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苏小濛

7、第4章（1） 欧阳是一个

　　林小英闷头尝一口鳄鱼肉，陈屿挨了林小英坐下，热情帮着夹了新菜。
　　随林小英同来的，还有新来的实习生常江芝。吕兰兰离职后，常江芝接的岗，差不多从实习生做起，尝尝菜式写点软文。
　　苏承泽也是第一次见到常江芝。他知道未来跟她打交道机会多，而且大致听林小英提过，常江芝可是小有来头的。也是名牌大学毕业，在外面杂志社干过主笔，一直写美食类软文，这回还是给华市晚报挖过来的。别看现在只是个小实习生，未来说不定，会给欧阳着意栽培留有大用。
　　苏承泽偷看了几眼小姑娘的风色举止，自跟吕兰兰不同。他不经意捅了捅林小英胳膊：“她你可要堤防着。”
　　林小英则一直在回想上午的场景，脑里如过电影般，一个个人头走马灯。会上紧挨师文渊而坐的是欧阳丽，跳过副总陈汉源，则是副总孙柔雨。孙柔雨如往常一样，专注翻报纸，悠闲得像根本无大事发生一样。
　　当时，师总的开场白是这样的，曹立刚同志已去更需要他的岗位发挥余热去了。广告部总经理由原时政新闻部主任欧阳丽同志接任。简淡无迹至极。这便算完成了曹欧时代更替。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空气忽然之间凝固，停顿了足足五分钟，各个角落才忽然稀稀拉拉响起掌声，如被一闷棍打下去才醒转过来。
　　来金泰西之前，林小英向欧阳丽简单汇报了下，也才发现新来了个实习生常江芝。不消苏承泽说，林小英早看出欧阳丽如此分配用意深远，更显出这实习生非同寻常。
　　后来的工作中，林小英慢慢发现，常江芝比吕兰兰多个心眼乖巧许多自不用说。来了不多时日，她就能私下塞些餐券给她。冲她这点，林小英只能常带在身边，场子费什么的颇多照顾。
　　一桌琳琅的招牌菜摆好。常江芝不说话，挑了末座，拿出采访本碗筷旁搁着。
　　陈屿筷头挑起一块最嫩的鳄鱼肉，以百米俯冲的姿势放到常江芝碗前，来来，记者先尝尝，给我们写得好点。
　　林小英眉头微微一动，和旁边苏承泽不露声色对笑了下。
　　苏承泽赶忙说：“小常，快尝尝。陈经理特别给你挑的，不要辜负了。”
　　常江芝很自然地仔细试吃，很职业地慢慢咀嚼，没马上做评价，反过来问大厨原料做法之类。
　　大厨摆摆手，小姑娘，我不会说，呆会我做给你看。要说，让我们陈经理给你说。
　　陈经理主动插话，常记者，是这样的，这道“鳄掌富贵樽”是我们汪厨的招牌菜，也是镇店之宝。鳄鱼是泰国过来的，每天飞机空运来，一次也就一只，每天店里也就对外卖一只，看我们水箱里好多只，是做观赏的，非常名贵的品种，不是特殊的客人，我们轻易不会做。汪厨最早在泰国非常有名的一家星级酒店专门做鳄鱼，我们董事长有次去泰国考察，在宾馆里就是吃了汪厨做的这道“鳄掌富贵樽”大大叫绝，立马有开家鳄鱼馆的想法，自然也把汪厨从那给带来了。
　　陈屿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乱撞。
　　林小英想，反正有常江芝，写稿的事不用她烦神，不由又走了神。欧阳丽的初来乍到，对她来说不啻于局部地震。她完全没有把握，未来欧阳丽会是个什么样的领导风格，她又能否正能投合欧阳。
　　她依稀记得师总讲话后，欧阳发表了入职致辞，说有勇气有毅力带领大家奋勇前进，有信心有决心完成领导预订目标，有耐心有选择聆听同仁想法心声，做大家的并肩战友和总服务师，说慷慨陈词也不为过。
　　说着这番话的欧阳丽，其实不过三十四五。面皮微黑，五官跟清秀稍微挂点勾，摸着良心讲，实质是相去甚远。欧阳两眼大而深，亮而很有神采，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典型的“眼里有光”。
　　欧阳看人总是神采奕奕的，上午的全身搭配里，看着最不协调的，是枯黄的棕黑发色里挑染了一点亮紫，冷僻前卫是不错，但显得她那威严大方的大脸盘很是扎眼,以至她一开腔，所有人都集中了注意力。欧阳是一个如此适合工作的女人，声音洪亮吐字铿锵，言之凿凿高昂有力。
　　别光说，陈经理，边吃边谈。林小英听到苏承泽说，心里不禁想笑，她知道苏承泽一上午跑了几个客户，到现在两顿都没吃上呢。
　　常江芝忙说，对对，陈总，来来，边吃边聊。
　　常记者，你多吃点，多吃点，写得好一点好一点。陈屿点头说。
　　要不是上午开会误了食堂的饭点，这会林小英都懒得伸一筷子。她心想，这陈经理不开眼，不晓得是故意还是咋的，浑不把她当回事。回头可要让他吃吃好果子。她一个眼风，苏承泽马上明白了，给陈经理夹了一筷子，说：“陈经理，下面的交给我们常记者，这块她是好手，不用担心。这广告——我们——”
　　陈屿立刻摆手，苏总，什么广告不广告，文章写好了，客人来了，什么都好谈。我陈屿一向就这风格，事情办成了，你就是老子；事情办不成，你就是孙子，没第三条路。
　　林小英皱皱眉，没想到这陈经理人模狗样，说话尽装孙子。加上之前她在商场电梯口看到的那一幕，心下便对陈屿贴上了软饭硬吃男的标签。
　　她并不想在饭桌上跟他谈点什么了。常江芝见林小英不开口，自然也不好开口。整场席吃下来，就听苏承泽跟暖场的司仪似的，这儿尬笑那儿赔不是。
　　吃了半个钟点，一条广告都没谈下来。
　　苏承泽也搞不懂这陈屿顾左右言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到底是要掏钱上广告呢，还只是买篇小软文，或者只是请顿饭沟通联络下感情，全没了下文。
　　林小英不由想到疲惫两个字。眼前的席，吃到索然无味，桌上的人，懒到眼皮子都不想抬一下。正如上午例会过后，快一点的时候，每个人脸上明明朗朗写着疲惫二字。男人的眼饿灰了，女人的妆早就花掉。
　　当时师总先撤。谁也没想到，欧阳丽上任后的第一场例会，精力如此之好。这场例会开成了广告部有史以来的时间之最，足足开了五个小时，不吃不喝，中间不带休息。
　　五个小时的滔滔不绝下来，欧阳裙子依然笔挺，发型一丝不乱。声音越来越亮，思路越来越清晰。报出的数字越来越多，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