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爱》月当楼

3、03

　　冬天来得很快，比往年都要干枯清冷。漫长的夜与冬，新鲜平淡的日子，并不难，只是有点难过。
　　骆竹筠常常过得忘记了日子。
　　这天中午，她接到詹小非的电话，“寿星！生日快乐。”
　　她才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整整二十六岁了。
　　“我倒是都给忘了。谢谢你，小非。”
　　“你这样整天游魂，快要成仙了。”詹小非总是揶揄竹筠，“小心提前衰老。”
　　“呵呵，我会注意。”
　　“今晚来我家，给你做寿。”
　　“谢谢你，小非。”
　　挂掉电话，竹筠忽然感到累。很久以来，她活得不再饱满，心里仿佛总是空，身体也跟着瘦下去。心一空，就会想一些事，想得多了便觉得日子过得慢。她总觉得时间太慢，恨不得飞起来过日子。可是回过头去一想，她的心事好像也没几件，而且这么久的记忆居然像是空的。施南走后，她的记忆都像是空的。
　　熬到下班，竹筠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看到等在那里的李勉。
　　“生日快乐！”他捧上一束百合。
　　“谢谢。”她接过来，“真香。”
　　“晚上有没有安排？”李勉问。
　　竹筠想起中午小非的电话，于是抱歉地说：“一个老同学请我去吃饭。”
　　李勉有点失望，却只是微笑：“没关系，我有件礼物送你。可惜现在没有带。下次再带给你。”
　　“李勉……”她莫名觉得有点对不住李勉。
　　“开开心心地就好，你就是太容易心事重。”
　　“谢谢你。”
　　竹筠想，李勉是真的爱她，她的一丁点心事，有时甚至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他都能察觉。他总是令她感动，越是这样，她越是内疚。
　　晚上，到詹小非家楼下，竹筠远远地就看见她在阳台上朝自己挥手。小非来开门的时候，故弄玄虚地问竹筠：“你猜今天我请了多少人来？”
　　竹筠摇摇头，却已经看见沙发上一排的人，她一进屋，就听见排山倒海的一阵“生日快乐！”
　　竹筠心里发热，连说谢谢。她知道小非为了给她过生日，把本市的同学全部都请了来，他们中间她只认识三四个，还有五六个都是生面孔。詹小非把客人都一一给竹筠作了介绍，其中有一个软件工程师令竹筠印象深刻，他有一双深而内双的眼睛，这让她想起另一个男人。
　　那还是一年多以前，也是来小非家里，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他坐在沙发角落里，穿了一件紫黑色衬衫，微微黝黑的皮肤，有零落的胡茬，一双眼睛很深，没有一点书生气，却让人觉得静。
　　“你好，我叫施南。”她始终记得那天他这样介绍自己的时候，声音里掩盖不住的一丝沧桑。她记住了这句话，而且每每记起他声音的时候，总会想到这一句，你好，我叫施南。
　　那天下午，所有的人都玩桌游，喝酒，竹筠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一本建筑画册。突然间有一副速写盖住了她的书，她转头，看见施南在对她微笑：“听说这是你画的。”
　　她点点头，“画得不好，见笑了。”那应该又是詹小非的宣传，詹小非常常拿竹筠的画给人看：这是我好姐妹画的，不错吧。每次都弄得竹筠不好意思，她那些拙作是经不住看的。
　　施南在竹筠旁边坐下来，他指着画对她说：“虽然这幅画的线条是不规矩的，但却比那些经过专业训练的还要好看。你是不是自学了很多东西？”
　　竹筠有点吃惊，“我确实没有学过画画。”
　　他了然地笑，仿佛对她已经十分知道。
　　他们聊了一下午，从建筑聊到绘画，从音乐聊到次贷危机，从佛学聊到工作，甚至还聊到了竹筠在杂志上发表的小短文，散场的时候都还没有尽兴。后来又聊过几次，都是在邮件里面。对于竹筠来讲，施南那时只是一个可以聊得来的朋友。
　　临走的时候，施南又说到她的那幅速写，“很漂亮，很舒服，和你人一样。”
　　竹筠有点不好意思。她自觉清淡普通，出来会朋友都是清汤挂面的脸，只是素净，说不上有多么漂亮。但他的夸奖却一点也听不出轻浮来。
　　他的确成了她难忘的一个人。
　　那天的气氛，很像今晚，轻快热闹。很久以来竹筠已经习惯了独处，忘记了热闹是什么样子。热闹也好，置身热闹中，时间过得快。
　　晚上，吃饭、喝酒、玩游戏，接下来又是生日蛋糕、许愿、蜡烛。一群调皮的人甚至抓起蛋糕奶油开始打仗。竹筠顿时觉得轻松明朗了许多，看来真像詹小非说的，她平日生活贫乏，简直是在速速地老。
　　十点钟，大家就陆陆续续散去了。詹小非送竹筠出门的时候，忽然问她：“他有没有祝你生日快乐？”
　　竹筠一怔，继而装糊涂：“谁？”
　　“施南啊。”
　　竹筠摇摇头，“彼此都是过去的人了，用不着相互惦记。”
　　“你就撑吧。委屈自己也委屈别人。”小非并不客气。
　　“我会对自己好的。”她粲然一笑，心里却泛酸。
　　“你太封闭自己，我不放心。而且你也总是不愿讲心事。”
　　“放心吧，我很好的。”
　　小非叹了一口气，同她道别。

　　晚上回到家，竹筠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楼下。
　　“李勉？”
　　“竹筠，你回来了。”李勉迎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礼盒，“生日快乐。”
　　她接过来，又看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你在这里等了很久吧？”
　　“没有多久。”
　　但她听他的声音，已经干涩发抖，一定是冻了很久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来等我。”她很歉疚。
　　“生日礼物当天送才有意义，而且我本来也没事，顺便过来等你回家。”
　　“上去喝杯茶吧？”
　　“不早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何况煮一壶热茶的时间，你都可以多睡半个小时。”
　　“喝杯茶暖暖身子，”竹筠很坚持，“不然我真的过意不去了。”
　　李勉这才跟她上了楼。
　　竹筠住一个很小的一居，房子布置是浅咖啡色的格调，简单却温暖，与她的人一样。李勉喝着竹筠煮的柠檬红茶，忽然觉得有一种异常的幸福感，就好像累了回到家里，贤淑的太太煲好了热汤在等着。
　　竹筠坐在他对面，握着手机。
　　“竹筠，”李勉放下茶杯，看着她，“你知道吗，我可以等很久。”
　　她心里忽然一颤，一时无话。她没有防备李勉会突然这样说破。她抬眼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诚恳，带着期盼。
　　“你不用急着答复我。”
　　“李勉……”
　　“我知道，忘记一个人需要时间。”他竟然说出了她内心最隐私的一桩。
　　“为什么要等我？”她轻轻说。
　　“不为什么，因为你是我中意的女孩，而且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他有一点局促，端起茶杯喝掉最后一口，“对不起，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而困扰。”
　　“该抱歉的是我。你一直这么照顾我。”
　　“照顾你，我会觉得心安。”他这样说了一句，就起身告辞。
　　竹筠还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只好送他出门。回来时打开那个小礼盒，里面是一对耳环，小小的耳坠，晶晶亮的光泽。耳环底下是一张卡片：竹筠，生日快乐。我会等你。
　　她心里一阵温暖，一阵难过。如果没有遇见过施南，她应该会早已选择与李勉在一起。如果没有遇见施南，她对于生活就不会存那么多的憧憬和期待，一切简单，那样多好。只可惜她遇见了，一切就已经不同。就像蝴蝶效应，她已经回不去蝴蝶扇动翅膀之前的气象。
　　台钟滴滴答答敲了十二点，竹筠再翻开手机，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她还在期盼什么？一句遥远的生日快乐吗？这样一边在逃离，一边却期盼。她恨自己戒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