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满地·顾晨》秭離

17、十一 傀儡（上）

　　画仙忍不住插嘴：“王的意思，自己一觉醒来身处大火中，岂不是和纵火逝去的皇子的同一人所为？那人又是谁，为何要这么做。”

　　我笑了笑：“后面的故事里他自然会出现。不过他并不是助我，呵呵，而我也只是运气好而已。”

　　“王真是福大命大。”画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似有后怕，“那救了王的聂花容岂不是没能护主，之后可是报复了王？”
　　我摇了摇头。

　　聂花容见我院子失火前来相救，却是错过了救二皇子的最佳时间。顾汨和顾昔的宫殿奢华至极，刀枪不入，更别提用轻功破入了。而唯一的门窗皆被火焰吞噬，进去的人无疑送死。没想到二皇子本身武功盖世，却防不住天灾人祸。
　　等聂花容赶到二皇子那时，二皇子已经被锁在自己偌大的寝殿里活活烧死了。等火终于熄灭了，寝殿烧成了个空架子。

　　想起那时聂花容双目赤红，悲痛欲绝的模样，我还是有些唏嘘的。

　　我很想感谢他，但是聂花容说：“我很后悔，后悔那天鬼迷心窍竟然救了你。”也不知是后悔救的是我，还是后悔自己因救了我而救不成自己的兄弟。
　　之后聂花容便辞去了骑都尉，离开了王城。再见到他，也是很久以后了。

　　***

　　顾晨独自坐在亭子的中央，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玉玺，神色似是恍惚呆滞又仿佛捉摸不透。那时正是春意盎然之际，宫中一片生机勃勃，塘边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柳絮纷飞，亭旁的牡丹更是开得花团锦簇，争奇斗艳——只是再明媚的春景到了她的眼中也仅仅化成了一汪黑幽幽的潭子，深不可测；然而待你细细望过去时，那两个眼珠子看上去像是木珠子制成的一般，动也不动一下，带着几分死气。

　　尽管面上是平静极了的，顾晨的心头却有千万个念头掠过，纷乱至极，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二虎相争，头破血流。白天，她是怯懦的弃子，在自己的小角落里躲藏起来，苟且偷生；夜里，她独自一人徘徊在宫墙里，像是暗夜的魔爪，没有人看透她的伪装。如今，她收敛起所有的利器，做一头别人眼里温顺的羔羊，自己心中伺机待发的饿狼。
　　皇位之争后，她活了下来。幸免于难的还有那个出身低贱的五皇弟顾荆。如此，她变成了那个没有感情的父皇唯一的选择。

　　那一日她站在了父皇曾经站过的地方，俯视众臣。
　　他们跪伏在地上，叫她“王”。
　　他们的样子顺从而忠诚，但是他们的心里恐怕都是不服的。

　　她摸着龙椅上冰冰凉凉的龙头，不悲不喜。
　　她突然觉得高处不胜寒。

　　在她十六岁的年岁里，她成了一个傀儡皇帝。
　　所以当初她露出紧张而强作镇定的表情，主动地、怯怯地对不失忠心却野心勃勃的丞相说出“做我的贤臣”时，看到丞相那惊讶却得意的脸孔时，她就知道，没有人抗拒得了送到嘴边的美食。
　　他丞相先前是大皇子的得力靠山，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新皇的宠臣。他给她稳定的朝堂，她给他更大的权利。
　　无论有没有顾景川的授意，结局都没有改变。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或许不聪明，但她比任何一个人都懂得伪装，比任何一个人都会忍耐，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坚强。就算没有人爱她，她就爱自己；就算没有人帮她，她就自力更生；就算她一无所有，那又如何？
　　她早就学会了如何在任何情况下保护自己，如何活下去。
　　所以，她会是赢家。她古怪地笑起来。所以她赢了不是吗？如今她已不是那个诺诺无语的四殿下，她是令所有人不得不叩首的权威！

　　只是，情况似乎比顾晨想象中的还要困难。朝中有权力遮天，心怀鬼胎的丞相，朝外有手握重兵的将军，做一个任人掌控的傀儡让像她这个年纪那些年少气盛的人想必是难以接受。
　　可是她能忍。
　　早在决定走上这条路时，她就已经义无反顾地抛弃了所有。

　　在旁人的眼里，此时顾晨看上去甚是古怪。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是在等待什么，随后眼珠子一转，整张清秀的脸就立马生动了起来。那入眼如烟的便是匆匆而来的随侍小八。小八不过少年之际，干瘦的身子缩成了一团，低垂着脑袋怯怯地报道：任丞相来了。
　　顾晨登基后，父皇顾景川便送了她八个侍从，从小一到小八，各个面目清秀，聪明伶俐。这小八虽然胆子小，没什么主见，却最为忠心善良，顾晨便把他留在身边服侍。
　　顾晨握住玉玺的手紧了紧，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它收拢到了袖中，正襟危坐，昂首漠然道：“传。”

　　小八咽咽口水，迅速地退下，没过一会儿便领着一个头发灰白的男子踱步走了过来。男子穿着锦衣华服，腿脚不大好，走路也是极慢的，正是权倾一时的任丞相无疑。顾晨眯起了眼睛看过去，却惊讶地发现，在任丞相的边上除了几个垂头的婢女，竟然还有另外一个身穿红袍子的人。

　　走近了，顾晨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
　　丞相一身官袍，脸上带着假笑，刚冲顾晨微微弯腰打算行礼时，顾晨便故作欢快地说：“免了。”像是预料到了一般，他立马挺直了身板，顺手拍了拍衣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不减，皱纹倒是深了许多。身边那个红衣少年却是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目光似有深意。顾晨眼睛只是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便移开了。
　　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苏曳歌了。

　　曾经大皇子二皇子身边的人跑的跑，散的散，生怕一不留神被这女帝给杀了。聂花容留到了二皇子下葬后，也悄然离开了。
　　苏曳歌却没有出现过。就连大皇子出事的那日，也不见他，如今一见，他神采依如往昔，看不出丝毫悲痛的模样来。

　　“王上，几日不见你莫不是忘了……这位是王大人的养子，苏曳歌苏小公子，苏老先生的遗孤。”见顾晨一脸冷淡，丞相也浑不在意，故意说道：“苏老先生可是先皇的太傅，殿下想必也有点印象。苏曳歌先前跟随你大皇兄，也是个心思通透的孩子，日后也能照拂照拂你。听闻王上先前十分心仪苏公子，臣这几日左思右想，便寻来苏公子……如此……他将是殿下的侍公子。”
　　顾晨心中冷笑，任丞相和苏曳歌的关系她怎么可能不知道，等等……
　　侍公子？
　　丞相都把人送到她的床上了？
　　还是苏曳歌这个家伙！

　　顾晨的心咯噔一下，坠到了谷底。毕竟年幼，谈到婚嫁之事总归会有些扭捏。她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却立马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又羞又气。不由得抬头再次看向苏曳歌，心中羞恼万分。
　　阴险！竟然妄图用美色控制她！
　　想到自己先前被苏曳歌卖入青楼，冒着生命危险重回王城的事情，顾晨的脸忽的又冷了下来。

　　苏曳歌一双眼睛黑黑的亮晶晶的，正带着笑意看着自己——这样子落在了顾晨的眼里，却是说不出的讥讽和嘲笑。这让顾晨更加怒火中烧。
　　看来他们是要装傻了——然而位子还没坐稳，敌人便光明正大地把眼线安插在自己的身边，她又怎么能拒绝？
　　更何况……
　　顾晨飞快地瞟了苏曳歌一眼，一时不知是该恨还是该喜。

　　想到自己未来的日子还要多多仰仗着这位位高权重的丞相，无奈之下，顾晨还是把怒气硬生生忍了下去，蹩眉露出柔顺而害怕的样子：“丞相有所不知，那都是流言。苏公子常伴皇兄左右，与我其实并不熟悉。丞相大人可莫要听信这种话。”
　　丞相笑叹道：“既是流言，又岂是空穴来风？王上长大了，可是要为江山社稷考虑之人，这家事，微臣帮忙也是分内事……”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顾晨不会听不出。
　　顾晨心中冷笑，面上微笑。她亲昵且小心翼翼道：“本殿当丞相是自家人，如此说说也不行吗？本殿根基尚且不稳，的确需要丞相替本殿下拿拿主意。”
　　如此一来，顾晨是同意了。

　　丞相颔首。
　　苏曳歌突然咯咯笑了起来，接口说：“臣自当为王上分忧，效犬马之劳，王上不必过于担心。”
　　苏曳歌，看似一副温顺的模样实则小人之心，实际上与丞相狼狈为奸！还是这副德行！顾晨揉烂了袖子，越看苏曵歌越不顺眼，横眉竖眼道：“如此甚好！”
　　“臣是王上的人了，自然也是插了翅膀也要留在这宫中的，还请王上不要赶臣离开。”苏曳歌貌似恭顺道，“臣先前虽然效忠逝去的大皇子，但是人已逝，还望往日一笔勾销，日后臣必然好好辅佐王上——”

　　插了翅膀也要留在这宫中？
　　一笔勾销？
　　且看我怎么折断了你这对翅膀，让你有来无回！
　　顾晨这时候满腔怒意，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心中这句话，日后竟成了真。
　　只是那时候的滋味，却是早已变了味。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沧海桑田千帆过尽，想必也只能幽幽叹句：谁家不识少年愁，何人不起故园情。
　　怎样都憔悴！

作者有话说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摘自蒋捷《虞美人·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