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满地·顾晨》秭離

24、十五 初生变化（上）

　　顾晨刚睁开眼，便尖叫起来。
　　只见小七浑身湿漉漉地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个瓢，正无措地看着她。

　　顾晨脸涨得通红，想起自己还赤身裸体地坐在木桶中，连忙双臂交叉挡在胸前：“你怎么不出去！”
　　小七也熏红了脸，呐呐道：“我见王上睡着了水都凉了，便一直在这里添水。”
　　顾晨真是又羞又恼，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肯定早就被看光了。

　　小七见顾晨神色变幻，慌忙跪下俯首：“王上息怒！小七本就是伺候王上的，方才也是情不自禁……”
　　“大胆！伺候——”顾晨咬着牙道，“你说的伺候，就是这样的伺候？”
　　小七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我们八人并未……本就是服侍王上的……小七不求名分，只求王上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顾晨冷笑一声，这下也是什么都明白了。
　　这顾景川送八个侍从给他，恐怕也是把她往深渊里推！

　　心思百转千回，顾晨已然收了怒意。
　　既然看了已经看了，顾晨心中思索着小七对她的心思，道：“你抬起头来。”
　　小七闻言抬起脸，露出如泣如诉的神色。小七心中是有些委屈，委屈自己本来就是未来的侍公子，为何顾晨如此排斥他？
　　顾晨看着少年衣衫半湿，显露出消瘦的身形来。小七力气小，刚才一直给她添水想必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此刻也是脸色苍白无力，目含慌张。到底是心思直的少年，这几日的心思都完完全全写在了脸上。

　　“你倒是有点像一个人。”顾晨突然喃喃道，“可惜了不是红衣衫。”
　　小七勉强一笑，这一笑脸上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酒窝，平添了几分可爱。
　　又不像了，顾晨心想。

　　“王上以后便让小七服侍王上沐浴吧。”小七垂着眼道，“小七不敢冒犯王上，只是想多尽心力罢了。这宫里的其他婢子，恐怕还不如小七伺候得好呢。”

　　顾晨冷着眼看着小七，半晌道：“准了。”

　　顾晨站起身，自顾自穿上衣衫，便听到门外海公公尖细的声音传来：“王上可睡下了？苏公子来了——”
　　顾晨挑了挑眉，总算想起了之前忘记了什么。

　　苏曳歌今天，看来是无论如何都要睡在这里了。

　　小六在门口道：“苏公子，王上并未传唤你——”
　　“你怎知没有吗？若不是王上传我，我为何来这？”顾晨听见苏曳歌放肆的笑声，“我这就进去问问王上，看她到底要不要我来。”

　　“小七，去把苏公子请进来吧。”

　　小七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应了一声。他走出门外，便被重重一推，身后的门一关，他根本没看见苏曳歌的身影。
　　小六大着哈欠道：“散了吧散了吧，春宵一刻值千金！”
　　小八笑道：“臭小六，哪里学来的混话！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三个快点回去好好睡一觉！”

　　苏曳歌走进来，只看见顾晨立在一个木桶前，头发湿漉漉的，眼神幽幽的。
　　他想了想，冷哼道：“你沐浴的时候，那小七就在里头？”
　　顾晨看着他探究的眼神，莫名得有些害怕，诺诺道：“自然不是。”

　　苏曳歌本想好好教训这个家伙，却突然没了脾气，走过去拿了布帛盖在的顾晨的脑袋上，狠狠揉搓了一番：“这些下人都怎么伺候人的，该死。”
　　顾晨却突然想到小七口中的“伺候”，耳根子都红了。

　　苏曳歌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不甘情不愿，可是你就不能放下对我的成见吗？”
　　顾晨的脑海中闪过他们饮酒想对，却很快想到了春暖阁里苏曳歌看着她被壮汉们拳打脚踢的场景。她心中酸楚，断然摇了摇头。
　　苏曳歌不语，把顾晨拉到床边往被褥上一推。

　　“怎么，你要用强吗？”顾晨讥讽道。
　　“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苏曳歌噗嗤一笑，吹熄了灯，“睡吧。”

　　感受到身边躺着一个活生生的男人，顾晨辗转难眠。
　　如果他不是……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可惜没如果。

　　一夜无语。
　　顾晨微微睁眼却看到窗户边上一个红衣身影，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又翻了一个身影，对着墙壁继续睡。
　　“今儿的天可真漂亮呢！”苏曳歌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扭头问榻上卧着的人，“王上，你说是不是？”
　　“关窗。”

　　苏曳歌脸上露出了恼怒的表情，转身继而又恢复了笑意盈盈的样子，关上窗款款走到龙床边上，坐下来柔声道：“王上可要更衣洗漱一下？王上可是已经错过早朝了，但是丞相可是还在外头等着您呢！”
　　错过了早朝？
　　这苏曳歌十有八九是故意不叫她，也不让别人叫醒她。
　　顾晨皱了皱眉头，折腾了两下，翻身起床，冷冷道：“我倒是忘了，你是丞相的人。”
　　苏曳歌面色不改：“王上真是说笑了。”

　　顾晨也不多说什么，闭眼展开双臂，任由苏曳歌挑了一件绯色金纹的袍子套在身上，感觉到有梳子轻轻地刮过她的头皮，一双纤细的手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畔，然后在她的脸上涂涂抹抹，最后环上了她的脖子，脑袋也搭上了她的右肩。
　　顾晨睁开双眼，看着眼前被苏曳歌拿着的一个小铜镜，里面的两个人状似及其亲密，相依相偎，面容不甚清晰。她懒洋洋地回头看向身后的苏曳歌。苏曳歌照旧穿着宽松的大红色的长袍，款式十分像女子穿着的长裙，里面未着寸缕，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胸脯。再上面是尖尖的下巴，一双清澈的丹凤眼正带着笑意看着自己，瞳孔里映出的是有些呆楞的自己。顾晨突然觉得她身上的袍子有些扎人。

　　“你越矩了。”顾晨微微推开苏曳歌，想要保持点距离。
　　苏曳歌却不依，顺势搭上顾晨细细的手臂，在她脸上吧唧了一口，笑得象是一个偷了腥的狐狸：“顾晨，我才不理这些呢。”
　　顾晨脸色微变，这一夜之间，苏曳歌竟然越来越不要脸了！
　　“我说了。那些繁文缛节的，我才不管。”
　　“别闹。”顾晨声音有些发冷，果然成功地让苏曳歌闭了嘴。看着苏曳歌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站到一边去，顾晨这才微微地扬起脸。

　　走到门前，顾晨整了整衣衫，然后轻咳了一下，立马外面有侍卫恭敬地把门拉开，跪倒一片：“王下。”
　　顾晨踏出了房门，皱眉：“小八。”
　　然后是不远处身穿蓝色小褂的小八奔到了她的脚下：“王上。”
　　“撑伞。”
　　小八看了看天，无风无雨，天色大好。但是他也不敢说什么，屁颠屁颠地取了伞撑开。
　　“你今天去哪里了？”
　　“小八去御膳房给王上准备了……”
　　顾晨挥挥手：“罢了，丞相在哪里？”
　　小八偷偷瞟了一眼门边的苏曳歌，咽了咽口水：“在御书房。”

　　任丞相坐在御书房里，正细细地品着新进贡来的碧螺春，悠闲自得得让推门而入的顾晨恨得牙痒痒。当然顾晨表面上还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摸样，乖巧地走到桌边坐在丞相的对面，为丞相添上一杯茶。
　　“帝王亲自泡的茶果然带有一丝原本没有的味道。”丞相轻叹，“试问这朝堂如若没有了您亲自主持又是何种滋味？”
　　“丞相自能帮朕掌管大局。”顾晨慢吞吞答道。
　　“臣自当为王上为国鞠躬尽瘁。”丞相摸了摸新留的胡子，眯眼道：“话虽是如此，但是王上身为帝王，更是要凡事亲历亲为才是。”

　　说到这里，门口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的竟然是苏曳歌。他手上端着一碗莲子羹，走到顾晨边上，把碗轻置在顾晨面前，声音如若春风拂面：“王上，这是我刚刚做的，您尝尝。”
　　“呵呵，苏公子只顾着王上，倒是臣这个老人没有福分啊。”
　　“瞧您说的。”苏曳歌捂嘴笑道，“丞相要的话，还不是自有无数美人前仆后继地服侍您？哪里需要我这小小的侍公子呢？”
　　一脸娇媚勾引谁呢？顾晨嘀咕着。我前脚刚进，你就来了，这莲子羹分明是小八吩咐做的，真当她是傻子？
　　“臣哪敢劳驾苏公子呢？”丞相呵呵笑道，“可怕王上要吃醋了。”
　　苏曳歌歪头看到的正是顾晨有些扭曲的脸，笑容中有点失意：“要真是如此自然是妙极了。”
　　这二人一唱一和，生生把顾晨搬弄成新婚的小媳妇，像是离了苏曳歌就不能活似的。
　　也许苏曳歌的目的就是来恶心顾晨，看着他笑得得意，丞相也笑得得意。他想看的，不过就是顾晨对他的纵容，那顾晨就给他看便是。
　　等门外各方刺探的人离去，丞相也告辞了。

　　“苏曳歌，你送送丞相。”
　　苏曳歌诧异地看了顾晨一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一沉。
　　丞相道：“那有劳苏公子了。”

　　苏曳歌送丞相至宫门口。丞相问道：“王上特意叫你送我，可是心有芥蒂？”
　　“大人多虑了。”苏曳歌淡然道，“王上念我二人关系和睦，送送也是情理之中。”
　　“量她一个小黄毛丫头没那么多心眼。”丞相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拂袖道：“但愿苏公子可别失了圣心。”
　　“当然。”

　　丞相离去后，顾晨唤海公公去传黎卉见她。
　　等了没多久，黎卉便来了。
　　黎卉想着昨日顾晨要留下春暖阁那十来个姑娘加一个琴师，便一大早候在宫外。没想到顾晨睡到日上三竿，这才叫他来。

　　黎卉乃是如今的礼部尚书，二十几年前的榜眼，为人处事圆滑。可惜不被先帝看重，开始得宠了一年，后来被扔到了礼部里不管不问。他仿佛也没有什么出风头的意思，一直安分地呆在礼部里，不犯大错，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但是，即使顾晨只在她没有神游的时候见了他几面，也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他的眼睛告诉她，如果他想，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而现在，正是这位女帝要他干事儿的时候了。

　　顾晨慢慢地从御书房摸了一本都城奇闻录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王上。”黎卉进来后行了一个跪拜礼，动作随意看似不大恭敬，实则滴水不漏，让顾晨挑不出什么错来。。
　　“起来吧。”顾晨动动唇，开门见山问，“昨日那些人你安置得如何？”
　　黎卉四十多岁，但是看上去却年轻地多。一张脸白白净净的，让顾晨在意的是他那一汪碧潭般的眼睛有的是别人没有的睿智。
　　黎卉闻言笑嘻嘻道：“早知道王上今日要宣见，我早就让他们准备好了，还请王上移驾天语宫。”
　　顾晨颔首。
　　这黎卉面上不正经，办起事情还是毫不含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