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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 燃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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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晨的梦中,是小桥流水,林间人家。
母亲在河边洗衣服,父亲在屋子前看着母亲。
母亲白皙的手把调皮的头发勾在耳后,殊不知自己也是一道他人眼中的风景。
顾晨从屋子里跑出来,道:“爹爹,爹爹!”
父亲温柔一笑,抱起了她娇小的身子,面色温和,声音比那泉水还好听:“晨儿。”
顾晨抓着他的衣襟:“爹爹,陪晨儿玩——”
父亲顺从地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走进了屋子里。
顾晨与父亲玩耍了一阵,便跑出门找母亲。
“娘娘,娘娘!”
然而她没有看见母亲洗衣的背影。
她的母亲不见了。
她一下子惊慌失措起来,转身进了屋子找自己父亲。
然而父亲也不见了。
下一秒,她的周围全是赤色的火苗。
她孤身置身在一片火海里。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的母亲没有来得及疼爱他,她的父亲从来没有关注过她。
潜意识里,她也是希望自己是平常人家的女儿,就算贫穷,就算丑陋,但是她也有个家。
然而都是自欺欺人。
她很快清醒起来,发现自己并不在那仙境般的花园里。
她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而那炙热的温度告诉她,整个院子都已经被大火吞噬。
是谁?
顾晨心中惶然又绝望,又不甘就这样活活被烧死,她不甘!
没时间多想,她掀开床上的薄被,放在水缸里一撩,裹住自己的身子,咬着牙往那外头冲去。
此时上方传来“咔擦”声,一道黑影落下。
顾晨惊惶揭开一点那湿哒哒的被子,便见聂花容冷眸发现了她。
聂花容皱了皱眉头,环顾四周。他如法炮制把床单浸湿,披在肩上,便大步走来一把抓住顾晨的肩膀。
顾晨尖叫一声,却挣脱不得。
“别吵!”聂花容也没来得及解释,横抱起那拼命挣扎的女子,把床单拉至头顶,脚尖一点,踩着梁柱飞身而上,竟然直接冲出屋子。
顾晨眼睛一花,天地颠倒,只见聂花容抱着她立在自己小小的院落外,方才所在的屋子轰然倒塌。眼珠子一转,几个宫女立在不远处无动于衷地看着那熊熊烈火,转眼间惊慌失措地跪伏在地上,冲聂花容连连磕头。
聂花容此刻心情非常不好。他的身上多处烧伤疼痛不已,就连发丝也被烧焦,看上去很是狼狈。
他刚想说些什么,便见一大批侍卫匆匆而过。其中跟随的一个小太监眼尖地注意到他,惊道:“聂骑都尉,你怎么在这里!”
“我……”
那人跑过来拉扯聂花容,焦急道:“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寝殿都着了火,现在人都还在里面呢!”
那人看也没看顾晨,这般拉扯,聂花容已是脸色苍白,震惊不已:“你说什么!”
他手一松,顾晨便重重落到了地上。她漠然不语,默默退到了一边,看着聂花容全然忘了她的存在,飞身如闪电般离去。
那太监武功不及聂花容,跺跺脚也要追上去,又忽然发现鼻尖穿来奇怪的味道。
“这又是哪儿,怎么也着了火?” 他惊呼,看着那裹在被子里的人道,“你又是谁?”
顾晨没有理会他,沉默地走开了。
小太监又跺了跺脚,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宫女们,怒道:“你们这群白养的杵在这里干甚!还不快去二皇子那救火!这里烧着,就让它烧去呗!”
这一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顾晨依旧裹着那还有些潮湿的被褥,立在那宫墙的高处,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远处传来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顾晨默默地数着,嘴角勾起诡异的笑。
大皇子崩了!
二皇子崩了!
消息渐渐传遍了皇宫,顾晨突然很想看看顾景川的脸色。
于是她就安静地、孤独地、缓缓地下了宫墙,向着那权力中心的宫殿走去。
她的身边擦过无数脚步匆匆的侍从、宫女,无人理会她。
皇宫,乱了。
她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宫殿。
顾景川正在等她。
顾景川像是老了十岁。
生性凉薄,一下子死了两个儿子对他而言却还是个不小的打击。
看着顾晨依旧恭敬地跪在殿下依顺的模样,顾景川的心境已经不同以往。
“朕还是小看了你。”顾景川沉默了许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得很,好得很啊!”
顾晨不明就里,忍不住抬起头看他,却见他似是癫狂,不知在说什么。
顾景川一袖子扫去桌上的物件,怒道:“好一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本就不该争这皇位,却嫉恨你二位皇兄,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情!”
天理不容!
这四个大字狠狠砸向顾晨的心头。
父皇竟认为,是她!呵,她有这本事困住武艺高强的二位皇兄,惹得二位皇兄的寝殿同时着了火?
她的身上很冷,肩上的被褥此刻无力地划下,露出她身上狰狞的伤口来。然而顾景川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他也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她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弒兄这两字,她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顾汨和顾昔崩了,而她没有——所有的罪责,就顺理成章地压在了她的头上。
她木然地听着顾景川愤怒地指责着自己的不是,从她小时候的木讷到如今的残酷,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不要失望了,不是都习惯了吗?
既然连自己的父亲都不信她,恐怕天下人都不信!
她心中冷笑连连,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好辩驳的。
于是她也笑了。
她笑得温婉,笑得无害,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彼此彼此,父皇,我可是你生出来的好女儿!”她笑,嘲讽他,“我为何不能争这皇位,就因为我是女子!我为何就活该被烧死!你可何曾关心过我,我被困在院子里的时候,你身为父亲,又可有派人来救我?如今我侥幸存活,你不欣喜,反而出言伤我!就算我当真是那纵火犯,我弒兄,父皇又哪里无辜了?你难道不知,你早就把我杀了千遍万遍了!”
“千遍万遍?你这条贱命不是还好好地留在这里——”顾景川眼睛犀利地看着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和唾弃,“你母亲便是个蠢货,朕给你锦衣玉食你却丝毫不感激。若不是朕膝下没有女儿,子嗣凋零,你怎么会活到今日!若你安安分分去和亲也罢,没想到你确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
顾晨苦笑,我又何曾想做你的女儿!
“或许父皇如今只剩下一女一儿,便是报应吧。”
顾景川沉默了。
五皇子年幼,而他的确只有顾晨一个血缘之亲了。
当真是报应。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你这性子阴沉狡诈,或许坐这位子倒也适合。”
任是谁也听得出顾景川话里的意思。顾晨却觉得心寒,阴沉狡诈吗?
“朕也累了。也罢……朕便传位给你,待准儿年长了些许,你再让位给他。”顾景川不容置疑地说道,“朕会让丞相辅佐你,你也收起那些龌蹉心思,替顾国好好想想。”
顾荆的母亲不过是一个肮脏的歌姬,运气好生了个男儿而已。如若不是年幼加上母亲身份卑贱,恐怕早就被顾汨和顾昔啃得骨头都不剩了。顾晨心中早已失望透顶,见顾景川偏袒年幼的弟弟也不觉得难过了。至于替顾国好好想想,顾晨心中通透,不是就让她好好治理国家然后交到顾荆的手上嘛!
然而忍辱负重至今,她却是不能退了。顾景川没有直接传位于顾荆,不过也是顾及各个世家的势力,生怕日后皇族改了姓;没有直接杀了自己想必也是怕断了血脉。若是她再反抗,恐怕顾景川便会不管不顾了。
血缘浅薄,人心凉薄,而她不求亲情,只求一个机会。
心思百转,她已经在殿下磕了三个头:“晨儿遵旨——”
顾景川叹了一口气。
报应啊。
待出了大殿,顾晨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她的心,却是无比得畅快。
那三个响头,不过是谢他的生育之恩,从此二人恩断义绝,再无干系!
老太监追了出来,谄媚地笑:“殿下,恭喜,恭喜啊!”
顾晨的心思并不放在老太监的身上。她漫不经心地问:“大皇兄和二皇兄的尸骨可是找到了?”
老太监觉得后背发凉,小心翼翼道:“找到了……殿下的意思,可是要销毁……”
果然谁都觉得她是弒兄的罪人。
顾晨眨了眨眼:“不,父皇自然会看着办的。”
她只想好好的睡一觉,忘却一切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