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满地·顾晨》秭離

21、十二 宴会（下）

　　此事一定，众人也没有聚会的心思。每个人心怀鬼胎，恐怕今夜过后少不得谋划。

　　黎卉全程都笑意盈盈的，似乎也不意外。前面几场他精心安排的演出皆是喜气洋洋却并不过分，也是尽了本分了。见顾晨脸色已有怠色，便唤最后一场表演的人赶紧上场。

　　黎卉躬身道：“王上，这边是你特意邀请而来的春暖阁的姑娘们。这便是今晚的压轴了。”
　　顾晨微微一笑：“不错。”

　　春暖阁的姑娘们鱼贯而入，脸覆薄纱，身着粉色轻纱，一个个如仙子下凡。打头的几个顾晨都见过，在姑娘们最后进来的竟然是夜莺和冉公子。

　　夜莺并未掩面，露出她吹弹可破的肌肤和骄傲的眼神。她笃定的面容却在入场后化作了惊愕。即使安冉之方才便提醒她这里有个故人，却没想到这故人不是那些肥头大耳的官员，而是新登基的女帝。
　　想起昔日自己还打了顾晨一巴掌，脚底便有冷气嗖嗖往上冒。

　　安冉之却是镇定，或者说是早有预料。他并未抬头，似乎周遭的环境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个琴师。

　　安冉之在顾晨的左下方不远处盘膝坐下，怀中抱着的琴也放在备好的琴台上。从顾晨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半张脸。

　　画眉和嫣嫣都没有来。
　　她们自然不敢来。
　　在春暖阁时顾晨便知晓了这青楼和大皇子直接少不了的关系，苏曳歌也坦然承认了。嫣嫣若来，恐怕顾晨第一个记起昔日的委屈，一声令下就要了她的脑袋。看丞相此刻笑意盈盈的模样，怕是早就放弃了春暖阁。
　　顾晨熟知的也只有夜莺一人。

　　夜莺是来唱歌的。

　　她站到安冉之的身侧，竟是不敢看向顾晨。她不知嫣嫣和大皇子和丞相之间的利益关系，此刻手心都冒了汗。她也不是傻子，昔日的翠花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那冷血无情的女帝，据说还做出了弑兄夺位的事，都城的天子怎么会突然想到苏州城里小小的春暖阁？恐怕这是一场鸿门宴！恐怕嫣嫣想着她夜莺曾经对翠花的态度最是不堪，便是要她做那替死鬼了。
　　夜莺自认为并未过于亏待翠花，此刻却也拿不准了。

　　等安冉之的指尖拨出第一个音时，姑娘们动了。
　　比起红扇舞的姑娘们，春暖阁的姑娘显然更加秀美。她们的眼神含情脉脉，腰肢款款，即使出身于那淤泥之地，却不那么媚俗。
　　她们以为春暖阁名扬都城，便各个卯足了劲展露出最美的身姿，妄图得到大人们的垂青，从此荣华富贵。

　　顾晨原本以为春暖阁姑娘们表演的是歌舞，没想到姑娘们唱的却是一出戏。姑娘们揭去面纱，露出娇俏的脸，其中一个竟然画着粗黑的浓眉，细看过去，穿着也和其他姑娘们并不相同，是男装打扮。故事里百花妖精们争艳，牡丹更是绝伦。那山茶却是不受姐妹们待见，又与那偶入花丛的凡人男子相恋，在百般阻挠中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故事倒是应了顾晨和苏曳歌的传闻，却不是实话。顾晨看着心中冷笑，心想这嫣嫣恐怕也是没长脑子，不然就是真要这些姑娘们回不去了。夜莺的歌声婉转动听，开始如泣如诉，渐渐随着故事守得云开见月明也变得轻快起来。眼见山茶和男子就要归去，却听见上侧传来“嘭”的一声。

　　顾晨的酒杯重重砸在了桌上，打断了夜莺的歌声。
　　夜莺汗如雨下，慌忙跪下。
　　姑娘们最喜欢的便是这些爱恨情仇的故事。她们演的这出戏也是苦尽甘来，是个好结局，才在嫣嫣的授意下大着胆子演的。此刻顾晨表情高深莫测，姑娘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连连跪下，大气也不敢出。
　　顾晨知道来的人里面没有春暖阁的头牌，除了夜莺和安冉之也不曾见过她。她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朕乏了，这春暖阁的姑娘们便留下明天再为我表演一番吧。你们尽管尽兴而归，不要浪费了这一桌酒席。”

　　黎卉眯了眯眼，不慌不忙地拱手恭敬道：“是，下官自然为王上办妥。”
　　言毕，顾晨已在小八的搀扶下扬长而去。苏曳歌也不见了踪影。

　　众人面面相觑，却听黎卉笑眯眯道：“大家不必太过惊惶。王上的意思，是这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众人这才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只是主人既已不在，他们也没有了继续逗留的理由，纷纷告辞。

　　黎卉走到安冉之与夜莺的身前，安抚道：“冉公子与夜莺姑娘，便好生在这宫内休息一晚吧。难得王上赏识你们春暖阁的歌舞，可千万不要叫人失望了才是。”
　　夜莺苦笑：“是。”

　　***

　　苏曳歌追着顾晨出了欢喜堂，却没见着顾晨和小八。身后小三小四也跟了过来，面露畏惧。
　　苏曳歌暗暗一笑：“王上的软轿停在哪了？”
　　小三领着苏曳歌到了一旁，却见软轿好生停在那里，边上几个侍卫一个都没少。
　　苏曳歌抿了抿嘴，冷道：“回去吧。”

　　苏曳歌回了小黄今殿，左等右等却也不见顾晨来，也没有人来宣召他，不由得焦躁起来。小四打听回来，却说顾晨没有回寝殿。
　　苏曳歌沉思半晌，道：“小三你去打听下今天那春暖阁来的姑娘们住在哪里，再去看看那里可有什么动静。小四你就守在王上的寝殿处，我就不信她今晚不回来了！”
　　小三小四离去后，苏曳歌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忽然轻笑一声，大声道：“既然来了，怎么也不见见我？”

　　他一拂袖，卧室的门忽然打开，灌进一股冷风。
　　进来的人身穿宫女的服饰，冲着苏曳歌遥遥一拜：“苏公子。”

　　苏曳歌却是不回应，半晌才幽幽道：“今夜是个多事之夜，你来这，便是更容易暴露自己了。”
　　那宫女道：“小女子能来，自然就是做足了准备。不过看来苏公子这，倒是出了些差错呢。”
　　苏曳歌道：“王上来或者不来，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
　　宫女抿嘴笑道：“小女子自然不敢怀疑。这洞房花烛夜，也不知道王上到底在哪里呢。”
　　苏曳歌面上不露声色，脑海中却闪过一个清丽的面容，心中微微一沉。
　　他不怕顾晨不领他的情，只怕顾晨动了其他不该动的心思。

　　“洞房花烛夜，她自然是在这里。”苏曳歌恢复了高傲的神色，“你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也是。苏公子这里实在冷清，连个烧炕的都没有，夜里寒气重，苏公子可要好好照顾自己了。”
　　“不牢你和大人费心。”苏曳歌冷笑一声，“你伺候的那位接下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宫女颔首，行了个礼，一句话也不说便悄然离去。

　　苏曳歌面无表情地推开窗，纵身跃上了屋檐，目光所及之处，只见一团微弱的亮光，在这夜色中沉沉浮浮。

　　此时此刻，顾景川的身侧也是美人环绕。
　　顾景川半眯着眼，眼里却是暗含锋芒。他依旧是一个上位者，就算不在那个位置上了，一个眼神还是让人心甘情愿地听命于他。

　　他的面前跪着几个朝中重臣，此刻跪在他的身前，絮絮叨叨地控诉着女帝的种种，还有丞相的不忠。
　　顾景川津津有味地听完几日的近况，道：“这四儿也是不易，并不如你们想象中那般昏庸。她并未对你们下刀子是心胸开阔，可是放过了顾荆，却是妇人之仁了。”
　　兵部尚书曾斌此刻老泪纵横，连连叩首：“女帝登基不久，便开拓后宫，宫内风气败坏。顾国不可落在一介女流之辈手中，还求陛下回宫啊！”
　　顾景川却是摇了摇头：“我回去却是没法向百姓交代。就算我做了太上皇，收回了手里的实权，那又如何呢？顾国并不需要我，只是需要一个姓顾的君王就好。”
　　曾大人哽咽道：“当日陛下禅位与那大逆不道的四殿下，又何曾体念百姓？若是四殿下当真坐实了这位子，还怕国破人亡！”

　　顾景川心中好笑这曾斌的思维，却也微微感到悲哀：“曾大人，那你说，我能怎么样呢？”
　　皇子中只剩了顾晨和顾荆，在他眼里，却都是一样的。
　　顾景川的眼里没有子女，没有情爱，也没有国家。当一场大火烧掉了他最好的两个继承人，他只觉得愤怒，随之而来的便是疲倦。
　　然而说到底，是当顾晨跪在他的面前时，他才恍然发觉，原来她才是最像自己的一个。
　　这个他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女儿，却在那时候，给了他重重一击。
　　残忍，痛快。

　　当然，他不会让她如意的。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