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局》用一生来自杀

28、笑语盈盈暗香去

　　成碧在虞窈房里待了很久，因为她们都太清楚，或许今日一别，便是永别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个道理她们都明白，可到了别离之时，却除了执手相看泪眼，便做不得任何反应了。
　　什么一笑而别，什么洒脱，都是别人说来安慰的话。风尘女子虽惯于漂泊，可谁说她们就无情呢？
　　终于，待天暗了，又一起用了飧食，成碧才恋恋不舍的离开。虞窈在成碧踏出门的一瞬间，眼泪倾泻而出。红颜白发，天下的美人终究逃不过一个年月。从此，朱成碧再不是天下第一美人，而她，也只是隐于山间的村妇罢了。
　　成碧回到正屋，傅承宣在写些什么，见成碧进来，放下了笔，笑道：“话别完了？如今她安好，你便放心罢。”
　　他等了她一天，成碧细细看着，也没找出他神色中一点不耐。
　　“王爷用餐了吗？”成碧看着那满满一张纸的字，柔声问道。
　　傅承宣淡笑，垂下了眼眸，轻描淡写道：“未曾。”
　　成碧突然感到有些愧疚，她只顾着伤春悲秋，竟然将傅承宣忘在了这里。她抬眼，却不知看向哪里，“王爷为何不用膳？”
　　空气中飘散的尘埃，像是一个个尖利的小东西，全部扑向成碧的面孔。她不知道她在等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或许什么也没有等。
　　傅承宣低低叹了口气，走过去拦住她让她坐了，才轻轻扬了扬嘴角，表情带着说不出的无奈，“成碧，我也是人，我也有害怕和寂寞的时候。”
　　成碧身子一抖，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眶掉出，她何曾不知道，坚强如傅承宣，也是有怕的东西的。他害怕一个人用膳，所以他总要等着有人陪他，哪怕是一个身边常伺候的丫头也罢。
　　这些日子，朱成碧恨死了傅承宣，可如今想来，很多事情，都是他忽略了。她有什么资格怪他呢？全天下人，就算傅承宣尽负，可却独独没有负她。
　　傅承宣伸出手，眼里满是悲哀，可唇却下意识的弯起。他替她擦了眼泪，语气轻柔，像是怕惊了一个梦，“成碧，我们成亲吧。”
　　朱成碧笑了，嘴角绽出的笑容，蔓延到了眼里。这个要娶她的男人，是她爱了二十年的人，她说，好。

　　从别院回来的朱成碧，正式被傅承宣送出了府。他特意在京城近郊看了处园子，将成碧安置在那里，他开始准备她的嫁妆了。
　　他要她光明正大，昂首挺胸嫁给他。
　　长久的愿望实现的时候，成碧并没有特别感到兴奋，可是，却有种通身的暖意。
　　傅承宣甚至细心到，去洛阳阁将小丫头小衣接了来，陪着成碧说话。
　　他们的婚期定在了次年桃月，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如今还有几个月的准备时间，成碧忙惯了，如今只做些缝缝补补的事，竟然也不觉得无聊。
　　小衣依偎着成碧，她年纪还小，很多事情不曾明白。洛阳阁莫名地换了锦素做主子，朱成碧和虞窈一去不归，这让她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找锦素的麻烦。
　　整个楼里，没有人提朱成碧，似乎这个人不存在。锦素远不如朱成碧平易近人，甚至可以说得上冷漠狠绝。
　　“那种女人，活该被人划花了脸，最后落得客死的结局。”很长时间，小衣都是那么恶毒地想着。她总觉得，是锦素做了什么，害了成碧姐姐。
　　终于有一天，她听到锦素在房内低低地哭。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她用自己平生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骂了她。
　　仿佛很久以来的委屈倏然迸发，锦素的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情，她说：“如今，朱成碧和虞窈的时代结束了，而现在，我必须得创造一个时代。”说完，她笑了，带着向往，“她们终于有归宿了，而我呢？”
　　小衣那个时候，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洛阳阁再好，终究不是归宿。就是艳绝天下，又有什么呢？她们这个地方，谁值得谁恨呢？都是背负着痛苦的人，何必相恨？
　　不久后，她被带到了别院，见到了朱成碧。她想，她该和锦素道歉的。
　　午后的阳光很柔软，不均匀地洒落在成碧随意绾着的发丝上，她就算不笑，脸上也带着喜色。小衣看痴了，许久，才柔柔问道：“成碧姐姐，你开心吗？”
　　成碧摸摸她的头，继续做着手里的活，“嗯，是从未有过的舒服和安定。就好像一只蝶儿，一直飞着，累着，终于停下来了。它遇到了让它停下来的花朵，于是，它再也不想动翅膀了。甚至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不干脆卸了翅膀呢？”
　　说完，成碧轻轻笑了，她从未想过，蝴蝶会有停下来的一天。
　　小衣似懂非懂，但是却觉得由衷地愉悦，是不是成碧停了下来，她也可以不用再飞舞了。
　　俩人又闲话了片刻，成碧看了看太阳，笑道：“我去准备晚膳了，小衣来帮忙。”说完，放下手里的东西。
　　她的手上有细细密密的伤痕，如果说她的手天生便是弹琴的手，那么此刻已经有了不完美的痕迹。起初在厨房的时候，谁都不敢让她动手做饭，可她却偏偏要做。
　　傅承宣选来的这批下人，都是精心选出的人，知道朱成碧是王爷要娶的女子，猜测她出身极好。于是挡不了她，便顺着她来。
　　谁都知道，这种千金之躯，又如何是能够吃得了苦的？
　　可成碧却是一点一点学会了做各种点心，学会了做街边的烧饼，学会了做很多东西。她那时候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充满才情的女子，都心甘情愿在家里相夫教子。
　　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呢？傅承宣一直喜欢吃不加料的面饼，她就亲手做，甚至偷偷跑到街上去，重金拜师和店里的老板娘学艺。
　　小衣现在也渐渐学会了做很多东西，成碧带着笑，细心地教很多事给她。不是不怕小衣烫着，伤着，但有时候，她总希望，小衣能脱开过去的一切，只做个好人家的姑娘。
　　小衣还是爱玩的年龄，有时候不开心也会撒娇，撅着嘴巴委屈道：“成碧姐姐，我才不要学做大饼，王爷只吃姐姐做的，我又不喜欢吃。”
　　成碧捏着她的鼻子，嘲笑她，“你这么懒，哪家的男人会要你？就算哪家小男人被你乖巧的样子骗了，还要伺候婆婆呢。”
　　小衣红着脸，扭扭捏捏到一旁去，嘴巴很硬，“我偏就不学了，我一辈子跟着姐姐，一直不嫁人。”
　　成碧不理她，过了一会儿，她便又磨磨蹭蹭到成碧身边，乖乖揉面。

　　傅承宣下午来的时候，正赶上成碧将饭菜端上桌。见他来了，她笑得像只满足的猫咪，“你来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长进。”
　　款款走进来，傅承宣执她的手，假意教训她：“你倒说说，我是缺了你下人，还是缺了你银两。哪怕去悦然居买点菜来，何必自己费力。”
　　话虽说着，眼睛里却是止不住的笑意。朱成碧依在他身边，指了指满桌子的菜，笑道：“这都是做给你的，你却不领情。”
　　傅承宣一愣，心里涌上了说不清楚的滋味。他的父亲自从他母亲死去，便失去了味觉。老王爷曾告诉过他，这世上，唯独你的母亲做出的东西，是有滋味的。那叫做情谊。
　　傅承宣很多年，都在想着，到底情谊是种什么滋味。他一直觉得，或许这辈子，不会等到一个人，特意为自己做菜，做名为情谊的菜。
　　可是，朱成碧却给他了，她给了他想要的一切温暖。
　　拿起筷子，随意吃了一口，依旧是好吃的。当然，朱成碧的手艺，算不上好的，她除了大饼做得有点样子，其他都是勉强能吃。
　　可偏偏，这世上山珍海味，都比不过朱成碧做的一顿饭。
　　看见傅承宣吃了，朱成碧才拿起筷子跟着吃了一口，很快眉头便皱在一起。有些不好意思看着傅承宣，成碧道歉：“抱歉，让你吃这么难吃的菜。”
　　说话间，虽然在笑，却是掩饰不住的沮丧。她是极有天赋的那种人，自小学什么都很快，可却偏偏一个做饭，她做了半个月，还是不伦不类。
　　傅承宣表情淡然，认认真真地吃饭，就好像面前摆得不是简单的几盘小菜，而是天下第一厨子做的饭。
　　“我已经记住你的味道了，别人做的，我吃起来都没滋味。”
　　成碧愣了愣，感叹道：“王爷好会说话的人，如果我不成天下第一大厨，又怎么对得起王爷的金口玉言。”
　　俩人一遍闲聊着，一边吃着饭。这种味道不怎么样的饭，傅承宣早已经习惯了。朱成碧的手艺提高，似乎只在菜品种类的增加上看得出来，味道上却还是一样。
　　起初俩人都是食不言的，结果有一日，傅承宣在饭桌上讲了个小时候的趣事儿，这就打开了话匣子。从那以后，什么规矩都不算了，总是俩人说着闲话，一顿饭就完了。
　　他们现在的样子，和天下任何一对平凡夫妇，没有差别。
　　这时候，朱成碧都还不明白，傅承宣所说的，要娶她。竟然是真真正正要明媒正娶，要八抬大轿将她抬入王爷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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