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九 归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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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曳歌没有说话。他抿了抿嘴，走了。
顾晨在方才被抢夺了银子时便已经做了定夺。
苏曳歌不是心肠软的人，不会因她三言两语便放过她。
她只能另做打算。
她被逼得退无可退，再也无法顾及大局了。
所以她推开夜莺的房门。
房内的暧昧的声音戛然而止。
夜莺怒骂道：“作死啊，不会敲门啊！”
顾晨却没有理会，她就在这黑洞洞的房间里盯着那最后一柱救命稻草，冷冷道：“曲少，我们谈谈吧。”
烛光点起，接着是一盏盏灯。
夜莺的脸色难看之极，却在曲颐的眼神下不得不离开了房间。众人看着夜莺独自一人跑了出来，不知发生了何事。
“嫣嫣呢，我要找嫣嫣！”她拉住画眉，神色不善道。
房内，曲颐已经整理好了衣衫，却还是慵懒地卧在床上：“小翠花，你深更半夜找爷可是欲求不满，若是欲求不满你说就是嘛……”
“够了。”顾晨冷硬地打断他，“你知道我是谁，就不该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曲颐神色也淡了。他坐起了身，扶额道：“怎么偏偏遇到了你呢……”
“给我赎身，然后护送我回王城。”我命令道，“我的要求只有这么多。”
曲颐道：“若我拒绝呢？”
顾晨定定地看着他：“那只要我生，我便会想尽一切办法报复你。”
曲颐哈哈大笑。
顾晨原先没想起来，是因为她并不清楚曲家。后来某日突然想起曲颐初见她那日说的那句“眼熟”，是因为曲颐见过顾晨的母亲。
顾晨母亲的娘家和曲家有生意上的往来，而贾家曾经帮助过曲家。曲家答应过要照顾那是被皇帝讨去的顾晨母亲，却不想她根本没能享受多少皇帝的眷顾便含恨离去——机缘巧合之下，顾晨见到了曲颐，而曲颐认出了顾晨。
曲颐心中苦笑，早知道就给了她那三两银子把她打发了就好了。装傻这么多天，如今这忙，他却是不能不帮了。
***
我说的口干舌燥，画仙正托着腮两只眼珠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若是你，我便不会离开春暖阁。”画仙说道，“你自己也知道，对你来说，没有哪里比王城更危险了。”
“如果我就此止步，你便不会看到如今的我了。”陷入了回忆的我神色也是极冷的，“人生在世，谁没些无奈。”
画仙却有些不耐烦了：“王，你说了半天也只是说那苏曳歌害你深陷青楼，却都是只言片语。难道这苏曳歌并不如我想象中重要，或是王真的记不清了……”
“怎么不重要？等我登基后，他便成了我的侍公子，我的夫君。只是苏曳歌此人不是城府极深，就是太过随性，我至今都不甚懂他。”我皱起了眉头，“自我幼年开始，他便欺辱我，到了夺位在即时又对我百般阻挠，却装作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还说什么离开王城是为我好，真是可笑。”
画仙沉默了下：“我却觉得那苏曳歌没有说错。王那时不是没有丝毫依靠的势力，能活到十来岁的年纪已是不易，又如何在那权力之争下生存？”
“若我藏匿服软，我的两位皇兄难道就能放过我？”我不禁含泪苦笑，“大皇兄心思深沉，二皇兄性格暴戾，平日便容不得我。我不争是死，争就是不该？若他真心为我好，就不该站在大皇兄那边，看着我苦苦挣扎……”
画仙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我便继续说下去吧……”我整理了一下纷乱的心绪，正要继续回忆，画仙却阻止了我。
“故事还有很长呢，王上某急。”画仙道，“我见王说得心中郁结，不若明天再继续吧。”
我摇了摇头：“难得有人愿意听，我想说。”
“曲颐第二日便替我赎了身。嫣嫣与我的赌约，却是我输了。
“第二日曲颐便送我回王城。哪知夜莺气愤早早通知了嫣嫣，我回王城的路上也十分不好过。想来那嫣嫣也是大皇兄的人……大皇子派出的刺客，又怎是等闲之辈？
“但是他们还是低估我了。我顾晨四殿下，就是爬也会一个人爬回王城！”
回王城的路途还没过半，曲颐派来跟随我的侍卫们只剩下了一个。我们徒步行走，躲躲藏藏，住废弃的寺庙，吃山间打的野味，躲避那前仆后继的追兵。然而两人的独自相处让我很快发现他的不安好心。终于有天半夜醒来发现他把剑抵在我的脖颈上，目光里满是贪婪。
我们回不去王城的。各个城门排查严密，你的肖像贴满城墙。他说，不若我把你上交，既能保命又能发财！
曲颐知道这一行有去无回，自然不会派家族里的精英。若我生，他则是最大的功臣；若我亡，他亦相安无事……对于侍卫的不忠，我也是并不意外。
你不会有这个命发财的。我看着他冷笑，你不会。
侍卫道，你诓我也没有用，我看见那通缉，那可是五百两黄金！黄金！
你带着我躲藏这么久，你可知我的身份？
我叫顾晨，我是顾国的四殿下。
怔愣间，我已经将偷偷藏起的匕首插入他的胸膛。
知晓了这种宫内秘事，你还指望能带着黄金远走高飞？
你这样背叛旧主的侍卫，又有谁敢重用你？
一切轻描淡写地就此揭过，只有我知道，当时的日子有多么不容易。
“然后……然后我回到王城。”我垂下了眼，“我回到了这个冷冰冰的地方。”
***
池中亭，水里云，碧水隔天桥成双。捞起一场空。镜中影，梦里人，雾里看花香难辨。唯有春风了。
细柳拂面，泛起一阵涟漪，一群鱼儿受惊般地散了开来。除了花丛中的彩蝶，其他动物们都隐了起来，偶尔有几只五彩斑斓的鸟儿胆大地从各棵树上窜来窜去，却失了往日叽叽喳喳的活力。
因为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面无表情地瞪着那些鸟——尤其是那些肥肥胖胖，颜色光亮，却最不消停的那一群。那些鸟儿开始还相继挑衅地叫了几声，声音交错尖利嘈杂；后来也许也是觉得目的达到了，又或许是畏惧于树下女子刀子般的眼神，拍了拍翅膀一只接一只地飞到了远处的一颗树上，不小的重量让树枝往下一沉，顿时又是鸣叫声一片。
顾晨舔了舔干涩的唇瓣，眉宇里掩不住的焦躁。她的身边躺着几只鹅的尸体——扭曲的脖颈，零散的羽毛证明着它们的脑袋是被人生生地扭断的。而顾晨却始终没有吃它们的意思。当时把这些温顺的动物杀死也只是一时的冲动，如今却有点手足无措起来。她不会处理这些动物，可是火烧般的喉咙和渐渐朦胧的视线却又在无时不刻地提醒她——这个娇生惯养的身子终是撑不住了。
这个被遗弃的棋子，还是逃不脱死亡的命运吗？
那日她回王城的时候，王城内待嫁的四殿下已经失踪多时。
这路上耗得时间太久，想必丞相与大皇子早就改变了计划，不让她有把柄可抓。
当失踪的四殿下再次回到那皇宫里，王城内一时风言风语。
父皇召见了她。
她跪在殿下，连自己的生父都不敢看上一眼。
顾景川漠然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露出高高在上的表情：“回来就好。”
顾晨伏得更低了。
她的心中恨吗？她的心中怨吗？
她没有感觉。
或许是麻木了。
“父皇对这宫内的事情了如指掌，我便不提了。”顾晨终是抬起了脸，鼓起勇气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顾晨不求父皇爱怜，只求父皇给个‘公平’二字。”
顾景川冷冷笑道：“‘公平’吗……看来你还是太天真了，跟你母亲一样。”
顾晨沉默不语。听闻顾景川的皇帝之位来得也并不光彩，不与他对血缘凉薄之态无关。而若顾景川对她母亲有一点点爱意，她便不是如今这个自我都觉得悲哀的四殿下了。
顾景川观察了顾晨许久，突然发觉这个女儿与自己想象的有些不同。他突然明白，是自己改变了她，是自己让她从小到大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是自己让她变得孤僻寡言，心思深沉。他想问，她是否也渴望着自己能够抱一抱她，夸一夸她呢？
其实她在他为数不多的子嗣中，是最像他的一个。
巨大的树冠挡住了阳光的暴晒，却防止不了她精力的流失。她苦笑地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模样，恶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管这些了。最后她还是支撑不住了，虚弱地扯过一只鹅张嘴咬了下去。
一股令人反胃味道窜到了她的鼻子中。她的胃翻腾着，里面空荡荡的，在作呕感一点点上涌的时候，顾晨发现除了血，自己什么都吐不出来。她的整个身体都空空如也，血液仿佛了流尽了，精神也似即将被抽离……顾晨闭上眼睛没有理会，狠狠咬着这只鹅白色的腹部撕扯着，最终却是一块肉都没有咬下来，落了一身羽毛，血却蹭了她半张脸。她如饥似渴地舔吮着，感觉粘稠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了下去，终是在心底舒了一口气。
也许注定是死不了了。
自从前日里饭菜被下了毒，她就不曾吃过宫内的食物了。
突然听到身前传来一声惊呼，顾晨怔了一下，微微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前面。
她看不清。
她早就筋疲力尽了。
模糊中的视野中，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挑却身材细瘦的男子。她努力地想要提起警惕，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她想睁大眼睛看清眼前这个人，最终却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是谁？
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九 归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