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爱》月当楼

2、02

　　竹筠赶着午夜的飞机就离开了上海。走出机场的时候，看见李勉就等在那里。她没有想到他会来。一路上，她耳边仿佛还一直听见那算命师的声音：向北走啊……尾音长长的，像是幻觉又像鬼泣。看到李勉的时候，她才觉得重新又回了现实。
　　“竹筠，你是不是很累？”李勉接过竹筠的行李箱，关切地打量她。她只离开两天，仿佛整个人瘦了一圈，没有了神色。
　　“李勉，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李勉一笑，“你的事，我从来都清楚。”口气仿佛一个男朋友。
　　竹筠一时没有话说，有点尴尬地任由他送上车。
　　在出租车里，李勉掏出一袋东西递给她，“我怕你晕机不吃东西，所以给你带了巧克力糖。”
　　竹筠有点感动，那是她爱吃的牌子和口味。她一向觉得自己心态有点老气横秋，巧克力糖这种东西早已不属于她，但是挑食的她独独爱吃这个。而李勉也竟然会知道。就像他说的，她的事，他从来都清楚。竹筠知道李勉凡事都习惯为她多考虑，可她二十六岁的人，也不是第一次出门，他的热心让她难以招架。李勉习惯照顾骆竹筠的生活，像个男朋友，只没谈恋爱。她总是躲避他的恩惠和照顾，也常常想拒绝，但一直没说出口。
　　“谢谢。”竹筠说。她手里隔了包装纸揉着那糖果，圆溜溜的像捏不住也压不碎的疙瘩。
　　“我送你回家。顺路。”李勉笑着，一脸温暖。竹筠借着昏暗的街灯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带点儒雅气的好看，他耐心细致，尤其会照顾人，在她面前常常像个长辈。好友不止一次地劝她，这种男人，应该嫁了他守在家里的。
　　可是竹筠仍然坚持婚姻里一定要有爱才可以，而且要很多很多的爱。但她对李勉没有。
　　与施南分开后，在一次聚会上遇见李勉。她记得那次她几乎无话，全程都是默默的，李勉却对她留意了。后来，他待她越来越好，却一直没有说破，他自然也知道她的心思，两人只心照不宣。他像今天这样送她回家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顺路”或“偶然”了。
　　李勉送竹筠到家门口，临走说了一句：“早点休息，黑眼圈太重了可不好看的。”语气里是一贯的温暖。她也没有留他进去多坐一坐，只是道了句谢，就目送他下了楼。
　　倒在床上一阵疲乏，竹筠想起明天还有工作汇报，只好硬撑着起来给公司发电子邮件。她打开邮箱，不禁一惊——施南两个小时之前给她发了一封邮件。
　　他们有多久没有联系了？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曾经那样熟悉的两个人，现在像最生疏的朋友。她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点开来。
　　那封邮件只有一行字：筠，你是不是来过？
　　很多酸涩的东西立刻浮上心口，她忽然想哭。原来他一定是在地下通道口看见了她，却没有上前相认，他也一定看出来她在躲他。施南太明白她了，她想要逃，他就连一步也不会去追。
　　竹筠一抬头，那落地灯的光晕干枯破碎，晕得墙上的照片模糊不清，她才发现有一抹泪已经溢出了眼眶。与施南分开后，她已经太久没有哭过。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流了这辈子最多的眼泪，自然都是默默的。她最怕在他面前哭，好像在他面前流过泪以后，就软弱下来，再也无法挺立。
　　擦干眼眶，看见墙上照片里的自己在开怀地笑。这副照片总像是多年以前的，里面的骆竹筠弯弯的眉眼看向相框外，那样开怀地笑，像是要朝相框外脱开去。若是果真脱开去，框外的世界其实再也无法令她像那样笑。那是一年前拍吧。才一年，当时的自己却比现在年轻很多。那时她太年轻，以为凡事垂手可得，比如林向成，比如施南，还有时间。
　　有时候竹筠也觉得费解，那样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却会痛。是不是没有爱会比较安全？因为有爱就容易成癖，许多事就放不下也过不去。即便放手了，也还没有过去。
　　她重新躺回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睡了便做梦，梦里有很多人，她一个也不认识。她好像是在去一个地方，转了很多个弯，最后看见一座灰白的旧楼，这不就是施南的家？！走近了，却是多年前乡下老屋的模样。再回转身，已然没有了来路，眼前只剩下一片辨不清颜色的麦田……梦里无法探究，只是心口窒闷。
　　手机铃声忽然在耳边响起，竹筠一个激灵，翻出手机来。看见那个名字，她心里沉沉地一颤。
　　是施南。
　　竹筠按下接听，一时无话。那边也同时沉默。良久，她听见电话那头细微的叹息，他唤了她一声：“竹筠。”
　　这是半年以来，她头一次听见他的声音。这一瞬间她竟然落泪。她原以为自己对旧爱的牵念早已寡淡，直至听到这一声“竹筠”，才发觉他一直在她的世界。只不过她自己不愿承认。
　　施南没有再说话，仿佛是在等她先讲。她却一句也无法说，也不知从何说，握着听筒呼吸都有点抖。
　　不知过了多久，施南才又开口：“你来过？”
　　她轻轻“嗯”一声。
　　“你……”
　　“我现在很好，”施南还未说完，就被竹筠打断，“那天……我顺路。”
　　他全然清楚她的意思，于是牵强地笑了笑：“我知道。”说完又补一句：“我也很好。”
　　“那……希望你顺利。”
　　“你也是。”
　　“再见。”竹筠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心里倏地扯痛一下。
　　“再见。”他仍是干脆。而她几乎听不出他的挽留或是难过。也好，既然彼此都觉得亏欠对方，那最好都不挽留。当初他对她说的那句“骆竹筠，你赢了”，就已成结局。牵挂留恋都是徒然。她想，应该自己放过自己。
　　竹筠翻身躺下，睁眼看着天花板，再也不能入睡。她一闭上眼，就看到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本已被她压在了杂物箱底，却还始终堂皇地横在她心口，叫她时时想起。那是她与施南在冬天的海边拍下的合影，照片里他们意气飞扬，一团朝气，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是满满的爱。那是他们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她靠在海边岩石旁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要分开，你会怎么办？施南想也不想地说，我不会放你走，除非你离开我会更幸福。
　　本是玩笑，没想到一语成谶。她离开了，没有更幸福，也没有更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