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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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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筠常常想起施南对她说过的: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好吗。当时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想记得他最好的日子,记得当初他抛弃前程为她而来的时候,那藏着深情的一双眼睛。
那时,二十四岁的骆竹筠才开始一份新工作,男友林向成也刚刚升职。那个春天他们已经开始商量什么时候去见双方家长,两年以后去哪里蜜月旅行。五年的恋人,说不上急或缓,只是竹筠回想起来,林向成就像自己的影子,熟悉到令她温暖心安。他是实在的人,不浪漫也不激烈,在她面前温吞吞的,没有一点脾气,大小事一概由她做主。同样的年纪,她的任性却常常让她显得比他年轻许多。
和林向成在一起的日子,像静静溪流,可以看到尽头。她一直以为自己就向着这尽头走下去了。
然而,却因为遇见施南,一切都脱了轨。
她至今想起来,依然觉得不可置信。那样一个活得飞扬不羁的人,竟给她遇见了。
头一次见面以后,才不到一个星期,他就告诉她,他爱她。她立刻觉得有点荒诞——如今谁会轻易说爱这个字眼,更何况他们才见过一次面。她只觉得他是一个浪漫激烈的代表,短短的相识就说爱,所以他的话她不会去当真。但她的确有点措手不及,却也不烦恼,只管忘掉就可以了。
他还给她发了爱意浓浓的一封邮件,信上说:我一直飘荡不定,遇见了你,我却突然想要成家。竹筠,我会来找你、等你。
后来竹筠果真在公寓附近偶遇了施南好几次。有天詹小非告诉她,“你知不知道,施南辞了北京的工作,来这里就是为了你。他来这里找了一家小公司做事,还在你家附近租了房,就是为了靠你更近。”
竹筠很震撼。如今大概极少有人会为了爱情而抛却前程,不问前路,不计后果。但她与施南到底还是相遇在了错的时间。她知道,也许再过一两年她会结婚生子,忙工作忙家庭,一切都已成定数。在一场安稳的生活中,她不想留意别人,况且林向成也经不起这样的插曲。
她对施南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再后来,竹筠与施南也见过几次,都是在聚会中。施南发现她总是在躲他,他就不再与她联系,只在节日或者天气变化时问候一句。但是,她工作上有什么变故,去看过几次病,又发表过几篇小文章,去哪里旅行……她的事情,他都一一知道。他偶尔会发来邮件问她是否顺利,或是轻轻地安慰。变天的时候,他还托詹小菲给她送了暖手宝、巧克力糖,却丝毫不提爱。
竹筠总觉得施南一直在身边,只看不见人。
他们有电子邮件来往,彼此分享一些琐碎趣事或者心得。他好像总是猜中她的心思,知道她未来想要开一间书店,知道她喜欢听爵士和乡村乐,喜欢吃香辣虾和巧克力,也知道一旦聊起她喜爱的一些事物,她眼里总会有清亮的光。偶尔在聚会中相遇,他看着她时,眼神很深却也很静,谈话间他能够游刃有余也很得体。她以为他们已经成为普通的朋友,所以放下心来。却只有施南自己知道,面对骆竹筠时他不知道多紧张,多无措。施南对竹筠绝口不再说爱,生怕一出口就再也见不到她。
半年时间过得飞快。年底的时候,林向成去了深圳,事业蒸蒸日上。他想要竹筠也跟过去,以后分隔两地毕竟不是好事。于是竹筠努力争取了公司在深圳办事处的一名缺额,年底就可以上班。她偶尔也会想起施南,也许他只是她的世界里一盏灯,照着一片姣好风景,但这盏灯亮过即灭。
可是当她想到要离开这盏灯的时候,竟然有种异样的遗憾。
总有些人在别人生命中占下一席,对方却并不自知。
冬至那一天,竹筠本来要去深圳,还没有出门,腹中突然一阵绞痛。从未有过的剧痛在她毫无防备时疯狂地袭来,她慌了,在淋漓的冷汗中,她拿出手机想给林向成打电话,转念一想,他人在深圳啊,于是她只好告诉詹小非,请她快点过来。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她去开门,看到的却是施南。他看见半跪在地上的竹筠,一下子就慌了神,他扶住她问:“你怎么样?!”竹筠摇摇头,痛得厉害,已经无力出声。他赶紧背起她就送去了最近的医院。医院诊断是急性阑尾炎,马上开刀。幸好送医及时,手术也顺利。
施南看着竹筠术后安静的睡脸,终于舒了一口气。守在手术室外的时候,他想要照顾她的愿望开始变得空前强烈,他真不想让她吃一丁点苦,不想要她受一点委屈。施南一向不是太感性的人,遇见她之前他也从不相信爱情,心碎这种事自然也与他无关。但是抱着骆竹筠进救护车的时候,他莫名地感到心口碎裂压抑的痛。
竹筠清醒过来,看见床边坐着詹小非和施南。小非一脸苦相,直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小手术而已,你也太夸张了。”竹筠有气无力,却无谓得很。
詹小非说,“多亏有施南。那会儿我太远了根本没办法赶过去,还好他在附近。”
竹筠看着施南,说:“谢谢你。”
“不要谢我。”施南笑得有点疲惫,“你需要好好养伤。”
竹筠没有办法回答,她已经亏欠了他许多。
此后,施南每天在医院一待就是整个半天。他怕她尴尬,大部分时候他不坐在病房里,只是在病房外面。他不想离开——万一她痛起来呢?或者她想出去散步呢?施南觉得自己对竹筠的心思已经超过了男朋友,她像他的一个小孩,他想给万千宠爱却无从给。
这场病,竹筠没有告诉林向成。
竹筠卧病的时候,施南给她带了两本,一本童话,一本圣经故事,她倒也看得津津有味。快出院时,施南陪竹筠去医院后面散步。长长堤防,远远的山脉,还有冬季里凋零不堪的树,空气却是极好的。竹筠仔细打量了施南,才三四天,他的胡子变得黑而密,憔悴了许多,好像病痛的不是她而是他。他却一脸清爽,大男孩似的向她讲冷笑话,给她听新上市的乡村乐,当然依旧聊她喜欢的那些事。
“这次真要谢谢你。”她看见他就觉得愧疚,因此不知说了多少遍谢谢。
施南只是一笑,他知道她对他说谢谢的时候心里会比较舒服。“有没有喝过乌鸡汤?”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愣,却发觉自己还真没有喝过乌鸡汤,于是摇摇头。
“割过阑尾的人最好要和乌鸡汤。”他说。
“真的吗?”
“呵呵,开玩笑的。不过我的厨艺不错,可以做给你喝,”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的话。”他说完看着她的眼睛。施南的眼睛是那种深深的,那一刻竹筠忽然觉得他的眼睛令人想要陷入。她心里顿时有个结论:她或许早就已经在某个时刻出轨了,精神出轨。否则她不会任由他离她那么近,陪她那么久。
出院的时候,竹筠才知道,因为她的手术,施南丢了工作。
本来施南那天有一场很重要的会议,接到詹小非十万火急的电话,他立刻赶到竹筠的家里。把她送进医院,待到她恢复神气,已经是半夜。他想给上司打个电话,才发现到处找不着手机,也许是在路上丢了,也许是根本没有带出门,他也没有去管。在医院那几天,他没请假,估量着结果已是不好,所以他干脆辞了工作来陪她。
她愧疚地问他:“你怎么能这样?”
他却只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等你。工作还可以再找。”
她几乎能够听见他埋在心里的下一句:但你只有一个。
那一刻,竹筠忽然感激这场病痛拖住了她。
竹筠与林向成的分手很和平。林向成含泪对她说:“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竹筠,希望你幸福。”
她明白,林向成不会为了她放弃事业然后回到这座城市,她也不会为了一场看得到尽头的生活而去他那里。现代人的感情很干脆,或者其中能称之为爱情的东西都所剩无几,只有奔不尽的凡尘与前路。分开了,也只是前路各不相同而已。
施南与竹筠走到一起,这条路并不平坦。他那么爱她,以至于完全相信他们可以天长地久。她也相信。
后来才发现,除了永恒如时间,其他的事是不能轻易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