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苏小濛

9、第5章（1） 一个月下来

　　很快，欧阳丽便组织了岗位招聘双选。一个周五例会上，这结果就正式公布了。
　　新老总刚到，便如拔竹笋一样，火速提拔年轻同志勇挑大梁，在论资排辈的广告部历史上，是前无尽有的。会上，师总到场亲自宣读，更是个大意外。
　　新任用的三个主管名单上，一个叫朱文君，听说在华市职大念过工商管理。欧阳说，跟经济搭边，就给了她金融行业让她负责。
　　还增加了司进，算是应有之义。欧阳丽正式报道前一个月，司进已来预热。司进是欧阳丽嫡系这件事，不用说，早就是广告部人人皆知的秘密。因为《华市晚报》的经济新闻里，欧阳丽的名字后头都跟着“实习生司进”的字样。
　　等司进入职，大家也慢慢知道她还是名校研究生，响应集团复合型广告人才号召，才从新闻部调入，成为广告部唯一一个研究生。自然不能在普通岗，新增的这个分主管因她而设，有标杆的意思。
　　第三个分主管是跟林小英呆过大台的许可可。两个新人摆明了都有来头，只有许可可这大黑马着实让人跌破眼镜。师总用“大有作为”这样的大词来形容许可可，说小许这个位置，不是报社给的，是她自己给的。
　　林小英五味杂陈。虽说她的位置依然稳固，但要再上台阶，希望渺茫。至于许可可，她相信整个广告部再没谁比她更了解，许可可那段在大台的经历。
　　在部门，别人都认为许可可跟林小英是闺蜜来着。两人经常同进同出，食堂都是一块打饭。因为最初两人都在大台待了两年。也就是在大台，主管葛静让许可可来服务华市移动公司。
　　那还是电信三巨头驰骋江湖的时候。华市移动作为电信行业老大，财大气粗相当硬气。华晚一直当优质大客户好生伺候着。
　　最初，华市移动划归到许可可头上时，许可可喜在心头，根本没想到那公司有个难缠又龟毛的史主任。
　　只有搞定了史主任，才见着真金白银。许可可本是个朴拙不过的人，就连拍马屁，都透着别扭那种。在搞定史主任这件事上，她偏不信邪。结果，那史主任见过大场面，见够了虚伪的主动围猎，就吃许可可这一套，阴差阳错跟她很是投缘。三个月下来，史主任就认她。
　　每天一早，许可可的第一通电话，必是问候史主任的。史主任长史主任短。签起发稿单，那更是气贯长虹，一路如提了尚方宝剑。
　　媚上有一套，欺下自不落人后。新官上任后的许可可，但凡有人提移动的广告哪里出了问题，许可可嘴上那句“史主任说了啥啥”就脱口而出，跟红泥印章压下去般立马生效。
　　事后，师总夸许可可，这次通信IT分主管竞岗，客户点名了她。希望今后，我们广告部出更多的小许小赵。大家要明白一个道理，你们的岗位是客户给的，你们的业绩是客户给的，你们的年终奖也是客户给的。既然如此，你们有什么理由不服务好我们的衣食父母，把任何工作做到位，让客户满意？以前我们说，时间创造价值，理念创造价值，今天我要说，服务创造价值。
　　林小英知道，师总这调子定得高，有很大的发挥成分。目的也是显而易见的，总能树个靶子，让大家追赶吧。看吧，金融、通信IT、美食这三个行业，显然是华晚今年盯着的增长点，也是报社提拔新人的立足点。
　　新上任的几个主管，尤其许可可，也显然已成冉冉升起的业务新星。上下一百多号人都盯着瞅着，人是红透，干得好，明年都是飞升的人选；干得不好，统统的回大台干活。
　　例会结束当天，欧阳便吩咐秘书小方去把口号语“服务创造价值”装裱起来，悬挂到部门前台。
　　这次例会对林小英来说，是个信号，也是个转折点。作为曾经的广告标杆，若不进步，则意味着退步。那也是落不得好下场的。
　　焦虑在竞争中产生，竞争再生无尽焦虑。这无限死循环，逼得她一刻停不下来。看来，今年是要咬紧牙关熬过去，哪怕三长两短，也要拼劲全力，保住现有地位。多少双眼多少张嘴等着看她的笑话啊。
　　身体这个事，她不敢打电话跟父亲林大海讲。听在老家的亲戚说，父亲这两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她想抽时间回家陪父亲，结果只要一回家，就得听父亲唠叨她结婚的事。
　　她在华市的情况，不晓得父亲知道多少。她更不知道小慈、小念他们，跟父亲讲了多少。林大海抱怨催婚的事实，是真真切切每年春节都要轮番上演的。情况糟糕的时候，会变成彼此之间互相指责，一个摔门不见，一个不欢而散。
　　一周前，她去了人民医院复诊。医生大吃一惊，上次没收尾，光消炎调理根本不再起作用，需要立即住院。她瞅着开年广告淡季，跟欧阳丽请假说动个小手术。医院呆了一星期，坚持开了中药回家。这不刚回部门，就遇到岗位选聘。
　　医院休假期间，葛静跟她讲，会增加三个主管岗位，一帮人虎视眈眈呢。僧多粥少，几年才设一两个岗。今年一次设了三个，还不挤破头。
　　一旦升到分主管，下一步就往管理中层走，进可攻退可守。指标若连年完成，升职加薪不成问题。业绩完成好，小行业转大行业。转到房产，就是副总经理后备人选。
　　按葛静的说法，在华晚，主管位置分两派，要么资深老广告，比如方青山这样的。要么能力卓越，学历高学校好，来头还不小。葛静没说，还有个例外，林小英这样的，既不是老广告，司龄不到十年；更没高学历好名牌，却稳稳上了位。
　　林小英到底有没靠山，别人可能不知道，葛静心里门儿清。因为那李大姐，当年就是拉她投保的。林小英那时还是李大姐的实习生。葛静最后投保签单时，李大姐派了林小英来。两人聊了两句，葛静看她身上有股劲儿，李大姐帮说了两句，林小英就来了华晚。
　　葛静自己都没想到，林小英来华晚不到十年，就跟她平起平坐了。葛静多聪明的人，人心向背的道理是拿捏到炉火纯青，既来之，则安之。是敌是友，还不在于人心掌控。葛静背后跟人的说辞是，华晚广告部近二十年来，只出了一个林小英，以后再也不会有第二个林小英。她的成功，不可复制。
　　为此，葛静拎了些补品，专门到医院看了林小英。病床边，葛静提，哪些人哪些人敲过欧阳的门。
　　静姐，你不用说，让我猜猜。林小英第一个想到许可可，她俩在大台时候，就是葛静的左右手。
　　小许要有这聪明劲，还肯花笨功夫了吗？葛静笑。两人都笑。接着，林小英猜了孙晓晶、魏岚、黄微微、周尖四个，结果全中。
　　小英看不出来，平常你闷不吭声，心里头都门儿清呀。好，大事不糊涂，这就对了。这四个，就是没你稳当，欠一把火候。心里要什么全写脸面上，才一次次在关键时候掉了链子。尤其魏岚，我不说她，最早也是跟我的，我带过的。本来起点很高，条件也好，家里还有点根基，自己脑子不勤，心思全在谈恋爱上。我就常跟她说，小姑娘家急什么。你不晓得，她这个人，唉。她那样家境的女孩子，怕是从小家里给的太好了，根本不晓得，这世上还有不好的和坏的。这怎么得了。说到这儿，怕是说了一通话了，葛静眼里还闪了闪，闪出些若隐若现的泪。
　　静姐，我们这批年轻女孩子，全都多亏了你提点，都把你当亲姐姐一样信任。尤其是我，我都是你带进来的。那份情意，我怕是一辈子都不敢忘。心里有什么话，都愿意同你讲，听你的意见。毕竟静姐你见的世面多，拿主意自然就稳当。
　　我就喜欢会讲话的人。现在这叫什么的啦，给到满满的情绪价值。哪个不喜欢嘴甜的人呦。葛静进了一步，马上退一步，当然，我知道你呀，现在嘴巴上这样说，心里怕不这么想。我们呀，毕竟都是老古董、过去时了。
　　静姐，你这就见外了呀。我什么时候，敢不听你的话？给我十个豹子胆，怕也不够用。
　　小英，你可千万别这么说。现在啊，谁不晓得你林小英，是找到人靠了，你听了他的话呀，是处处不会出错了的。话说到这儿，葛静自觉再说下去，两人怕是要生分到化友为敌了。葛静忙借口还有事，提前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葛静思来想去，现在林小英看着还卖她几分面子，在她跟头还像当年一样，大气不出的，将来的一切，还不好说呢。毕竟她在这大台总管的位置上，一呆就是十年雷打不动啊。
　　葛静前脚走，林小英后脚就在心里暗骂，真是个老狐狸，明里暗里敲打她。私心里，她跟葛静之间，还有个心结。在公司，她位置不比葛静低，却窝在格子间办公，跟普通业务员看着没两样。收入是高了点，负责管理，毕竟办公条件没得到改善。而公司享受独立办公室待遇的分主管，只有葛静跟方青山，外加一个房产的孙柔雨。其余行业主管，也都她一样。
　　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她比老方葛静两个，地位还是低一等。这自然成了她不懈努力的由头，她理想的最不济的至少要爬到葛静的位置，在一个独立办公室办公。就在她为此奋进的时候，竟就出了匿名信事件。
　　在她如今这个位置，是不容有任何闪失的，更是零容错。匿名信这事虽有惊无险敷衍过去了，但保不准有些人是知道的。一个月下来，正由有些人，慢慢扩散到了很多人，比如葛静话里有话的意味，她便觉非常可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