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局》用一生来自杀

30、沧海月明珠有泪

　　考虑了几天，成碧最终还是决定去见罗岂非一面。她的行踪自会有人告诉王爷，根本没有必要单独告诉傅承宣。至于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娶见别人，他到底会不会在意这件事，成碧觉得大概是不会。
　　傅承宣是极其自傲的人，他也完全有自信，但凡他相信了的人，都是不会背弃他的。所以哪怕成碧满街跑，也像是放风筝，线始终在他手里。
　　小衣为此很是踌躇，要出门的时候脸色都是僵硬的。罗岂非就在悦然居里，那日他说，他每天都会等在那里，直到朱成碧去见他。

　　俩人出了门，坐上了马车，小衣突然沮丧地垂了脑袋，说道：“要是我不曾见过他就好了，如果今日有点什么事，或是成碧姐姐心情不好了，王爷会恨死我的。”
　　成碧笑着摇摇头，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也就是小衣敢这么做，要是过去虞窈，是万万不会冒险得罪傅承宣的。小衣年龄尚小，她只道王爷温柔多情，却不知这位爷狠辣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所以她现在是纯粹担心惹了王爷生气，却不晓得若是真的惹了傅承宣生气，是要命的事。
　　小马车一路走着，速度并不快，成碧也不急，坐在车里，还有心情掀了帘子往外看看。街上热闹如常，一切都没有变化。
　　朱成碧想到以后，若是进了七王府，便是不可能自己随意出府了。此刻能一个人好好看看市井百态，也是种享受。
　　然而，想到这种即将而来的束缚，朱成碧的心里竟然产生了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愉悦感。什么自由，什么风流，都比不过傅承宣一笑。
　　或许很多事情便是如此，偌大的天下，真正放在心里占得满满的，也便只是那么一人罢了。

　　成碧住的别院算不得远，所以也没多少功夫，就到了悦然居。这里本是吃饭的地方，后来找了不少茶博士，渐渐地做出了茶馆的样子。
　　后来好多人，反倒是不知这里是饭馆儿，只知其茶香四溢。
　　小衣和成碧一起进了门，前脚刚踏进去，便有一位小二迎了上来，满面笑容问道：“夫人可是非非他娘？”
　　这话问得突兀，可朱成碧反应极快，只一刹那便想起缘由来。当日那只异色爪子的小家伙，还是她开玩笑取得名儿。
　　成碧笑着点了点头，算是答了小二的话。小衣刚想反驳，被成碧按住了，此刻用震惊的目光看着她，惊呼：“姐姐！”
　　什么时候，她有儿子了？
　　小二的笑容越发殷勤，弓着身子让成碧先行，“夫人您可来了，罗少爷等了夫人多日，夫人也别闹脾气了，小夫妻俩哪有过不去的坎。”这其中缘故不难明白，必然是罗岂非的小手段，随口扯了幌子来诳伙计的。
　　小衣云里雾里，脸上就不高兴，心里有点怪罗岂非唐突，毕竟成碧是快嫁人的人了。更何况，她家姐姐要嫁了七王爷，便是真正的良人，怎是随意戏言的？
　　可成碧却觉得是小孩子的手段和小心思，因此并不在意。
　　很快，小二带着二人从曲曲折折的道路过去，在二楼尽头的小隔间停下了，看来地方是到了。路边一旁就有个小隔间，成碧隐约听到里面吵闹的声音，大约是谁家公子哥儿们聚在一起闹着玩呢。
　　成碧推开了门，和小衣一起进了屋，小二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罗岂非坐在窗边，听到门响了，抬眼望过来。他的眼神很专注，神色里没有一丝意外。仿佛这个会面，是已经预先发生过千百遍的场景。
　　朱成碧在极短的一瞬间落入了罗岂非如朗星般的眸子里。那里面透着一种极其平静的东西，平静得令人焦躁。
　　“我知道你会来的。”
　　沉默半晌，罗岂非笑了，说道：“这么拘谨做什么，一起喝茶吧。”
　　朱成碧沉默地坐了下来，眼前的这个人，有张熟悉的脸，却是全然不熟悉的感觉。犹如一幅画，水墨线条都是熟悉的，可偏偏有了不熟悉的神韵。
　　仅仅几个月的分别，这个孩子迅速地成长了起来。哦，不对，成碧笑了，或许在她面前的出现的，本就不是那个传说中自小聪慧的小罗公子。只是一个在朱成碧面前特意讨她欢心的孩子。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就连罗岂非，也懂得在她面前掩藏情绪了。

　　成碧施施然拿起茶杯浅呷了一口，不动声色敛了脸上的表情，举起茶杯，微微歪着脑袋，思虑半晌，才说道：“听闻公子已是举人，果然是国之栋梁，成碧以茶代酒，祝公子前途无量。”
　　罗岂非的眼神复杂起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眼中如同蜘蛛网般密密麻麻结成纠缠的线条。他的嘴唇紧紧抿起，下颌显出坚硬的线条。这让他看起来有点冷漠，甚至有点凶。
　　成碧心里感叹，那个孩子一般柔和的人，去哪里了呢？
　　小衣在一旁站在，手足无措。看这个情形，有点尴尬了，或许真的不应该，让成碧来和他见面。
　　房间里是一阵可怕的沉默。
　　成碧拿着茶的手在空中停顿一会儿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她淡定地喝完了一杯茶，脸上带笑。

　　茶室做得虽然精致，但为了应景，隔间中间隔着的都是木头隔板。这边静了下来，隔壁的喧嚣和吵闹轻易地透过薄薄的墙板飘了过来。
　　成碧敏感地抓住了隔壁人话中的重点——七王爷。

　　“你们不晓得，七王爷现在让上面的打压的厉害。也不知道这位王爷迷了什么心窍，居然要娶一个妓子为正妃。哈哈，太可笑了，空着多少年的正妃位置，居然要留给一个妓女。”
　　隔壁的人用轻佻和带有轻蔑的语气，像讲着笑话一般，讲着这段风月故事。朱成碧拿着杯子的手一抖，水便溢了一手。
　　隔间里又不知道谁低声说了什么，轰然间一片大笑声。
　　罢了，又听到有人用调笑的语气说道：“你们听说了吗？罗家和赵家的亲事没攀成，转眼这才多长时间，赵家小姐就又许了卓家公子。”
　　又是一阵哗然，可朱成碧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了，她现在满心满意都是傅承宣的事。什么叫娶她为正妃？她从来不在意名位的，傅承宣怎么会不懂。
　　罗岂非看着成碧，许久悠悠叹了口气，神色很淡然，“你哭了。”
　　成碧一愣，用手抹了抹脸颊，想要将眼泪擦干。可是眼眶中，却不断地流出新的眼泪，她太清楚，为她这样的人脱籍都很困难，更何况娶她。
　　傅承宣是皇亲贵胄，本就身份高贵。而且在民间也好，在官员之中也好，他素来有端方的名声，很多人都在他身上寄托了太多的希望。谁都知道，他是那位高洁的先储的儿子。
　　这样的人，如同一块洁白无瑕的玉。稍微有一丁点瑕疵出现，都是惹眼的。
　　如今，他因为一个妓-女而冒天下之大不韪，未免可笑。
　　朱成碧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对普通的王爷来说，或许只是一个小瑕疵，甚至是一段风流的佳话。可对于傅承宣来说，可能是毁了他多年苦心经营的一个巨大污点。万人之上，毕竟还一人之下。更何况，傅承宣的身份本就不上不下尴尬的狠。

　　朱成碧想到这里，竟然是一刻也坐不下去，起身便要离开。却被罗岂非死死抓住了手腕，他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能够拧断朱成碧手臂的力气。
　　成碧挣扎一下，抬眼看见罗岂非，心里似乎被细微的刺狠狠扎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让她清醒了起来。
　　罗岂非的眼里终于露出了令人窒息的痛苦，依然是黑白分明的眼，却氤氲了看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明明是我先遇到的你，他给了你什么呢？”罗岂非语气沉痛，带着责难。
　　再宽容博大的人，在遇到爱的时候，都会变得狭隘和自私。
　　罗岂非是真的不甘心，他还没来得及考上状元，还没来得及名扬天下。

　　朱成碧笑了，眼角眉梢像是开出朵朵小花般温柔。她轻轻说道：“我与傅承宣认识十五年。他很久以前就是我的一切了，哪怕他什么都没给我，我也还是爱他的。不是爱他权倾天下，不是爱他爱我，只是爱他。”
　　罗岂非的手指慢慢放开了，一个十五年足够击溃他。朱成碧问过他，到底爱她什么？他一直没有明白，可今日他明白了。
　　在看着朱成碧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时，他突然明白了。
　　他想说，我想，我是真的爱你。原来这便是爱了，不是爱你貌美如花，不是爱你爱我，而是哪怕你在为别人肝肠寸断时，我也依然在因为你的眼泪而心疼。

　　罗岂非重新坐在窗边，拿起成碧的茶杯，仔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仿佛这样，还能够用手指，感觉到她的温度。
　　他总不甘心，他只小了成碧三年，只错过了三年岁月，朱成碧便不再接受他了。如今，他彻彻底底明白，原来他与朱成碧，错过了十五年。

作者有话说

　　看文留痕迹是好习惯哦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