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苏小濛

8、第4章（2） 当林小英往

　　“商业部的周尖在哪里？今年我们大伙就靠你吃饭了哇，5500万，总指标的四分之一，很了不起啊；完成了，你可是广告部的大功臣啊，听说去年完成了呢，今年呢，有信心吗？”不久，欧阳开始点名，大家一下子绷紧神经。
　　接着，她忙着给各行业把脉。华市晚报广告部从创建之初的五六个行业，到如今已细分到了十几个个。每个行业配三到四个业务员，层层承包级级负责。
　　点评前，欧阳丽显然提前做过功课。谁也没想到，她初来乍到，能对每个行业如数家珍，直陈痛点切中要害而纹丝不差。房地产的孙柔雨、家居的宋丹妮，医药、教育、政府、旅游、二手房、分类等主管们个个点头称是，唯唯诺诺眼神附和。
　　方才点到的周尖，此刻正靠着门边的位置，他尖头尖脑的，叫周尖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他因为面白头尖，而能钻，不仅在物理层面善钻空子，在抽象意义上，也不遑多让。
　　此刻，欧阳点到他，他似有似无地钻出人堆，并没离开座位，只远远支起身子说，欧阳经理，今年完成指标全靠您的领导。我们相信，在您的指导下，我们一定努力。眼下有几个事趁这机会和您说说，一个交家电的陈帐，现在小黄还在交家电坐着。再过一个星期，交家电就要从华市撤走，这笔款子是个大麻烦。再一个，前几天接到安泰百货赵总的电话，提出要出个新合作意项书，点了些政策，要和麦基搞平衡，两个事搞得我最近失眠了几夜。
　　周尖一通下来，大家面面相觑。这周尖，怕是吃了豹子胆了，敢当着大伙面，一上来就给欧阳出考题。
　　周尖提的这点事儿，广告部是个人都知道，算是个陈芝麻烂谷子的老大难。但对第一天履职的欧阳丽来说，一时半会是很难厘清其中的七拐八绕的。
　　很快，欧阳丽干脆利落道，周尖，你别急。交加电的事我听说了，也请示了师总，按他的意思办，钱是不可能的了。毕竟破产了，让小黄和他们谈谈，用库存电器充款，拿来了集团统一销帐消化。至于那个安泰百货，新合同书先不忙订，今年你们商业版会有大的调整。安泰、麦基也都在我的调整计划当中，到时会和你详细说。你先拿这话和他们赵总提下，说我欧阳丽说的，让他们绝对放心，今年我们和安泰的合作，只会比以往任何一年更愉快，更让他们尝到甜果子。
　　又一轮面面相觑。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这个欧阳，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糊弄的。她可是啥都门儿清。
　　下一个过堂的是宋丹妮，家居行业的主管。广告部上下都知道，宋丹妮正跟富瑞家居老总忙着谈恋爱，哪有心思听欧阳训话。而且开会之初，宋丹妮早就打好预防针，中午会去富瑞谈合同。
　　就在宋丹妮准备偷偷先撤的时候，欧阳丽已走到脚跟前。
　　宋丹妮，你们家居今年就两个字“活动”。活动出影响，影响力就是效益。去年商业部王翔的建材卖场博览会的成功经验，你们要好好借鉴，互相学习起来。
　　提到王翔，欧阳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了，王翔，会后把你们策划书给我和宋丹妮各一份。明天上午，你到我办公室，我们再仔细研究下。本周末，你们行业全年活动计划要拿给我。还有你们的专刊，版面设置有些问题，这个我们找时间专门讨论。
　　欧阳讲完，宋丹妮心猿意马，冲林小英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林小英猜着了那眼神的意味，宋丹妮信实践出真知，真刀实枪做单子，欧阳这些纸上谈兵的东西，哪能来钱？欧阳对广告，懂得有限。
　　到了这个时候，欧阳仍有收不住的意思，孙总呢？
　　去办公室接电话了。有人小声答。
　　欧阳丽终于停下来，挥挥手说，大伙吃饭去吧，不早了。林小英拿起手机一看，一点一刻。
　　两点一刻。在金泰国西鳄鱼馆的饭桌上，双方谈了许久，广告的影儿都没见到。
　　苏承泽心里暗骂，好你个王八羔子，跟我玩太极。
　　看在票子的份上，他嘴巴子抹了油一样贴上去，陈总的办事风格我喜欢。好，我们今天算是结交一场，认个朋友。下回碰到了，你陈总有个不方便，看得起我来，跟我说声。我有些个难处，陈总你也给个支持。怎么样？
　　说到爽快处，高声碰杯一饮而尽。
　　走出鳄鱼馆，林小英老大不高兴，搭辆出租车一言不发。回报社已近四点，常江芝趁热打铁赶稿子。林小英看五点多钟，该下班了，想着新年上班第一天财运极佳，开门红还不算，陈屿虽不讨喜，出手却阔绰，场子费一人给了四百，1200元全归她。
　　这时，苏承泽短信进来。林小英看到，鼻子都气歪了，骂了声：老鬼子，要死的。原来，苏承泽短信里说，秦嘉主动拟了个协议离婚的合同来，可喜可贺，邀她庆祝。
　　这一次，林小英果断拒绝了，加快步子按电梯下楼，不想迎面撞上欧阳丽。
　　林小英忐忑不安，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全程欧阳没提匿名信的事，林小英松了口气。
　　欧阳丽拉着林小英，在电梯间从18楼说到负二楼。
　　对的，欧阳丽去地下车库拿车。林小英并没买车。一楼的时候，她本想按电梯出去，结果欧阳丽一进电梯便按了负二楼。
　　两人说着话，林小英心不在焉，又不便打断领导教诲，竟就跟了下去。
　　负二楼电梯门开。欧阳丽恍然大悟，抱歉似的笑，啊呀，小英，怪不得别人都说你敬业，一讲工作什么都忘了，你也不提醒我。这样吧，你不开车的吧，不开车我带你回家。
　　林小英顿觉警惕，这欧阳一副自来熟的领导架势，这是演的哪出戏呢。人在职场，要你生死，不是踩，就是捧。她早已不像刚进来的实习生那般，领导给点阳光，便觉无比灿烂。相反，这灿烂的信号，很多时候，还得反着来看。
　　这一块，她是吃过亏的。所以懂得。
　　她脸上装着囧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欧阳则不露声色。眼看骑虎难下，她只能顺水推舟，领导，我来开车。今天你来我们部门第一天，可是真累了一天了。
　　欧阳丽顿了顿，转而笑得更亲切，看不出呀，小英，你可是广告部的致富小能手。早就学车了，看来马上要买车了。怪不得说，广告部的女孩子们个个不缺钱。好样的，好好干，今年准备买部好车。
　　林小英故意露出尴尬之色，轻轻说，不是的，领导，我哪有钱买车，都别人瞎说的。只是我趁着年轻，把驾照早早考了。不瞒领导您说，驾照还是上个月才领上呢。
　　欧阳丽说了些继续加油之类，仍坚持自己开车。一路上，欧阳跟林小英推心置腹，如今集团上下一直在提复合型广告人才培养计划，强调人才流动能上能下，我也向领导提交了新的部门招聘计划，响应集团号召，下周就开始。
　　林小英连连懂事地点头，眼里送去崇拜的眼神。
　　现在，有领导盯上你们健康生活的美食条口了。林小英，你要有思想准备。作为广告部的骨干力量，我个人绝对尊重你意见，到时帮长眼物色物色。美容条口暂时没有变动，你安心做好它，这样指标减500万。你看如何？
　　林小英坐在副驾，安全带系得有点紧，人也很不自在。
　　以前，她多次坐过曹总的车。可能曹总是个随意而健谈的男人，大家没上没下惯了。那时，不仅是她，曹总常载着一车人，出去开小灶请客什么的。
　　欧阳丽显然跟曹总不是一类人，用大台的许可可的话说，如果说曹总是实干家，欧阳则是理论派。理论派的人，多少跟做学术似的，拘谨而讲究细密不透。欧阳丽今天的第一次亮相，无疑精彩而令人印象深刻。
　　欧阳睿智、干练，有决心，一心为公。她精力超强，两眉凝成山，嘴唇弯成弓，铅笔裙裁减精准，笔记本密密麻麻。这些，都让参会的广告部人绷紧了神经。
　　曹总时代的美好时光已一去不复返。大家都明白了，今后走路要快两步，QQ要少聊，客户要多走访，合同要多签，才能在广告部有口饭吃。现在，听到欧阳谈指标的问题，林小英除了表态奋进，表态马不扬鞭自奋蹄，表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还能说什么呢。
　　全程她静静听欧阳侃侃而谈。
　　快到一处花店，欧阳忽然停下来，买了几束花放后车座。
　　到哪条路？欧阳忽然问。
　　安泰路。林小英答。
　　听说，我们华晚很多年轻女同事在安泰公寓买了房。这种小公寓，真的很适合年轻女孩子，准备一份送给自己的嫁妆呢。
　　林小英不由脸一红。
　　哎呦，害羞啦？工作固然重要，个人问题也很重要。我还听说，宋丹妮最近就在热恋中呢。那个对象，你们还熟悉？
　　女人之间的交谈，很容易谈着谈着就八卦起来。但八卦到宋丹妮头上，林小英始料未及。暗地里，她和宋丹妮一向攻守同盟，对于她的恋爱对象这种事，她是一个字也不会透露的。
　　不认识，完全不知道。林小英说完，欧阳就讲到她们大学毕业那会，华晚还有集体宿舍的事。
　　你们现在是没有这种特殊产品了。其实少了一份初入职场的人生体验。也是很有意思的经历，你们曹总啊，当年就住我隔壁。人可好了，有回炸鱼，他炸了黑窟窿，一定要分给我们每个女同事吃，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可有意思的一个人了，可喜欢吃。
　　林小英这才回过味来，怪不得曹总做老总，重视美食行业。原来曹总自己私下里爱吃。林小英还记得，曹总常把她拉办公室，帮她琢磨怎么拉美食广告。
　　想到这儿，林小英不禁感念起曹总的好来。也正在曹总手下多年，她才能顺风顺水做到今天这个位置。
　　那天，林小英一路心下忐忑，搞不清欧阳这话是不是有所预设。后来证明，欧阳为人光明磊落，谈天儿就是谈天儿，谈工作就谈工作，毫不黏糊。
　　车子忽然哧溜一声停下来，当林小英往公寓方向走去的时候，欧阳丽在她身影背后，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