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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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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来上海,三次都遇见大雨,像是某种命运或暗示。
这趟飞机整整晚点五个小时,等候的时间幽幽长,她脑中又闪现出那张胡茬凌乱的微苦的脸,如高清默片。她真不愿想起他,却又由不得自己。他来上海才半年,对她来说上海就仿佛成了他的上海。这个城市令她想念他——也许只是想,并没有多少念。
一个人生活已久,日渐庞大孤独,快与慢都在时间里失去了意义,但只要是与他相关的一切,都会把时间拉得很长。在候机的五个小时里,她只好跟时间苦熬。好容易熬到下飞机,拖着行李走出机场,空气里是劈头盖脸的一阵寒意,满地是浸在雨水中的落叶,灰沉沉的,像是从来没有绿过。
今年秋天来得似乎过于快了。
雨中的上海妩媚了些凋残了些,也叫人猛抽一下——是来过没有?
她走出机场,叫了一辆出租车。车子驶进市区,司机打开音乐台,还是那位DJ:“下面是晚安时间,小叶为大家送上一首德永英明的《秋樱》,希望各位都有好梦。”这温柔的女声,老旧的曲子,她第一次来上海时就听过。快有两年了吧,再听时竟觉得久违。
那次她也是坐在出租车里听音乐台,下车的时候接到施南的电话,他声音略带醉意:“骆竹筠,你赢了。”
她心里苦凉,她知道,他不醉时也是深深明白的:他们命中各有地步。于是她忍住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几个字,挂了电话。
那晚的天气,正像今天,有雨,街道房屋暗沉发亮像泼了釉。
一抬眼,已经在闵行了。的士司机把车子停在了路边,对她说:“小姐,前面修路,反正你也快到了,要不就在这里下吧。”
她只好付钱下车。
到酒店前台交了押金,她匆匆忙忙就往房间赶,后面前台小姐追上来:“骆小姐,您的房卡。”她一阵恍惚,接过房卡,笑着道了谢。
大概因为离他太近,骆竹筠竟觉得许多琐事都令她手足无措。她又笑了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笑。以前的骆竹筠还常常笑,笑起来眉眼一弯,施南曾经摸着她的长发说:“你看你,像个妖精。”
她笑着:“妖精就妖精。”
只是妖精记忆力都太好,很多事难免就过不去。
竹筠有时候恨自己活得太过明白,要是糊涂点该多好呢。但她更早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很明白的人。当年糊里糊涂进了一所并不了解的大学,读了一个不太了解的专业,还谈了懵懵懂懂的恋爱。与林向成谈恋爱的时候,她还是小女孩,那时其实是糊涂的,却以为自己都懂。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明白了?大概是从施南来了之后吧。
夜里躺在酒店的床上,骆竹筠难以入睡,只好爬起来看报告文件。如果有得选择,她是不会来这里出差的,这里仿佛总有声音在提醒她,很多事还没有过去。她拖着鼠标在电子邮箱里一一往下拉,半年前施南给她发的那几封邮件还在,一直没有打开过。她自觉满身亏欠,总希望收到他恨意如火的信,这样她心里会比较好过。可是她能猜到他的信里面绝不会有半点恨意,所以她干脆不看。如果看了,很多事就更加不能过去。
她赶紧关了电脑,喝了半片安眠药强迫自己睡去。
第二天就晴了。地上半干半湿,红砖路面被冲刷成干净的红色,法国大梧桐的叶子垂在风中,凉凉的衰老气。骆竹筠打了个寒噤,怎么才二十六岁的年纪,看到什么都像是衰老气,实在不该。然而轮到工作的时候,她却也能够换上一团朝气的姿态,谨慎认真,细致周到。
来上海出差,只得两天。两天过得飞快,她原本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却在第二天傍晚收工以后,乘地铁来了虹口。她不是故意要来,只是地铁错过站了,就干脆错到底。走出地铁口的时候,她远远地看见那幢灰白色建筑,施南现在就住在那座建筑的顶楼,她曾经在那个落地窗台里,靠在他的臂弯,他们聊天,看整个城市苏醒和沉睡。
骆竹筠猛然发觉,原来自己一直想要回来这个地方。
这里她只来过两次,这是第二次,却连地下通道口那个算命的盲人婆婆她都还记得。那次她拉着施南去算命,他不肯,她就一个人去,谁知算了一个很不好的卦,她没有告诉他,只说那婆婆胡扯。没想到,那一天却果真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聚。
竹筠走得很慢,赶上从地铁出来的人潮,她老被人踩脚后跟。
“姑娘,算命吗?十块钱。”是那算命婆婆在叫她。这婆婆戴着墨镜,别人以为是盲的。她却说这话,仿佛知道眼前的女孩子不属于这人潮,她又怎么看的见呢?也许她根本就不是盲的。
竹筠摆摆手:“我不算命。”一转头,却看见一张脸,让她怎样也不敢相信——她竟然在这里又看见施南!
他与她隔了很远,大概有两百米,她仍然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胡茬比以前黑了密了一些,仍旧是一身深色衬衫,黑色挎包背着笔记本电脑,走得不快不慢,却总像在赶路。
骆竹筠大惊,一边叹世界小得离谱,一边赶紧把头压低,决定回头躲过他,不料动作太大没有站稳,竟差点摔倒。忽然有人拉住了她的衣服,正是那算命的。竹筠递给那算命婆婆五十块钱,“我不算命,让我坐一下就好。”
这时候施南已经从她身后走过去了。她舒了一口气。算命师握住她的手说:“姑娘,你这几年会不顺,你应该向北走,北边会带给你能量。”
这时竹筠一回头,又看见施南,他在转角那里停住了,像是在等人,姿态有点清朗有点落寂。
“请问哪边是北?”竹筠急急地问。
老婆婆取下眼镜,指了指转角方向。原来她两眼清亮,不是盲人。
竹筠顺着算命师手指的方向,看见了施南的脸。她再也来不及再多问,起身就逃出了地下通道,走的时候还听见那老婆婆的声音追着过来:“姑娘,向北走啊……”
向北走啊,像句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