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水中雨燕（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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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的妖怪醒来，就听到身边欢快的声音。
“哦，哦，醒了吗？要不要来一碗饭？”牛怪探头询问，妖怪瞪了这投敌的坏蛋半响，“要……”还是敌不过本能地屈服了。
看着在除妖师的屋子里群魔乱舞寻欢作乐的妖怪们，夏目一边接过旁边傻呆呆送晚餐的影子式神送来的晚饭，一边黑线万分。忽然，他看了看旁边吃喝玩乐的野生牌妖怪，再看看以大和抚子姿势坐在旁边给它们添饭的除妖师牌影子式神，感叹地递出一碗饭，“你也一起吃吧。”
影子式神看了夏目一眼，傻乎乎地偏头，傻乎乎地接过饭，傻乎乎地吃……
“夏目大人，不要理会被除妖师豢养的家伙啦！不过是用符咒凝聚弱小妖气形成的妖怪，连思考都没有，根本不好玩。”牛怪们唾弃道。
看着傻乎乎被同类鄙视的影子式神，夏目不忍，“也没这回事，它一直在照顾我的起居，帮了我很大忙的，是很有用的妖怪。而且它这样子其实也很单纯可爱的！”
牛怪擦擦眼泪，“这次的夏目可真是和善的人类呢。和玲子真是不同……”
夏目黑线，“我已经非常清楚外婆是怎么欺压过你们了，请不要再重复第七遍！”
坐在一旁的附身妖怪看了看吃饭的影子式神，又看了看不知从哪里偷到除妖师家的酒喝个不停的牛怪们，忽然“哇”一声扑向夏目。“我错了！求求你帮帮我，夏目大人！”
夏目差点呛到饭，“哇啊，你冷静点慢慢说！”
“我是在水底生活的妖怪，顺着水流到了这个地方，这栋宅子以前似乎是有力量的湖，有许多妖怪都会被吸引而到这里，但是我只是弱小的妖怪，一旦进入就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离开了。结果在除妖师的宅子底下住了好久，一直不停徘徊。幸好您在半夜的时候意识沉入水中，又加上退潮，我才能跟着一起上来。我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见到的人，就算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也满足了，所以我一定要离开水底。”
“想要见的人……”
“是的，我想如果附身在您身上，跟着您到处走，说不定就能见到面了。”说着，妖怪伏地行礼，“拜托了，真的只要见一面就好了！无论如何，请让我附身几天吧！”
“虽然你这样说，但是我也不可能就这样让出身体啊，何况，这里还是除妖师的地盘，如果被他们察觉了可怎么办？”
“我已经有觉悟了。”
妖怪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是夏目没从它的声音里听出任何迟疑和害怕。
“就算会被消灭也好，我也想见到他。如果被除妖师发现，我会自尽而死，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可是这样一来，不就没办法见到你想见的人了吗？”
妖怪沉默了一会。
“没有关系。”
“从我离开水底的时候，我就知道，结果可能是见到了——那很好，但也很可能是见不到——那也乜办法。但是总好过一直待在水底——我已经……无法忍耐只是静静地思念了。”
“拜托了，夏目大人，求求您帮助我！”咬了咬牙，妖怪砰一声变为赤裸和服的美女，一边僵硬地抛媚眼一边说，“夏目大人，只要您帮我，我可以实现您的任何愿望哦！”
夏目黑线，“谢谢，不用了，我不缺这个……还有你为什么会觉得我需要这个呀？”
妖怪疑惑道，“奇怪！就算是除妖师，床底下也是藏着这种东西的啊，年轻人类就是喜欢这个吧，为什么你不喜欢呢？”（远方的飞燕表示打了个喷嚏。）
“请先穿上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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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说“没有办法”，妖怪也不理会地跟紧夏目身边。
夏目唯一的庆幸是，就如牛怪们所说的那样，的场一族的确因为妖怪事件而忙个不停，别说是发现家里的小孩被妖怪附身了，就连的场先生夏目也好几天没见到了。
在暂时安心了的情况下，夏目也为固执的妖怪而头疼。
在第三天妖怪们彻夜寻欢喝酒的吵闹下，夏目终于不堪其扰，“我明白了！我会帮你寻找那个人，这样总行了吧！”
从那天起就一直化身女性的妖怪是惊喜不已，“真的吗，夏目大人，真是太感激您了！”
而旁观的牛怪则是呵呵笑。
“虽然说是无论如何想见的人，但其实是憎恨想杀的仇人也不一定。夏目大人虽然是好心想帮助它的话，但说不定会因此害了某个人类的性命哦。这样子，夏目大人也觉得无所谓吗？”
之后听到牛怪这样说，夏目才警觉还有这一方面的顾虑，“但是它是女性，应该不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吧！”
“妖怪是没有性别，也没有性别的意识的。”牛怪笑呵呵地点破真相，“就算幻化成人形，但到底也是妖怪，就像人类就算披上猴子皮也不会变成猴子一样。说实在的，大部分妖怪是无法理解爱上人类的家伙到底在想什么的，你们人类能想象爱上猴子的自己吗？”
“而且，如果真的是意识为女性的妖怪，一旦爱上，反而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情也不一定。”
牛怪笑得意味深长，“爱是可怕的东西啊，夏目大人。”
是这样吗？
夏目不明白。
总而言之，先照女妖所说的往它流过来的‘河流’方向逆向回去，回到它最初沉入水底的源头，到了那里应该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在交代了的场家去处并承诺一定在晚上前回来后，山本答应了夏目“到处走走”的请求，大概也是觉得整天闷在屋子里的男孩反而容易出问题吧。
看着欢快地走在旁边的女妖怪，夏目觉得十分神奇。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沉入水底呢？”
“因为居住的地方被水淹没了啊。”女妖兴奋地在街边的树影里跳着。
“被水淹没？”夏目吓了一跳。
“是啊，人类想在那个地方建立水坝，村子里的人都搬走了，连他也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年前？”夏目失声。
“是啊。也不知道他现在搬到哪里了，不过大概还在附近吧。那时候他是二十多岁，现在是四十多岁吧。”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二十年”所能拉开的漫长距离，女妖开心地说，“如果能见到他就好了！”
二十年，足以让人类忘记许多记忆，足以拉起生与死的距离。
妖怪知道这些吗？如果不知道，最终又无法实现心愿，那该是多么的悲伤……
看着连看到麻雀都稀奇得不得了、笑着朝对方挥手的女妖，夏目想，二十年来一直长眠水底，说不定现在这样带它到处走走也好，至少到最后，心情愉快也会减少她变成恶灵的可能性。
“夏目大人有爱过什么人吗？”
忽然的问题实在让夏目不知怎么回答。
“咦？我没有……”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女妖微笑着说，“有兄弟姐妹吗？”
“……也没有，很遗憾，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都已经去世了。”
“是吗……”这样轻轻问着的妖怪，抬头看了看天空，“夏目大人，……很久以前，在我还是稚鸟的时候，有一天我从巢里跌了下来。”
“结果有人好心捡起我，把我放回巢里。但是我已经染上了‘人类’的味道，所以母鸟放弃了巢里所有稚鸟飞走了。还不能飞的兄弟姐妹们就这样渐渐死去，只有我还活着，留到最后。”
好难过、好难过……就这样，等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妖怪，缩在草丛里无法动弹……
“可是有一天，有一个人给了我食物。”
女妖的脸上出现了笑容，这个笑容，充满幸福……
“他没有看见妖怪的力量，只是把缩在阴影里的我发亮的眼睛当成了野狗，每天、每天都给了我食物。我终于活下来了，那个人身上的味道让我想起把我放回巢里的人类的温暖，当村子沉入水底，我能够得到安眠，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想再见他一次，只要一次就好，和他说说话，这样就满足了。以后回到水底，也没有任何遗憾。”
但是，那不是很寂寞吗？
看着女妖的笑容，夏目问不出这个问题。
又走了一会，女妖忽然抬起头，“快下雨了。”
果然过不到一会，天就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
雨不大，仅仅落到肩膀就消失了，甚至连天空都依然充满阳光。
“会预言雨的鸟……”看着雨滴，夏目忽然明白地笑了，“原来如此，你以前是燕子啊？”
人类少年的笑容简直无垢得有如下着细雨的天空，女妖微微笑着应道，“是啊。”又走了一会，女妖忽然问道，“夏目大人，可以牵手吗？”
几乎连想都没有，夏目就回答了，“好啊。”
女妖开心地笑了。
“啊……”还没走到村子沉没的水坝，女妖雨燕忽然叫起来，“那个人！”
夏目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个撑着伞、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缓缓顺着街道走过来。
雨燕开心地跑了起来。
“就是他，是他的味道！就是那个人！——”
“喂，燕，等一下！”
夏目来不及阻止，雨燕已经冲到男人的面前，她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快乐笑容。
但是男人完全没看见它，径直地——穿了过去。
这一幕让夏目原本想跑过去的脚步停了下来。
但是雨燕毫不介意，它又跟了上去，一边笑着一边说着什么。
男人什么也没听见地一路走着，雨燕就跟着一路说着。
那幸福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为什么呢？
夏目站了一会，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早已明白，……看不见的人们就是看不见，不管是害怕还是悲伤、寂寞……看不见的人都无法体会到。
那是属于两个世界的寂寞，无法碰触，无法消除。就像这天空中的太阳雨，只能任由它落在肩膀，消失在身体里。
明明所有人都看不见、感受不到，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夏目会看得见呢？
看着笑着跟在看不见的人身后的雨燕，夏目忽然觉得无法呼吸了。
他总是告诉自己要快乐。
但是什么是快乐呢？和父母一起度过的记忆吗？但是那份记忆那么遥远，几乎已经一点也记不起来了，而剩下的记忆光是不给收养他的人添麻烦就耗尽心力了，根本没有想过快不快乐。
明明告诫过自己好几次“不要想了，要好好地融入大家的生活”并且一直努力着……但是夏目忽然发现，就算再努力下去也没用了！而那并不是任何人的错误，而是他自己的问题。
看得见的妖怪、看得见的悲伤、看不见的人们、看不见的寂寞……一件接一件地压迫着夏目，沉重又疲惫，让他无法喘息。不管他怎么排斥、怎么伪装，看得见就是看得见，内心积压的秘密和谎言越多，就越无法面对和善的人们，最后只能越离越远，越来越远……
既不爱人、也不被爱……就这样活下去，总有一天，会连自己是人类都忘记吧。
绝望的感觉忽然铺天盖地地攫住了夏目，明明是站在大太阳底下，夏目却觉得全身浸在冰水里……冷得浑身颤抖，无法呼吸。
没有任何的路可走，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没有任何的未来。
回到的场家，雨燕笑得开怀，“就像梦一样，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谢谢你，夏目大人，等潮一涨，我就要回到水底。”
夏目看着它说，“就算涨潮，你也可以留在这里啊，难道你不想留在那个人身边吗？”
雨燕微笑，“我的确想过，‘傲慢的人类，我要附在你身上。’但是随着时间过去，恶意消失了，只有善意留了下来。”
“就算这样，也不需要回去水底啊。”
“的确如此。但是我想和兄弟姐妹们一起长眠。”
看着安详地闭上双眼的雨燕，夏目低下头。
“……等水涨的时候，你还需要通过除妖师的庭院回去对吧？”
“是这样没错！”
“那么，暂时待在这里吧，直到你回去之前，我会帮你隐瞒除妖师的，你就好好呆在这里吧。”
“夏目大人，夏目大人……”雨燕感动得不断喃喃。
“——谢谢你！”
轻柔的、温暖的言语。
这就是爱着别人、被别人所爱的人会说的言语。
……是夏目永远不懂的言语。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水中雨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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