眼顾晨的脸，走过来抓着顾晨的衣服狠狠一拽，便露出一片雪白的后背。
　　顾晨又羞又气。大汉见中年男子移开了目光，冷哼一声，把顾晨丢回去。

　　中年男子走进来几步，皱了皱眉头，看了看苏曳歌。
　　顾晨怒道：“别动我们家小姐。我们家小姐可是黎大人的侄女，还要嫁人呢！”
　　那中年男子冷嗤一声，看了看苏曳歌的面容：“不像。”

　　他很快对苏曳歌失了兴趣，走到屋子里剩下那个女子前面，又细细看了半晌。
　　那女子似乎满不在乎的样子，嘴里叼着根草，一双大眼嘲笑般看着中年男子：“大人这般看着我，可是看上了本小姐。”
　　听着女子吊儿郎当的话，那中年男子哼了声：“江湖中人。”
　　他转身离开房间，那大汉也连忙跟去。二人说了会话，大汉才又走进来对顾晨恶狠狠道：“赶紧写好信，叫你们黎大人来赎你们！”
　　说完他又离开了，留下个少年收好顾晨的书信，关起了门。

　　确定所有人离开了，门口只留下个看守，顾晨这才小心翼翼爬到苏曳歌边上。
　　苏曳歌头顶冒汗，呼吸也有些重了。

　　顾晨伏在他的身上，伸手擦去苏曳歌额头上的汗珠，心中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好虚弱，虚弱得完全失了往日的张扬，虚弱得威胁不了她。

　　他抱着她，箭雨落下，那锥形的箭头刺入他的身子，是多痛啊。

　　“苏曳歌……”
　　顾晨捧着苏曳歌的脸，脖子上的红石头烫得她疼。

　　顾晨把唇贴在苏曳歌的唇上。
　　苏曳歌身子僵了僵，只觉得那吻火辣辣的。他的脸上湿湿的，是顾晨的眼泪吗？
　　顾晨小心翼翼地挑开他的齿缝，颤抖地勾起他的才舌尖。
　　苏曳歌睁着黑漆漆的眼，看着顾晨放大的脸，紧闭的眼。

　　“我怕……”
　　我怕……你不能有事……

　　苏曳歌目光柔了柔，拍了拍顾晨的后背。

　　“不怕。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