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2005年•夏】 ...
-
事情做得差不多了，吴永心收拾好东西，掏出手机，一条未读短信，赶紧摁开。
“尊敬的客户，中国移动通信欢迎您来到湖北襄樊——”
她都来多久了，还欢迎！
皱着眉删短信，肩膀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背后有人笑她：“不用看了，下班了已经。”吴永心回头，是师兄，笑眯眯地对她说：“走，请你吃饭。”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这话已经被王和身后的小魏听见了：“呦，王大医生，那真是不好意思了，你们要克哪儿嗨儿？”
王和被他奇奇怪怪的普通话弄得直笑：“你要去？那得你找地方了。”
“冒得问题！”小魏本来只是开玩笑，没想到王和这么大方，高兴得不得了。
王和转头看吴永心，吴永心直摆手：“你们去吧，我——”
小魏生怕被人搅了饭局，碍着吴永心是个女的不方便上手拉，嘴上急得直嚷嚷：“一起一起，吃饭人多热闹。”
“就是，这边的病号饭我真是吃够了。”王和在旁边撺掇。
“师兄。”吴永心朝他身边递眼色。
王和偏头，看见这边防治科的科长正从他旁边经过，倒没瞅他，只把自己的下属小魏看了两眼。小魏从来都是不怕事儿的，皮笑着招呼了两声“科长”，回头还是瞪着吴永心要答案。
“我这就是说得谦虚的了，你自己想想，病人其实吃得比咱还好呢。”王和还是笑：“走吧走吧，你师兄我请客，总该给个面子。”
小魏听了哈哈笑：“王和你想要这个面子，我们这里不晓得几多小姑娘排着队啊。”
王和笑着喝斥他：“带路！”一手拉了拉吴永心，出门。
拦了辆的士坐上，副驾上的小魏忙着跟司机神侃，王和接了个电话正在讲，吴永心百无聊赖，看着车窗外。
——“行，是个好机会，你去吧，好好锻炼，回来该叫你吴主治了。”
承泽真是个外行，升主治哪那么容易？想着来前儿丈夫一脸为她高兴的鼓励表情，吴永心把手里的包捏了又捏。
“到了到了。”小魏突然叫起来。
吴永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不会吧——KFC的招牌恍得她头疼，
果然听见王和也在一旁问：“小魏你不是吧？”
小魏根本不明白他们啥意思，一径告诉的士司机：“肯德基前边的拐角停。”
另外两人听了这句才松了口气。
跟着小魏下了车，一家小店，小张烤鱼，小魏跟老板很熟的样子，进去找地方坐下就招呼：“老板，搞条大的来。”
吴永心忙跟着喊：“别放辣！”这两天她上火上得厉害。
结果那老板还她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昂着头就走了。她还在纳闷，看见小魏指指桌上的装辣椒的小瓷碗，解释：“吃不吃辣到时候等鱼上来了自己放。”
鱼上得很快，皮烤得焦黄，下边垫着些配菜，拿盆装着，味道闻着确实香，小魏不由食指大动，拿起辣椒碗，咵咵两大勺蒯进去，加完了才想起来刚才吴永心的话，尴尬地抬头：“哎呀，这——”
她能怎么办？吴永心笑着摇摇头，最多她吃点鱼旁边的魔芋好了。
王和举起筷子切了切鱼身上没沾到辣椒的部分，夹了几大块给堆到盆里靠吴永心那边，嘴上啧啧有声地嘲笑：“小魏，怪不得你没女朋友，就你这样，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小魏不服气：“你王大医生有风度，不也一样？”
“嗯——”王和斜他一眼，挑高声音一哼，夹一筷子鱼放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小魏明白过来：“是是是，王医生我错了我错了，我那是找不到，你是挑不上。”
王和哈哈大笑。
吴永心不掺和他们这种话题，从包里摸出手机瞟一眼，揣进兜里，细细地挑了鱼刺慢慢吃。
不一会儿的功夫，三个人吃了一头汗，小魏一抬手就把服务员招了过来：“来一瓶啤——”
“有女士在，不要喝酒。”王和打断他，挑着筷尖暗指了指隔壁桌，问服务员：“那是什么？”
服务员看一眼：“冰镇酸梅汤。”
“来一壶。”
小魏不干了：“那种软绵绵的东西，喝它做球！”
“我看你就是邪火太盛，喝那个刚好给你下下火。”王和笑呵呵地刚说完，就看见吴永心突然僵了僵，接着去摸衣服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两眼，然后抬头对着他和小魏说：
“抱歉，接个电话，你们先吃。”一转身向店外跑。
不用问，那副喜上眉梢的样子，一定是她那位。
王和把目光收回来，看看盆里已经吃得七七八八的烤鱼，又叨了两筷子还算完整的鱼肉挪到边上，这才夹了片被油浸得红通通的大白菜塞进嘴里。
对来这儿的事儿，永心之前一直说的是“考虑”，他根本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成行。刚开始他也没在意，只觉得这丫头的确个性好，办事利落，决定了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拖拉。
后来到了这边他才慢慢觉出不对劲。
虽说她平时也算不上多活泼，但总还是愿意跟人交往。可到这儿已经这么长时间了，连他这种干巴巴的大男人也认识了几个朋友，像小魏、像河南过来支援的那批年轻医生；她却没有，成天就是埋头做事。
她这样将来回去倒是能换个好评价，不过他怎么看都觉着不舒服：本来挺舒朗的一女孩儿，现在自觉不自觉就皱着眉，一天看八百道手机，十次有九次看完了都是脸垮得更厉害，偶尔那机器上有点动静她就是现在这反应，也才能给周围的人一点笑脸。
——“喂，咱们都已经是男女朋友了，你就不能表现得上心点？次次都是我联系你，我一女孩儿，你觉得这样合适吗？”有日子了，那时候他还跟刘丹丹在一块儿，被她这么抱怨过。他当时觉得这抱怨简直莫名其妙：又不是他要谈的，她非要求跟她处，他事情那么多，哪儿那么些时间还要照顾她的情绪？
又回头看看站在街边单手塞着耳朵还在讲电话的吴永心，王和暗地里叹气，现在他明白了，有了手机这种东西，感情也多了份考验，挺无聊，但回避不了。
“啧啧，吴医生在跟哪个说话？”这头小魏接过服务员送过来的烫面，嘴上问着：“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王和拦住他要往盆里扣的动作，拿吴永心的碗给盛了一碗出来，这才把大碗还给小魏：“你管呢？一男的这么事儿，吃你的！”
小魏嘿嘿笑，还指着吴永心问：“刚才她在这里我不好说，吴医生那样的——就是你想挑的人吧？”
“你放屁！”王和眼角扫到吴永心已经接完了电话在往里走，压低了声音吼：“人老早结婚了，别胡说！”
他知道吴医生已经结婚了呀，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反应那么大？小魏没见过王和这样，觉得奇怪又不好问，低头去大盆里把面条搅匀。
王和招呼重新坐回桌边的吴永心：“快吃面，你那碗没搁辣。”
“嗳。”吴永心点点头，提起筷子就去挑，面条滑，滋溜溜地从筷子上又落回碗里，酱汁一甩，甩到她另一只手还握着的手机上。
这种东西，成天拿在手里就是碍事。
从桌上纸筒里抽了张纸随便擦了擦，吴永心把手机扔回包里。
=========================================================================
凭良心说，他这学校待遇真算是不错的。
施承泽从院办出来，兴冲冲地掏出手机拨号。永心跟他不一样，工作没那么弹性，加上她本来心气儿就高，现在又到了那边新的工作环境，指定也是一门心思要做个人看的，家里反正有他在，一般的事儿他不找她。
可今天这事儿不一样，是喜事。
他工作也才几年的时间，没想到能轮上学校的新房分配，之前那边还在盖的时候，他和群山一块儿路过，群山还感慨：
——“看中间那两栋，腐败楼！”
他当时没明白，就看见几栋楼当中的空地上起着两个独栋的小别墅。
——“校长他们的。之前还装模作样说不能搞这些，在那儿硬推辞，这不一样盖起来了？”群山恨得牙痒。
他倒是无所谓，世道本来就这样，什么时候群山也混到了那位置上，估计不会这么说话。上面吃肉下喝汤这种事，他没群山那么愤世嫉俗。
——“当然了，‘老人家’都平和。”外人谁要是说他和永心年岁差得多，永心往往咬牙切齿，第二次再见着那人都不爱搭理；可偶尔在家里和她谈到这样的事儿，他只要稍微对自己的看得开露出些得意，那丫头总是毫不留情就泼他冷水。
这次她要是在身边，更是该笑话他了，分房这样的好事落在头上，他维持不了淡定。
“喂，永心？”电话接通，施承泽声音直往上飘：“听得见吗？”她那边挺吵，有汽车喇叭的声音，还有不少人说话的声儿。
“嗯。”半天才听见永心在那边答应。
“学校在新南区起了几栋房子，我这回排上了，院里让去选房。”
“哦。”永心的声音听起来果然比他这个老人家平静。
好吧，他总不好在这丫头面前太露怯。施承泽控住嘴边的笑：“排是排上了，但我的积分毕竟比不上那些老人，再加上合适咱们的房型不算太多，你也别报太大希望。”
“知道。你在家怎么样？”
“我都挺好的。”走到了家门口，施承泽绕过楼道里摆放的自行车，听见自己兴奋的声音在空阔的过道里带起来的回音：“呵呵，下午下了课我就想先过去看看，尽量挑个好楼层好朝向。”
“多少钱一平？”
呦，他把最重要的事儿给忘了。施承泽哈哈笑起来：“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这回是半福利性的，便宜。我算过了，有我的公积金，再去做个按揭，咱基本没负担。”
“我这边——”
她一个基层医生，工作的时间比他还短，能有什么？施承泽仍笑着：“你就等着回来住新房吧！”
“……你吃饭没？”永心在那头问。
施承泽掏出钥匙开门进屋：“还没呢，省电视台找院里谈事情，林院让我作陪，人还没过来，待会儿来了一块儿吃。”
“不耽误下午的课？”
“不耽——”施承泽正说，听见有插播的声音，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放回耳边对着那头急匆匆地交待：“我有电话进来，估计是院里的。房子的事儿，我改天再跟你说啊，挂了。”
转头切到另一个电话上：“喂？”
乔敏急切的声音传过来：“你干嘛呢，这么半天才接电话！电视台的人来了，张副在给人介绍情况，林院一直催我找你！”
“我刚回来放了东西，换身衣服就过去！”
撂了电话，施承泽火速动作，搞定之后出门一摸兜，手机落在屋里桌上了，只能返回头。拿了手机一看，一条短信，别又是乔敏来催，赶紧摁开，还好不是，是他定制的天气预报。
33度，难怪今天上课他那么难受。
这儿都热成这样，永心那边更靠南，不定什么温度呢。唉，刚才忘了问她一声。那丫头贪嘴爱吃辣，这么热的天容易上火，在家他还能做些东西给缓一缓，现在她一个人蹦到外头，不知道怎么胡混呢。
手机又响，这回是乔敏了，施承泽不敢耽搁，赶紧锁了门走人。
==========================================================================
绿豆汤终于熬得融了，陈丽娟把锅端下来，走到水池边给浸到凉水里。锅里的汤有点多，晃了晃，她扶了两下才放稳，又伸手试了试池子里水的温度。唉，她就知道，大夏天的，楼顶水箱里的水指定也是烤成了温的，只怕这汤凉得不够快，待会儿怎么喝？
怪只怪承泽下午快五点才跟她说晚上要过来，让她措手不及，虽然说了不在这儿吃饭，但大老远地跑一趟，解暑的东西总是要喝一口的。
陈丽娟走到客厅里，想找客厅空调的遥控器，找了半天没找到——这也是她女婿，早说了她一个人住着，卧室里有台窗式的足够了，白天摇摇电扇就啥都解决了，他不干，硬给买了台柜式的送来。
——“呵呵，永心和我都怕热，回来您这儿想图个凉快。再说您还有那么些老同事，过来串门也不好让人挤到卧室里去吧？”这一句话打动了她，不然女儿不在，让女婿这么破费，她觉着不好。
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最后还是在客厅茶几下面那层找着了，陈丽娟把空调打开：这个比那汤好，待会儿承泽来了温度应该已经降下来了。
才这么想就听见门铃响，陈丽娟问清楚了开了门，冲着鼻子就闻着股怪味。
施承泽看岳母皱了眉，忙把手里的东西提了提：“妈，给您带了点儿南边的水果。”
她知道，榴莲，她跟着庆平在南边工作的时候不知见了多少，受不了那味儿，从来不碰；再说了，就算想吃，现在超市里有多些？这承泽还——
“这是我同事出差带回来的，跟超市里卖的那些不一样。”施承泽还在说。
陈丽娟没办法，只能把东西接过来，这孩子倒挺细心，都给剥了拿保鲜袋装好了，行啊，先放冰箱里吧，明天下去跳操带给老李她们尝得了。
不过承泽不能就为了送这个跑一趟吧？
陈丽娟放好了东西回到客厅，嘴上问：“永心那边有事儿？”
施承泽一愣，忙摇头：“不是。”
陈丽娟放了心，她想着也是，永心出了事他不能这么优哉游哉：“那是？”
“是这样，”施承泽抽了章纸巾边擦汗边说：“我们学校要分房，我大概看了一下，选了选位置。前头的手续学校统一帮着办，估计很快能拿着钥匙，咱们省电视台要找我们学院做些节目，学院安排我接手，我怕到时候我没时间，想问问您，永心她不在，您看——”
“你别坐那儿风口上，”陈丽娟看见他的头发被吹得直飞腾，说道：“刚出了汗小心凉着。你到时候只管忙你的，钥匙交给我，我给你看着房。”
“……永心她再俩月就有假期回来，我想着就算不能住，先装起来，她回来看着也高兴。”施承泽说得有些迟疑，毕竟这种事让他岳母这样上了年纪的人来跟不大合适：“平时没课没其它事我都会盯着，就怕时间不能完全配合，想请您——”
陈丽娟站起来到厨房里试了试绿豆汤，盛了一碗出来端给他：“我说了，没事儿，我还没老成那样，无非就是帮你看着点儿，又不要我自己上手去敲打，怕啥？放心吧，房子下来了再说，永心她也不看重这个。”
——“妈，我自己住的用的我自己知道，我……愿意。”要是看重，当初她担心女儿嫁得委屈的时候，那丫头不能那么甜笑着说这话。
自己的闺女平常言语不多，承泽也是个做多说少的，一开始她还担心这样性子的两个人搁到一块儿，但凡有关键的话说不透就容易坏事。
现在看看，永心这孩子眼光还可以。
身为岳母，她不要求什么，女婿能这么对女儿知冷知热，就该知足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2005年•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