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长夏不眠》七道轮回

11、水中雨燕（一）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每一天，只是由夏目在树林里遇到过的影子妖怪——据说那是的场家的式神——像仆人一样送上三餐、协助日常生活。
　　唯一出现过的人类是山本先生，但也只是冷着脸丢下“正在给你办理一些手续”，这个“十年不笑一下的闷骚”就走了。

　　猫咪老师没有再出现过，连笑着说“很快回来”的的场先生也没有回来。

　　前者让夏目失落，而后者则是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虽然对猫咪老师说了‘除了收养他的地方之外无处可去’这样的话，但是夏目也无法就此忘记的场曾经对自己做过的暴行。

　　那个身体被撕裂、连喘息都疼到颤抖的夜晚，让夏目没有一天睡得安稳。
　　夜晚成了夏目的梦靥。
　　只要一闭上眼睛，黑暗就会排山倒海一样压过来，看不见的阴影压得他无法喘息，身体内部仿佛还残留着肌肉被撕裂的感觉。
　　尤其是在猫咪老师离开之后，失眠更是严重。这时夏目才猛然醒觉，虽然只是短短几天的认识相处，但是猫咪老师在他心底却已经留下了一定的分量。

　　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在夏目一次接一次地被亲戚丢来丢去的童年里，夏目早已习惯了搬家，也习惯了不管多么努力建立了关系、一旦结束就立刻将它遗忘的生活方式。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幼小的心灵忍受被大人们强笑着推出家门的记忆好好地活下去。
　　但是为什么这次会不同呢？

　　不要再想了！
　　刚冒出的疑问被夏目强迫中断了。
　　这份心情……似乎又会指向悲伤的回忆。夏目早就告诉自己，“要快乐，要保存希望，要好好地去生活”，所以不能去触碰会让自己伤心的东西，不能去做多余的思考，就算内心有疑惑、就算会隐隐作痛，也要立刻——
　　立刻忘掉才行！

　　想想开心的事情吧。

　　又一个睡不着的夜晚，夏目披着和服躺在棉被上。
　　透过沉凉的月色，夏目能清楚地看到屋檐下游动的鱼影。
　　冰凉的涟漪倒映在纸门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夏目闭上眼。

　　这就是妖怪的世界。
　　普通人是看不见的，那个缓缓游动的巨大鱼影在并没有池塘的庭院里倒映到房间里，比屋子还大的形体是不存在于人世的东西。

　　夏目以前在乡下听人说过，那是会带走下水游玩的顽童生命的可怕存在，一旦在水里看到鱼影就要立刻上岸，否则就会被带走魂魄。
　　但是夏目非常清楚，那不过是隐约看得到妖怪的人们的恐惧，曾经住在乡下的夏目小时候也有过玩水的经历。
　　第一次看到游动的鱼影的他，开心地拉着朋友分享，但是却得到了其他人“没有啊，我没看到”的奇怪眼神。
　　第二天，上学的小孩一看到夏目，就叫着“夏目是骗子”一哄而散，那之后，那个村子就再也没有人和夏目玩了。
　　一开始，夏目真的既难过又委屈。
　　但是后来，要离开的时候，他才听说了，那其实是从回来的孩子口里知道夏目的话而恐惧的大人们为了保护孩子而流传出来的话。
　　那之后，夏目反而释怀了。
　　大家都只是想保护自己心爱的人而已，并不是讨厌他。
　　在离开的前一天，夏目去到那个有着只有他才见得到鱼影的池塘。
　　坐在那旁边，夏目睡着了。
　　他做了自己成为了鱼，既没有烦恼、也没有悲伤，自由自在地在水里畅游，最后进到大海里的梦。
　　一梦结束，夏目在池塘边醒来，一回头，鱼影依然在池塘里。
　　静静地浮着，静静地悠游。
　　既没有烦恼、也没有悲伤。

　　没想到会在除妖师的家里看到这个，该说不愧是灵异的大本营——除妖师的家吗。
　　虽然不知道这个妖怪存在的原因和目的，但是并不妨碍夏目为见到它感到开心。

　　闭上眼睛，仿佛就能听到鱼滑过池水的声音。
　　只有自己才看得到的鱼影，和被其他人忽略的自己，真的很相像，但是被困在池塘里的鱼，却悠然自得地做着自由自在的梦。
　　真希望和它们一样，真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一个任何人都不认识自己、不介意自己，自己也不用介意任何人，可以轻松地活着的地方。

　　哗啦啦的水声涌起退下，夏目渐渐沉入睡眠。

　　水……退了。

　　————————————

　　第二天刚醒来，夏目就感到身体的不对劲了。

　　低烧……虽然不要紧，但是身体会变得虚弱，一般这种时候很容易被妖怪缠上。
　　几乎不用体温计，夏目刚坐起身就判断出身体的异样了，这是小时候被妖怪纠缠时大大小小生病造成的丰富经验。
　　看着有些重影的天花板，夏目重新躺了下来。
　　算了，反正没有人会过来，那么多休息一下也是可以的。
　　何况夏目也不想对这个房子有过多的接触。

　　其实夏目对自己进了可怕的“的场宅”之后，隔了这么多天才第一次生病已经感到很惊讶了，上一次他可是一踏出的场家就吐得昏天暗地，直接躺在床上一个月。
　　“的场家”给夏目的感觉十分不好。夏目能感觉得到，这里困着数不清的妖怪们。就算感觉得到它们被除妖师们用某种力量镇压了。
　　但是从黑暗的缝隙散发出来的、被封印的妖怪们的暴怒、绝望、憎恨反而更加浓烈，就像毒气一样，日复一日地弥漫在这个家里。
　　长期住在有不好的妖怪存在的家里，人是会生病的。
　　让夏目疑惑的是，理应知道这些事的除妖师们，似乎却对隐藏起来的妖气毫无所觉，每个人都如常地生活在这个屋子里。
　　难道这些总是压抑在身上的感觉只是他的错觉吗？夏目不由这样怀疑。

　　“37°，只要注意降温就行了。”额头上刚传来触感，夏目就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坐在旁边平淡说话的山本先生。
　　男人的手和味道……夏目忽然一阵想吐。
　　没有感觉到这点的山本依然是一张冷颜，抬起放在夏目额上探温的手，冷冷地让旁边的影子式神递上湿毛巾和药。

　　山本的手一离开，夏目就松了口气，才反应过来是冷漠的山本先生在照顾自己，这让夏目又意外又感动，他忙坐起身道，“谢谢你。”
　　山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是首领的命令而已。”

　　夏目一窒，不知该怎么回答，这时一个笑嘻嘻的声音插了过来，“嘛，嘛，别这样说。不是你第一个发现了夏目君不舒服，因为怕妖怪们会乘虚而入欺负人家小孩，还特意拉我过来坐镇不是吗？”

　　就算被山本冷冷地瞪了，坐在他旁边的黑色短发年轻人笑眯眯的脸孔也没有多少改变地说着“真是死鸭子嘴硬”。
　　他转向无措的夏目，撑着下巴笑着说道，“刚刚住到这里的孩子总会有些不适应，生病是会有的，等你习惯了屋子里的妖气就没事了。”

　　“妖气？”

　　“这里毕竟是除妖师的家啊。”笑眯眯的年轻人说道，“到处都是被现有和过去的除妖师所役使的妖怪残留的痕迹，浓郁的妖气当然会让人不舒服，不过只有灵感强大的人才会敏感到生病。由此可见，夏目君的资质实在不错呢，不过只要习惯了，就会觉得‘不过如此’了。但是夏目君才刚来，还是要小心为上，虽然‘家’里都已经设下了强大的压制妖怪的结界，但是还是不要轻易踏出房间的好，要不然被哪里的妖怪暗地里吃掉了，就算是除妖师也救不了死人啊。”

　　年轻人细长的眼睛转动着看向夏目，虽然他笑眯眯，但那张脸却让夏目感到了一丝类似的场的阴冷。

　　“——的场家是上百年的除妖师家，隐藏着许多即使是后代的我们也不知道的封印和陷阱。有继承人的还好，如果是被妖怪所杀而骤然离世的除妖师，或者是脾气古怪的家伙，留下的东西总会时不时混入没人知道的‘禁忌’。虽然我们会举行仪式解决他们的遗物，但谁知道还有哪里的东西没有清除干净呢？一旦不小心触犯了‘禁忌’……”
　　年轻人说到这里停下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用让夏目恶寒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夏目。

　　这种感觉实在令人熟悉，夏目忍不住问道，“你和的场先生有什么关系吗？”

　　“咦咦，你看出来了吗。”年轻人惊讶地瞪大眼，很高兴地说道，“首领是我的堂哥。不过我可不敢在他面前这样叫他，我们现在是上下级关系。我叫的场飞燕，今年17岁，就比你大一点而已。你可以叫我飞燕。我们好好相处吧，夏目君~”

　　看着简直在说“首领的养子，我实在很好奇”的闪亮眼睛，夏目明白了。
　　这家伙是个兄控……

　　“寒暄就到此为止吧。”
　　比起“的场一族”阴冷得像鬼一样的微笑，山本硬邦邦的冷颜实在是散发着浓厚的温暖人气，夏目得救一样地往他挪了挪。
　　对夏目的举动毫无反应，山本用冰冷的瞳子往飞燕一瞥，让年轻跳动的飞燕都不由缩了缩脖子。
　　“不许打扰病人休息，你应该还有其他事要忙吧？”
　　被严厉地训斥了，飞燕“是，是~”的敷衍应着，被山本拉出了房间。

　　终于安静了……
　　夏目忍不住松了口气地倒下。
　　摸了摸额头的湿巾，感觉温度又有点升高，夏目努力起身往旁边的水盘挪去想换水，忽然，他又听到了纸门敲门的声音。
　　“有人在吗？”

　　难道是山本他们去而复返，这样想的夏目毫无怀疑地问着“什么事情”打开了纸门，完全没反应过来山本他们是从走廊离开，而这个声音却是从庭院传来。

　　门一打开，戴着牛面具的好几个家伙就把夏目吓了一跳。
　　“妖……妖怪！”

　　对夏目的失态，牛妖怪们毫不介怀，其中一只反而有礼地鞠躬，领头地说起话来，“是夏目贵志君吧？我们是和村子一起沉入水底的妖怪，想来向玲子取回名字。”

　　原来是听说了夏目继承了玲子遗物的妖怪。说起来，大概因为这里是除妖师的家，之前追赶夏目不休的妖怪们都忌畏着这里，即使渐渐有妖怪听闻夏目的事情也没有妖怪接近，夏目也是难得地过了好一阵子安稳日子。

　　“难得水退了，如果不趁现在取回名字，就又要等下一次了。”

　　“水退了？”说起来，昨晚夏目的确听到了退潮的声音。

　　“是的，那并不是错觉，夏目大人的灵力真的很强大呢，居然连另一个世界的水退声都听得到。”牛怪赞叹着“不愧是玲子的后代”，夏目不由有些脸红。

　　“我明白了，不过为什么你们可以进得了除妖师的家呢？我听除妖师们说这里都已经设下结界了。”

　　“呵呵，说来惭愧，趁着水退，我们许多同伴现在正到处玩耍，所以除妖师们正为此忙得焦头烂额，我们也是趁着这个宅子里的除妖师大多出动的现在才能上门拜访的，否则哪敢在除妖师的眼皮子底下乱窜呢！”
　　牛怪再度请求道，“拜托了，夏目大人，为了在下次水涨的时候可以得到安眠，请把名字还给我和伙伴们吧。”

　　看着趴在地上的牛怪，夏目知道对方还有保留——没有签订契约的妖怪是无法在除妖师的家里到处乱跑的，除了像老鼠那样强大的妖怪——这是猫咪老师说过的话，由此可见，面前的牛妖怪们其实也并非它们所说那么弱小的。
　　但是听到对方的恳求声中藏得几不可查的颤抖和不安，夏目点头了。
　　“我明白了，请进来吧。”

　　牛妖怪们大喜，“太感谢您了，夏目大人！”

　　从抽屉里拿出小心藏起来的友人帐，夏目含住纸张将名字还给了它们。
　　虽然方法简单——只需要将写着妖怪名字的纸张要在嘴里用力吐气就行，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却十分费力，所有妖怪的名字都归还了之后，太阳早已下山，夏目也已经脱力地倒下了。

　　“啊，温度好像又升起来了。”

　　“呵呵，夏目大人生病了吗？”取回名字的牛怪十分开心，“我明白了，为了感激您把名字还给我们，就给您解决这个烦恼吧。”
　　说着，牛怪递上了一面镜子，说着“请仔细看里面”，夏目疑惑地接过，用力地瞪着径自好一会，忽然，镜子浮现了可怕的景象。

　　一个妖怪……长头发单眼睛的妖怪趴在他背后，用单眼瞪着他。

　　“哇啊——”

　　“呵呵，这下子您明白了吧，您是被妖怪附身了。”

　　“为什么——”夏目无法理解，“除了这个房间外，我哪里也没有去啊！”

　　牛怪一笑，“说不定就是过去潜藏在这个屋子里的妖怪呢？”

　　想到飞燕笑眯眯所说的“先代们残留的礼物~”，夏目不由一窒。

　　“不用担心，我可以帮您赶她出来。”

　　“真的吗？”夏目惊喜。

　　“是的，请您咬紧牙关。”说着，牛怪一拳不偏不倚地揍过了夏目的脸，夏目连叫都来不及背后的东西“哇”一声吃痛掉了下来。

　　“哦，哦，了不起，让它放手了！”其余牛怪好奇围观。

　　“呜呜……我才不放手……”被甩出来的妖怪哇一声再度扑向夏目，“可恶的人类孩子，我才不放手！——”

　　砰一声，妖怪直飞出庭院，撞翻了两棵树后倒地不醒，妖怪们安静了。

　　被妖怪附身、低烧、被的场骚扰、耗尽体力、再被揍……的不幸少年举着冒青筋的拳头，“请，你，冷，静，点！”

　　为首的牛怪小心地躲进畏缩的伙伴中，“也请您冷静点……”

作者有话说

　　雨燕的故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