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满地·顾晨》秭離

23、十四 番外

　　春情只到梦初醒，方知何事催花落。

　　依旧是那小亭，顾晨那时因为夫子的训斥心情不好，来到这解解闷。她心中茫然不知未来的方向，每日都过得如履薄冰。苏曵歌不知是何时出现了，像是变戏法似的在袖中掏出一束牡丹，笑嘻嘻地放到亭中央的桌上，冲顾晨道：“美人如花，花赠美人，聊表相思。”
　　美人？
　　就算再不谦虚，自己和“美人”这两个字怎么说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所以这话听起来不由有些讽刺了。然而自己看着眼前这人笑意盈盈的样子，倒也不似有任何恶意。

　　顾晨微微一愣，站起来从探进亭子的柳枝中轻轻摘了一根柳条，轻巧地也放在桌上的花旁，淡然道：“文人似柳，柳似文人，聊表谢意。”
　　苏曵歌听闻哈哈大笑：“我可不是什么闲散文人，也就是个地痞之流。”
　　顾晨也不紧不慢地说：“我亦不是什么窈窕美人，也就是个无盐之辈。”

　　苏曵歌摸了摸鼻子，眼睛一扫，发现那桌上的茶壶里装得竟然是酒非茶，心中讶异。毕竟在他眼里顾晨不过是一个小孩子，不由得奇道：“怎的以酒代茶？顾晨我倒小看了你，只是这般春色，倒是茶更应景些。”
　　顾晨道：“乍暖还寒初春时，料峭轻裾罗衣怯。雨后清酒暖，怎的醉了了茶？”
　　“好一个怎的醉了了茶？”苏曵歌眉眼一弯，“酒比茶洌，自当是酒为佳。”
　　他也不多话，便坐下来自顾自饮起酒来。

　　那两坛酒很快见了底，他们脸上也不由得都染了些红晕。顾晨像是这才想起苏曳歌不请自来，还是那可恶的大皇子的朋友，心中暗生恼意，却又忍不住看他。
　　她偷偷喝了酒，而他，就是她的共犯了。

　　顾晨含着醉意看去，却见少年眼神清亮，却全往日戏弄之色。想起往日种种，她心下一冷，面上却不露分毫，然而眼神却还是忍不住悄悄打量着苏曳歌。
　　她头一次这么近和他单独在一起。
　　这个年纪还这么小就冠名都城的美少年，此刻却和她平和地坐在这里，分享一壶美酒，无声胜有声。
　　往日的他分明是站在大皇子的身侧，却不看她一眼的。就连说话，也从来只是回答太傅的，或者是对着别人说的。
　　夫子冷落她，大皇子和二皇子看不起他。所以苏曳歌也跟着看不起他。
　　然而苏曳歌此刻清澈的眼神，却又让她似乎产生了幻觉，似乎往日高傲的不是他。
　　他那么耀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如二皇兄口中那般丑陋古怪，只觉得在这样的人面前的自己很不堪，让她自卑得恨不得钻到桌子下面去。
　　她就像卑微到了尘埃里，只能偷偷地仰望他。

　　苏曳歌眉毛一挑，好笑道：“你怕我作甚？”

　　话音刚落，就见一女子大呼小叫地也从那个小径冲了进来，嘴里大声叫嚷着：“好你一个苏曵歌！竟然躲在这里……咦？你……你敢背着本小姐私会宫女？”她像是一只大花蝴蝶似的，张着衣袖踩着花花草草已经飞快奔过来，后边还跟了几个侍女。她们提着裙子，累得已经是香汗淋漓，见到亭里有人，惶恐地远远跪倒。
　　顾晨听到这女子的大嗓门，眼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私会宫女？看了看自己身上素蓝色的布衣，虽然看上去不显眼，这做工也是数一数二的。但是看着那个柳眉倒竖，表情全写脸上的娇贵女子，如此头脑简单，也难怪没什么眼色。
　　这女子年约十二三岁，脸还未长开，尚且稚嫩青涩。她此时云鬓散乱，狼狈之下两颗眼珠子却是如狼似虎般晶亮，恶狠狠地盯着亭中的“狗男女”，这落在顾晨和苏曵歌的眼里，不由有些啼笑皆非。

　　苏曵歌见到女子有那么一瞬间的无奈，却还是宠溺地向她招招手：“上来。”
　　女子脸上一喜，作势就想扑到苏曵歌的怀中，却在下一刻生生一顿，停住了脚步，气鼓鼓地扭头道：“我才不要！”
　　“这是为何？”
　　“本小姐才不和宫女同席而坐！”
　　“那倒是可惜了……”苏曵歌叹了一口气，竟没有挽留的意思。
　　“哼！”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却是疾步踏上台阶，走入了亭子，毫不客气地挨着苏曵歌坐下，还不忘拉住他的手臂，递给顾晨一个挑衅的眼神，嘴里却嘟囔着，“坐就坐，谁怕谁！”
　　顾晨原本对这两个不知礼数的人的肆意妄为还有些不悦，现在却只觉得好笑。她想摸摸自己的脸，难道自己真有魅惑人的本事，不然这小妹妹作何这般警惕地看着她？
　　可是下一秒她就知道了，自己没有变漂亮，亦没有啥媚人的本事。

　　“丑人！”女子又瞪了顾晨一眼，转而又拉着苏曵歌的袖子撒娇道，“苏哥哥苏哥哥，这丑八怪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个普通的宫女，害你都不陪我玩！我知道了……定是你在这里欣赏风景，这个丑八怪对你心生爱慕，芳心暗许，痴缠着你，你挣脱不得……不过你别怕，妙妙会保护你的！”
　　见女子拍拍胸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顾晨瞪大了眼睛。此人还真够天真的！不过，此女自称“妙妙”，又如此骄纵；如果不出所料，应当是权倾朝野的任丞相嫡出的小女儿，任千妙。
　　只是任她千妙万妙，不过是个很傻很天真的小丫头片子，想到这里，她轻轻地笑开了。
　　任千妙见顾晨笑，只当是在嘲笑她，当下张牙舞爪地快要蹦起来了：“贱奴！本小姐也是你敢嘲笑的！信不信我让爹爹打你几十大板！”话音刚落，便见顾晨沉下去的脸，像是风雨欲来的样子。她害怕了，瑟缩在苏曵歌边上，扁扁嘴竟是快哭了出来，“苏哥哥……苏哥哥……宫女都敢凶我！哇哇——”
　　苏曵歌头疼不已。
　　顾晨也傻了。这小姑娘怎么动不动就哭了？

　　“我的小祖宗，哪个宫女敢笑你？”苏曵歌哄她，“你定是看错了，不信你再看看……”
　　任千妙泪眼婆娑地抬起眼，却看到顾晨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泪更是止不住，噗噗往下掉：“她好丑……我最讨厌丑人了……”
　　苏曵歌有些尴尬，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顾晨，却见顾晨毫不在意，想必是没少听到别人议论，心下有些同情，眼神也放柔了，拍拍任千妙的脑袋，无奈道：“再哭下次苏哥哥就不带你去吃东西了。”
　　此话果然有效。任千妙止住了眼泪，扁扁嘴，有些委屈，却是真的没有再哭。她扫了一眼顾晨，脸顿时涨得通红，只觉得丢人十分。可是想到这人只是一个小小的丑“宫女”，她又趾高气昂了起来：“看什么看，本小姐天人之姿也是尔等凡夫俗子所能嫉妒的？”
　　顾晨哑口无言。
　　苏曵歌哑然失笑。

　　这梨花带雨的小美人，脸皮可真是普通城墙所不能比拟的。

　　见顾晨不说话，以为她是默认了的任千妙心情顿时好转，又露出了甜甜的两个酒窝，亲密地腻歪在苏曵歌身边，倒显得顾晨有些多余了。
　　顾晨一向喜静，此时也只是沉默地喝酒，对边上的“打情骂俏”充耳不闻。任千妙的侍女们也是机灵的，知道顾晨不似未出阁的小姐，也是个大人物，伶俐地又送来几壶酒，之后便是躲得远远的，又不时探头探脑地往那诡异的三人看。
　　任千妙话多，字里行间唇枪舌剑地各个指向顾晨，却见顾晨爱理不理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泄气，又暗骂顾晨“不守规矩，以下犯上”，只得缠着苏曵歌说话。苏曵歌也是头疼至极。虽然顾晨没有说出自己身份的意思亦没有对任千妙做出任何反击，只是那偶尔飘过来凉凉的眼神又让他有些心惊，不由得担忧起来。没过一会儿他便透露告辞的意思，任千妙自然巴不得和苏曵歌独处，拉扯之间二人便是相伴离去。从背影看二人相依相偎，亲密无间，偶尔传来任千妙的嘟囔和苏曵歌的应和声，美好得让人有些嫉妒。
　　顾晨收回了放肆的眼神，神色莫名开始阴郁起来。

　　不愧是丞相家的女儿，千金之躯，花容月貌，自然是不待见我这种‘宫女’的。”
　　想起那少年才有的神采飞扬和清俊，顾晨的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强烈的酸楚来。想起苏曳歌嘻嘻笑着，倚在亭侧，把玩着柳枝，墨发飞舞，衣袍猎猎，看去竟有几分欲乘风归去的仙人之姿。
　　然而他对别人和他对她，还是有着云泥之别的。
　　你到底在期冀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春情只到梦初醒，方知何事催花落。（原句：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虞美人》纳兰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