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满地·顾晨》秭離

19、十一 傀儡（下）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你苏小公子眼高于顶，向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怎么如今还特意找那么多借口来解释？”顾晨不屑道，“不过是如今你我身份倒置。你若想与我冰释前嫌，不如找些更好的理由吧。”
　　就算苏曳歌从未欺辱她，他和她皇兄狼狈为奸任是事实！
　　“我若想害你，无需把你送到苏州城那么远的地方。”苏曳歌羞恼道，“你知晓和亲的消息也是我故意放出的，只是不知道你竟然还是这般倔性子，不管不顾往都城这跑！你要是真去和了亲，不管你许了谁的好处，另一方必定在和亲的路上便和你不死不休！”
　　“你把我送到苏州城，不过是觉得我不好掌控，想要自己的手下代替我去和亲不是？你们没杀我，不过是怕自己计划出了纰漏，或是我还有利用的价值。”说了这么多，顾晨也不恼了，懒洋洋道，“我不回来，你也想不到我能有今天吧！”

　　那目光似是懒散，却隐含锋芒，狠狠地戳在了苏曳歌的心上。
　　苏曳歌知道，顾晨这人自小多疑，若是不信，便不会再信。他苏曳歌本就对她不善，也是理亏，多做解释也是画蛇添足。
　　心中百转千回，他只能挫败地叹了口气：“我苏曳歌光明磊落，反正没做的事情我是不会认的。至少我没有真的想过要害你。”
　　顾晨眨了眨眼，微笑道：“上朝晚了。”

　　进入大殿的时候，大臣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本就不把顾晨放在眼里。如今顾景川禅位不知所踪，虽有丞相扶持，大多人对顾晨这个刚上任的女帝还是颇有微词的。
　　挡顾晨挽着苏曳歌的手出现时，所有人不免唏嘘：恐怕如今这丞相一手遮天啊。

　　傀儡皇帝并不难当。
　　丞相看着苏曳歌旁若无人地同顾晨坐下，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微笑。朝臣们俯身，异口同声叩拜道：“吾皇万岁。”
　　顾晨眯了眯眼睛，叩了叩桌子：“起身吧。”

　　重臣起身，复而跪坐成四排。

　　在高处，顾晨总能看清楚每一个人的表情。
　　什么人不服她，什么人不服丞相，什么人谁的面子都不给。

　　如今她权势在手，丞相没有别的选择，对她虽然用尽心机，却是她最好的助手。苏曳歌在她的身边，便是丞相最好的定心剂。而苏曳歌纵然出色，她却不是普通女子，任人摆布。且看谁赢吧。

　　在丞相的暗示下，顾晨下旨封苏曳歌为侍公子，入小黄今殿，并于三日后举行晚宴庆贺。
　　苏曳歌在顾晨身边，微微一笑。

　　顾晨以为以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性子，必定是会没有礼数地说些什么的。然而苏曳歌没有，反而笑意盈盈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并肩并平起平坐，却心中各有所异。
　　顾晨惊觉，原来苏曳歌早就比她要高上一个脑袋了。
　　那昔日嚣张跋扈的少年郎，也是长大了。

　　众大臣面面相觑，终还是叩拜道：“吾皇圣明——”

　　顾晨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突然道：“朕曾经去过苏州城，见那里的春暖阁几位小娘子颇有姿色，擅乐，麻烦把里面几位头牌也请过来吧。”

　　其余人摸不着头脑，只能应下。
　　苏曳歌闻言却沉了脸。提起春暖阁，不就是在向他挑衅吗？

　　***

　　三日后，顾晨被小六小七套上厚重的礼服。
　　女帝登基，这衣服倒是一套比一套做得华丽了。下面的官员觉得她在政事上毫无主见，与普通女子一样只爱那风花雪月的东西，便拿这些来讨好她。
　　顾晨倒是拿得心安理得。要不了多久，他们便知道，除了辅佐她或是谋反，似乎也别无选择了。
　　至于谋反，他们也没多大的能耐。

　　等顾晨坐上了小轿，便看见苏曳歌也远远走来，身后跟着小三小四。

　　“他怎么不坐轿子？”顾晨愣了一下，冲身边的小六道，“不管他，我们走。”
　　小六小七这两日早知道顾晨对这新来的侍公子并不待见，便也一起视若无睹了。抬轿的几名侍卫心中疑惑，却是不敢违逆，只得向举办宴会的欢喜堂走去。

　　苏曳歌只能脚步加快，竟是脚下生风，眨眼间就到了轿子旁，嬉笑道：“顾晨，你怎么不等等我？”
　　顾晨这下想忽视也难了，漠然道：“苏公子怎么不坐自己的轿子？”
　　苏曳歌也不回答，脚尖一点，便钻进了轿子中。
　　顾晨大惊失色：“你做什么？”
　　轿子狭小，苏曳歌一进来坐下便把她挤到了一边。苏曳歌似乎也是觉得拥挤，便把手环在了她的肩上。顾晨脸色一变，急于挣脱，却感觉那双手紧紧压在自己的肩膀上，让她动弹不得。
　　“大胆！”小七瞪圆了眼睛，“就算你是王上的侍公子，也不可唐突！”
　　苏曳歌不屑道：“你一个小小侍从，也敢跟我叫嚣？”

　　小三与小四慌张地跑来，上接不接下气：“苏公子——”
　　二人也是手足无措，心中却是懊恼。这苏公子并不受宠，此番厚颜无耻还惊扰了王上，也不知道会是如何下场！

　　然而顾晨却是收敛了情绪，淡然道：“走吧！”
　　小三小四互看了两眼：难道王上并不反感苏曳歌？

　　其实顾晨心中也是恼的。但是她知道苏曳歌的脾气，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她若把他赶下去，他只会更加变本加厉，或是在别的地方报复回来，不如忍一时。反正路途并不遥远，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做不出什么事。
　　“你我二人并不顺路，下次不必如此。”顾晨忍不住慢吞吞道，“还有，你穿得招蜂引蝶的，打扮得像个女人。”
　　苏曳歌一身红袍，简直亮瞎了顾晨的眼。虽然知道苏曳歌酷爱红色，穿得这么鲜艳却是反常。再者顾晨横竖看他不顺眼，怎么样看都想挑出刺来。
　　“今日算得上使我们的大喜之日，自然得红艳。”苏曳歌暧昧一下，呼吸在顾晨的耳侧刷过，让耳尖都泛起了粉红，“你也不瞧瞧你，这一身暗红色的喜服，礼服可是煞费苦心啊。”
　　顾晨原先还没有察觉，如今看看自己身上那华丽异常的衣衫，竟然也是红色的。这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顾晨气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就是斗不过这小狐狸呢。

　　苏曳歌狡黠一笑，煽风点火道：“我知道若是红色你定然是不愿意穿得，我便叫那裁缝选了匹深色的料子。你若细瞧这两件衣袍的花纹，便知道上面的刺绣乃是一模一样的。”
　　顾晨眨了眨眼，决定装作没听见。

　　忍。忍。忍……

　　待二人来到欢喜堂，众臣已等候多时。

　　礼部尚书黎卉率先上来引顾晨入座，诧异地看了苏曳歌一眼，又了然一笑。
　　顾晨心里记着方才的仇呢，故而对黎卉并没有好脸色，甩手入了上座。苏曳歌随后落在身侧，于顾晨身后一点点。
　　只是这一点点，也真是只是一点点。

　　顾晨环顾了一下四周，便眯起了眼。
　　她的下方左侧是众朝臣，分别按职位大小依次落座。而她的下方右侧则是女眷们。离她最近的女眷们里，俨然是顾景川的宠妃们，以先皇后和荷妃为首，那些大臣们的女眷们，顾晨并不在意。
　　顾晨看着先皇后和荷妃，心中还是有些疑虑的。
　　那先皇后为大皇子的生母，恐怕对她是恨之入骨，而荷妃则是二皇子的母妃。此番二人亲热地坐在一起，往日的不共戴天已然变成了闺中密友。
　　对这两个蠢女人顾晨也并不是太过警惕，但是她的眼神却忍不住落在她们下方的月姬身上。
　　而月姬的身边便是顾荆了。
　　她的弟弟。

　　月姬不过是一个卑贱的歌姬，连个正式的品位都没有。然而她的儿子如今是除了顾晨之外唯一的皇家血脉，她的身份已不同以往，因此才能坐在先皇后和荷妃的身旁。
　　顾荆不过八岁，十分守礼地坐在母亲的身旁，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受惊。

　　顾晨知道，大臣们知道，所有人都知道，顾景川的意思——是让顾晨执掌个几年再传给顾荆的。
　　然而顾景川已经离去，最终顾荆能不能得到这个皇位，大家都是心中了然。
　　恐怕顾晨不会让他活过这个年头吧。

　　顾晨的确心情有些复杂。她看了看那眼神不善的先皇后，再看了看那神情倨傲的月姬，觉得自己在这个位子还是很危险的。

　　不再多想，顾晨冷然道：“开始吧。”

　　侍女们一一入场给众人端上了水果茶点，开场表演是红扇舞。顾景川先前十分喜爱这类表演，觉得红袖纷飞的场景十分唯美。然而顾晨却是看得没什么乐趣的，尤其是看见一个个女子身姿款款比她容颜好看不知道多少的时候。
　　她心里的阴暗又开始增长了：她一个女帝，看这种男人爱看的歌舞做什么？

　　她还没有表露出不耐烦，接下来却让她有些哑然。
　　往常第一场表演结束后，她便应该和重臣说上几句开场话，顺便庆贺自己后宫喜添一名侍公子。然后众人便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欣赏表演。然而舞女们刚刚退去，便有十来个少年郎们身着白衣摇曳着身姿而来，持着扇子在中央挥舞起来。

　　少年郎们显然是受过训练的，手中的扇子时而似男子手中的刀剑一般凌厉，时而又如女子的水袖一般柔软。顾晨细细一看，还都是容貌上佳的小公子，花容月貌的，丝毫不逊于方才的舞女们。这些小公子们也是第一次见到顾晨，一个个卯足了劲表演，眼睛有意无意向上方暗送秋波。顾晨有些无奈地瞟了一眼眼冒精光的黎大人，哭笑不得。

　　女帝毕竟自古以来少见，大臣们也在不停揣测她的喜好吧。若是她一句想要扩张后宫，这些老家伙恐怕也会面色不改地把一堆少年送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