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满地·顾晨》秭離

22、十三 夜访

　　小八小心翼翼地举着一盏灯笼，走在漆黑的夜色里。他咽了咽口水，白日里熟悉的路变成了夜色的张牙舞爪。

　　顾晨在他身后嘲笑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看来小八平日里没少做坏事。”
　　小八涨红了脸，结巴道：“才……才不是呢！”

　　小六小七也扑哧一笑：“怕什么，不是还有小一和小二呢！”
　　这段时间他们也摸透了顾晨的性子。只要不发火，那是极好相处的。因此在没人的地方，他们在顾晨身边的话也越来越多了起来。
　　顾晨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小六和小七，微微一笑。这八个随侍，是顾景川送给她的，她小心翼翼探查许久，发现这几个人真的便是从小培养给新皇的随侍，便也放下了警惕心。小三小四心思较重，便被她打发送给了苏曳歌，这小八则是心地最为纯良的一个。小一小二沉默寡言，也不常出现在她的眼前，小六小七则是最有趣的一对双胞胎。
　　她最喜欢的便是小七了。

　　八个随侍都容貌不俗，小七比小六长得还要清新脱俗。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小七长得精致地有几分像女孩子，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身子骨还没有长开，眼神却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勾人心魄的意味。
　　顾晨的视线在小七的身上多停了片刻便又收了回去，却被小七看在眼里。小六人傻乎乎的，他却是个聪明伶俐的，知道顾晨有些被他的容貌诱惑住，心中有些得意。
　　顾晨道：“若是小八害怕，不然我们便来聊聊天吧。你们不如说说，你们先前的日子？”

　　小六慢吞吞道：“王上有所不知，我们几人自小都在宫里长大，并没有什么拿得出的趣事。”
　　“想必你们之前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吧？”
　　三人沉默。
　　顾晨心中了然：“你们若要在那么多人中脱颖而出，其中吃得苦恐怕不少。”
　　“岂止。”小七轻轻地说，“不过我们这些奴仆的过去，王上恐怕不会感兴趣的。”
　　顾晨顿了顿。小七这话说的是有些大逆不道了。知道小七心里有怨气，又是个大胆的人，这话又何尝不是在试探她？所以顾晨并未训斥他，而是淡淡道：“朕的过去你们也不会不知道，自然不会看清了你们。只要你们忠心于我，我便不会亏待你们。”

　　三人叩首谢恩。顾晨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去。
　　小七微微勾起嘴角。

　　顾晨四人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一处荒无人烟之地。
　　这里是不受宠的妃子们的住处，顾晨并不意外没有看见半个人影。
　　小八推开其中一扇破旧的门。顾晨走进去，在园内坐了半晌，才听见有人声传来。

　　月姬此刻可谓是风光明媚。
　　酒宴过后，黎卉安排了小轿送她回来，身边还有若干个随侍跟随。德公公也跟来了，在她身边谄媚的笑。
　　她抱着顾荆坐在舒适的软轿中，心中还有种不真实感。
　　她从没见过前皇后和荷妃对她露出嫉妒的眼神，也从没见过德公公对她有好脸色看。

　　回园子的路第一次如此短暂，又如此漫长。
　　顾荆悄悄地问道：“母妃，我们的好日子来了吗？”
　　她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暗道，你可是王爷了！

　　德公公把月姬送至门口，卑躬屈膝道：“月夫人，小的明日便派一批手脚麻利的丫鬟过来，这几个小家伙今日便给你把门，明日里你有什么要搬的重物，尽管吩咐他们便是。”
　　月姬惊呼：“我是要搬到哪去啊！”
　　德公公挠了挠脑袋：“王上也没吩咐下来，我等会还要再去请示一下小八总管呢。只是这地方太破旧，实在是委屈月夫人和小王爷了。”
　　月姬看了看园子的大门，道：“也不必了，这里挺好的，还请德公公告知下小八总管，明日里派点人过来整顿下，就是再好不过了。”
　　德公公心中不以为然，却不反驳，笑着应下。
　　月姬从小荷包里拿出一点碎银，给了德公公，娇笑道：“公公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月姬日子过得清贫，一点小小心意公公不要嫌弃。”
　　德公公本来就看不上这点钱财，却听月姬说往后还有多多走动的机会，便笑着收下。

　　德公公离去了，门口留下了六个小太监，眼巴巴地看着月姬。月姬如今身价涨了，他们这几个也期望着能留下，以后捞点好处。月姬看着他们殷切的表情，摸了摸顾荆的脑袋，温和道：“荆王爷有些受了惊，你们等我们睡下再进来。进门左边第一间是空房，你们看着安排，也别都傻乎乎站在外面守一夜了。”
　　月姬进了园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有了外人，顾荆忍不住拽着母亲的袖子，焦急道：“母妃怎么给了那白眼狼那么多银子，那可是好多钱啊！”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轻笑。

　　月姬这才发现坐在园子里竟然是顾晨，不由得愣了愣。
　　“原先我以为月夫人知道园里有外人，如今看来并不是？”
　　“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来的竟然是尊驾。”月姬柔媚一笑，“王上这么晚了，怎么没和苏公子在一处？”
　　顾晨冷哼一声：“月夫人冰雪聪明，怎么看不出我和他……呵！”
　　月姬抿嘴一笑，“外面天冷，王上还是进来慢慢说吧！”

　　几人进了屋内，留着小六和小七在门外。
　　这园子顾晨并不陌生，外面虽破，里面确实五脏俱全，看得出月姬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顾晨自然知道月姬不是什么无脑之流，从她的审时度势，和德公公的交谈中便能看出。若是月姬真的因为今晚变得趾高气扬，顾晨反而要后悔来见她了。

　　月姬给顾晨烧了水倒上一杯热茶，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随即跪在地上冲顾晨磕了三个头。
　　顾晨并未阻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月姬道：“王上大恩大德，月姬没齿难忘。”
　　“月夫人，昔日里我也算承过你的恩情。若不是儿时你给的一些衣物和吃食，恐怕我也不在这世上。”
　　月姬慌道：“那点小事哪里值得王上记得。”

　　顾晨微微一笑。月姬如今是聪明了许多。曾经月姬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自己过得不好也看不得别人好。顾晨没了母亲曾有段时间落魄不堪，而她刚怀上孩子便被不闻不问，见到顾晨，也不过是母性使然，好心施舍了一些粥和旧衣裳。只是那时她还没有如今这般遭遇，否则估计也不会舍得扣出自己来之不易的食物吧。
　　但是那一点点小小的温暖，却是对顾晨来说却是希望。

　　“我照顾你们也不全然是因为这事。”顾晨淡淡道，“顾荆毕竟是我的皇弟。想必顾景川的诏书你也有一份，其中的意思我也不多说了，希望你能明白。”
　　月姬自然知道诏书的内容，却不懂顾晨的话。
　　这是要顾荆放弃未来的位子？
　　顾晨见月姬不解，淡然道：“若是今日顾荆做了这位子，他能活多久？”
　　月姬白了脸：“月姬不敢想。”

　　顾晨也不点破她，冲在床上呆呆望着这边的顾荆招了招手。
　　顾荆眼睛一亮，连忙冲下床跑过来，被顾晨抱在怀里。
　　“阿姐……”顾荆小心翼翼道，“可以叫你阿姐吗？”
　　顾晨的面容柔和了一下：“自然。你本就是我的皇弟。”
　　顾荆捏住了顾晨的手，突然道：“阿姐，荆儿不抢皇位！”
　　“哦？”
　　“荆儿只要母妃和阿姐都好好的，不要和姐姐打架！”
　　顾晨愣了愣，看了看月姬惊异的面容，摸了摸顾荆毛茸茸的小脑袋：“等阿弟长大再说吧。”

　　顾晨跟月姬说了说自己打算请先生教导顾荆，好好培养顾荆云云，月姬又是激动又是感动。
　　顾晨只是希望月姬不用提防她，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便叫来小六小七回宫。月姬经历了人情冷暖，如今心思必然深了些，恐怕也并不是完全信，却也不得不依附顾晨。
　　为了不惊扰其他人，四人从后门出去，又是快步回宫。
　　小七在门外刚才也是听到有几分清楚的，却是不知道顾晨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顾晨真的想对顾荆不利，恐怕也不会让顾荆做个王爷，还给他找什么先生；然而若说顾晨心甘情愿，他又有几分不信。他听见顾晨轻飘飘地问：“如果过了几年我依照诏书让顾荆做了皇弟，你们又当如何？”
　　小七坚定道：“王上在何方，小七就在何方。”

　　这个洞房花烛夜呵！
　　顾晨疲倦不已，总觉得有很多事情还要想，却又好像忘了什么事请。

　　等回了大黄今殿，德公公和海公公已经焦急地等了一个时辰了。海公公是顾景川走后顾晨新提上来的太监总管，然而顾晨却没让他待在身侧，而是作通传之用。平日里哪个朝臣要面见她，必定是先经由海公公，再通过小八告诉她。
　　德公公原先也是宫内位高权重的红人，如今见了海公公也不得不低声下气地说话。海公公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虽然之前职权比不上他，谁叫人家运道好呢！
　　海公公遥遥看见小八，忙跑过来，叹道：“我的王上哩，你怎么才回来！”
　　顾晨疲倦地摇了摇手，小八便过去和海公公叽叽咕咕说了一通，顾晨则进了房间歪倒在了床上。
　　小七呵呵一笑，小六已经招呼几个小太监送来一桶热水。

　　顾晨半梦半醒地穿着衣服就翻进木桶，道：“喊个宫婢伺候我沐浴。”
　　“这殿里没有宫婢啊。”
　　顾晨登基后，也不知道是谁的意思，这大黄金殿里竟然清一色都是清秀的小太监，还真的一个宫婢都没有。
　　顾晨也习惯了自己沐浴，今日竟是忘了。她道：“那你们出去吧。”
　　小六把衣物放在架子上，安静地退了出去。

　　顾晨闭着眼睛把衣服拔下来扔在地上，闭着眼睛迷迷蒙蒙竟然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