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剑江湖》青山常在

58、三 故人

　　狂风呼啸，大雨肆虐。一只大船在风雨中即将起锚。船老大吵嚷着天色已晚，要在此地逗留一晚再走。客人不干了，纷纷嚷着要开船。
　　“我说客官们，这么大的风雨，到了江上，可危险得很呐！你们不要命，我们父子还想活呢！”船老大也不管舱里的客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叫嚷，索性蹲在船头抽着旱烟袋，不理不睬。

　　舱里挤满了旅客，有人就说：“前些日子官兵和金狗打战，封了航道，大伙儿隔江望乡不得回，愁死人了！好不容易才解禁，大伙儿归心似箭，巴巴的在这鬼地方熬着，这不是把人急死嘛！”
　　“就是啊，金狗不知几时又打来，再不回去就回不去了啊！”
　　“可这风雨也忒大了，江面险滩又多，万一。。。。”
　　“呸！乌鸦嘴！船老大在这条江面跑船二十多年，从没出什么事！他说不能开船，就不能开船！大伙儿也别吵，风大浪急的，保命要紧！”
　　“哎哟，就算有天大的急事也得听船老大的不是？大伙儿消停吧！”
　　旅客们无奈叹气。

　　舱里拥挤，一个富商模样的人一走进船舱，立刻发现角落里还有个座位，大喜。
　　谁知刚要坐下，突然感到臀部冷飕飕的，一把华丽的剑鞘横在他的座位下。他惊得跳起，刚要冒火，却对上一个年轻人冷冰冰的面孔。
　　“这里坐不下，出去。”阿琰环抱着自己的剑，一脚踩在座位上。她身后跟着漪澜，披着白色连帽斗篷，头脸都蒙住，只露出一对眼睛。
　　富商也识相，急忙站了起来：“好，好，我到那边挤着去。”
　　出门在外，求财保命不结仇。

　　阿琰用袖子掸去灰尘，拉着漪澜坐下来，急道：“今晚开不了船。”
　　漪澜点点头，打量着船舱里的旅客，道：“这么多人急着过江，船家也不是故意逗留。等风雨停了，自然就起航的。”
　　“我不急。只是怕你受不住。”阿琰露齿一笑。她自然明白漪澜在提醒她不得难为船家。
　　人多拥挤，各种气味。漪澜用帕子挡住口鼻，眉尖微蹙。阿琰柔和一笑：“乌烟瘴气的，是不是不习惯？”
　　“无妨，我可不是弱不禁风。”漪澜笑道。却注意到两个女子，衣着鲜丽，神态倨傲，竟是百花谷女弟子红芍绿乔。她们也朝二人打量，低声说着什么。
　　阿琰皱眉，轻声道：“别看，她们难缠得很。”
　　此话一出，漪澜仰头望她，故意问道：“你认识么。”
　　阿琰才觉得自己不打自招，吸吸鼻子，笑道：“百花谷的人嘛，身上都带着一股花香，很容易辨认。”
　　在漪澜面前，不自觉的恢复了少年玩趣。
　　漪澜望了望她们，又仰头看着阿琰，笑谑：“是了，整日与花为伴，发肤自然侵染花香。你亦是。”
　　阿琰抬手闻闻自己的袖子，“是么，我怎么闻不到自己的香？”
　　漪澜抿唇笑道：“你还当真品味自己了。都十八年了，早就习以为常，怎闻得出？”这些日子相处，二人渐渐心意互通，有一股温暖发自心田。只是盖着盒子摇，谁也不点破。

　　“师姐，那不是林漪澜吗？”绿乔确定自己的眼神没错。
　　红芍道：“早看到了。”
　　“她不是和阿琰一起的，那人是谁？”绿乔再三打量白衣少年，狐疑不定：“此人好奇怪，我在哪里见过 ？”
　　“胡说什么？阿琰那副德行，你不认得？”红芍斥道。
　　“几年没见了，早就长大了嘛。”绿乔委屈的说道：“阿琰和林姑娘的关系不错，我们可以问问她阿琰的消息呀。”
　　“闭嘴。我们有正事，又不是认亲戚来的。”红芍有点郁闷，船舱里的环境实在太差，有人偏偏朝她们身边挤着，心情好得起来么。
　　“可谷主也交代我们打听阿琰的消息啊，她失踪了好久，怪叫人担心的。”绿乔叹了口气。
　　红芍皱眉道：“到湖北再说，这里可是认亲戚的地方？她身份特别，你小心说话。”
　　林漪澜为江湖人觊觎，传说阿琰投奔金狗，自然不能公开打听。
　　绿乔眨了眨眼睛，立刻噤声。

　　就听有人激动的说道：“湖北守军作战英勇，数次击退金兵侵犯，真是大快人心！”
　　“难得难得，听说守军是位年轻的将军，出身少林，武艺高强，兵法布阵无所不精，刚被兵部从边疆调来湖北辅助王元帅抵御金兵。。。”
　　又有人叹息：“唉，自从岳元帅被害死，韩世忠，李纲一干忠臣又被罢官，朝中已无大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终归挑不起大梁的啊！大伙儿看着吧，金兀术一定不会罢休，卷土重来的时候，我边防还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呢！”
　　“你这人怎么助长金狗之势，灭自己威风？”
　　“你们不信，就瞧着吧。我这次回家就是要带着老婆儿子远走高飞，逃命去！”
　　又是一阵奚落，但是大家心照不宣，金兵强悍，朝廷有点扛不住，逃命是当务之急。

　　突然，一声娇叱刺破耳膜：“开船，快开船！”
　　船老大解释着什么，又听来人断喝：“我急着过江，你再啰嗦，我要你的脑袋！”
　　“哎哟，姑奶奶啊，这黑灯瞎火，风大浪急，危险啊！”船老大恳求。
　　“你再废话啰嗦？”就听一阵‘仓啷啷’拔剑声，吓得船老大没了魂儿，慌忙求饶：“姑奶奶息怒。。。。。。小人这就开船。。。开船。。。”
　　舱门猛的打开，随着一阵冷雨拥入，一个紫衣女郎走了下来，只见女郎手执宝剑，腰悬三尺龙泉，披着大红猩猩氅，眉眼凌厉，一副风风火火的做派。
　　她打量舱内几眼，叫道：“这里跟猪笼一样，怎能呆人？”
　　这话一出，众人皆怒。
　　船老大倒是极给面子，赔笑道：“旅客羁押多日，偏遇着大风大浪，船又开不得。大小姐担待点啊！”
　　女郎捂着鼻子走进舱内，左右一衡量，“我坐哪儿？”
　　没人理她，大家各自缩回座位里躲避着，就怕惹着她。
　　“你，给姑奶奶起来！”女郎指着一个青年男子，此人占据着比较舒服的位置，闻言便道：“先来先占，干嘛让给你坐？”
　　他话音未落，冷飕飕的剑锋横在他的脖子上，“姑奶奶面前，你敢说个不字？”
　　男子文弱，没想到遇到了个女煞星，慌忙求饶：“小姐。。。何必。。。”
　　有人眼尖，认识这位大小姐。
　　“这不是霍，霍大小姐嘛！我这儿宽敞，让您坐。。。”先前那富商满脸堆笑，把自己买来的位置让给她。
　　“上个月我在浙西跟令尊见过面，大小姐贵人事忙，一定不认得在下了。”
　　霍逸秀冷哼一声，道：“我爹响应顾千总，带一批有识之士到湖北奋勇杀敌，为抗金立下汗马功劳，你们这些人就知道逃命，没资格跟本小姐说话！”
　　她把剑一放，昂然坐在最舒服的位置。
　　“是是是，霍大侠的功劳天下人有目共睹，近日皇帝昭示天下，赐给霍大侠‘忠义大侠’的称号呢！湖北人之幸，国家之栋梁啊！”
　　一个夫子模样的老者赞不绝口。
　　“霍大侠不是四川人吗，怎么又变成湖北人了？”有人纳闷。
　　“年轻人哪里知道，霍大侠本来就是湖北籍人嘛，这次抗击金兵的大事，霍大侠舍家别子来到湖北参加抗金大战，屡立奇功，为人敬重，自当是湖北人之幸！”老夫子不遗余力的赞扬。

　　看到众人一副崇拜的表情，霍逸秀的脸上显露着骄傲：“我爹是大侠，做这些事也是侠之所为，没什么奇怪的。”
　　她说得谦虚，口气很是得意，陡然听到一声鄙夷的冷笑，立刻横眉竖眼观望起来。
　　“谁在笑，给我站出来！”她的剑发出一片寒光，刺目。
　　一连喊了两声，无人答话，众人面面先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阿琰看了霍大小姐一眼，冷叱：“真是笑话，喜怒哀乐，哭哭笑笑还不由自己了。真够霸道的。”
　　漪澜拉了下阿琰的袖子，摇摇头。
　　“是哪个缩头乌龟？”霍逸秀听到有人叫嚣，提剑走了过来。
　　“阿琰——”漪澜叹气。
　　突然，船身一阵颠簸，晃得霍大小姐不稳当，晃晃悠悠几步，险些儿摔倒，大怒道：“这什么船啊？想摔死人啊！”
　　她这么嚷嚷，也没人在意，大伙儿都七倒八歪的晃荡着，胃都要翻了，呕吐不止，哭爹喊娘。
　　“触礁了，船要翻啦！”
　　这声惨厉的尖叫唬得大伙儿惊悚不安，纷纷往舱门挤，争先恐后的逃命。
　　漪澜头晕的厉害，一把抓住阿琰。
　　“闭上眼睛，别怕。”阿琰也很难受，急忙分开双脚站稳，才不至于跌倒。她伸手抱紧漪澜，安慰的拍着她的后背。

　　这是在江心中，往哪里逃？有人爬出舱门一看，立刻惊得魂飞魄散，船只在浪尖上颠簸，一个浪头打来，穿云腾雾一般，慌忙都缩回舱里，听天由命了。
　　幸好船老大经验丰富，一阵剧烈的颠簸后，掉转船头寻了个避风处停泊。终于在天色微明时，风静雨止，帆船朝目的地武昌行进。

　　漪澜抬起苍白的脸，有点眩晕。
　　阿琰扶着她坐好，柔声道：“快把药吃了。”漪澜有点反胃，摇摇头不语。
　　阿琰情知她是想呕吐，便道：“我们出去透透气，这里实在不是人待得的地方。”说着，便揽住她的腰身走到舱口。
　　“不用。”漪澜自己掏出一粒药丸吃了，当众呕吐实在不雅。阿琰责道：“你啊，自己难受。”
　　二人神态亲昵，不像手足更不像夫妻，叫人侧目。

　　绿乔盯着二人看，突听红芍责道：“看够没有？”
　　“师姐，这林姑娘也是守礼之人，怎的和一男子拉拉扯扯？”绿乔笑道。
　　红芍皱眉道：“江湖女子不拘小节，人家体弱多病，被人照顾也正常不过。你怎学老夫子那一套？”
　　“咦？师姐竟然帮她说话？”绿乔不解。
　　“就事论事。休要大惊小怪的。”红芍斥责。这次谷主吩咐她们查找傅青瑶的动向，同时查找阿琰的消息。据称，书眉宫会在武当山大会上向武林同盟报仇，武当掌门秦士筑已经接受挑战，并且发出英雄帖邀请天下英雄齐聚武当，为当年恩怨做个了断。

　　“据说武当山要举办新一届的武林大会，选举下届盟主呢，霍大侠要是去参加的话，盟主非霍大侠莫属啊！”
　　各种传闻满天飞，又一个版本。
　　有人说道：“听说现任盟主南宫长星是帮秦桧做事的，那秦桧私通金贼，害死岳元帅，引起天下众怒，百姓恨不得剐其肉食其髓。哼！南宫长星也是一代大侠，怎的和奸臣贼子沆瀣一气？”
　　旅客们情绪颇高，胆子越大，有人开始痛骂起来，为岳飞抱屈。
　　“我刚从临安回来，据说皇帝宣召吴王赵逸入朝统帅大军抗击金兵。谁知又出了大事，消息走漏，金国刺客潜入临安城行刺赵逸。。。”
　　“啊？！后来呢，那吴王如何？”
　　“吴王侥幸出逃，根本没见到皇帝的面，就退回泽州了。现在又没合适的统帅带兵打仗啦！想我泱泱大国堂堂皇朝竟然到了朝中无将的地步，可悲可恨可叹啊！”

　　“我爹才不会沽名钓誉！”霍逸秀哼道。她心情非常不好，没兴趣听这群峨冠博带的夫子念叨，国家大事跟她可没多大关系。要不是因为曾少麟，她才懒得过问。
　　她注意到对面的人，不禁咦了一声，指着她道：“是你？”
　　又看看站着的少年，有点错愕。
　　“霍小姐。”漪澜朝她点头示礼。
　　霍逸秀盯着漪澜看了会儿，道：“看样子你还不错。这几年了，江湖传言你出家做了姑子。。。”她眼光朝阿琰瞄着，轻笑道：“传言真不可信，林姑娘这么好的人品，做姑子岂不可惜？”
　　讥讽之意，漪澜怎听不出？
　　“霍小姐乃名门千金，大侠之女，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是为国效力，还是追逐如意郎君去的？”阿琰笑道。
　　霍逸秀见此人面带讥笑，当即怒道：“你敢笑话我？”就要拔剑，但，剑死死的卡在剑鞘里，拔不出来！
　　低头去看，吃惊不小。少年的剑端抵在她的剑把上。
　　“说话就说话，霍小姐拔剑做什么？”这家伙的眼睛都在笑，嘴角更是得意。
　　霍小姐这个气呀，索性撒手，剑咣当一声掉在地板上。
　　她瞪着漪澜，指着阿琰怒道：“他是谁？”
　　漪澜朝阿琰摇摇头，俯身拾起霍逸秀的宝剑，笑道：“得罪了，霍小姐。”
　　霍逸秀怒道：“我问你他是谁？听不见吗？”
　　“她是。。。”
　　“堂堂大家闺秀怎的一点礼貌都不懂？难怪嫁不出去呢，就算拜了堂的夫婿也要跑掉，躲到天边去。哈。。。”阿琰故意提高了声调。
　　本来大伙儿晕船不适，闻听此话，忍不住笑。
　　霍逸秀羞怒难当，正想拔剑相向，还没动弹，这个可恶的家伙伸手点了她的穴。
　　“霍小姐千金之躯，还是好好休息吧。”阿琰笑哼。
　　漪澜忙道：“你也不是。霍小姐又没得罪我们，何必难为她？”
　　阿琰努努嘴巴，笑道：“你不觉得她唧唧喳喳的吵人么，安静会儿。”见她又要说话，阿琰扶着她道：“这里面浑浊，我们出去透透气。”
　　说着，揽住她的柔肩走到舱外。
　　外面朝阳升起，碧波荡漾，微风徐徐，一扫窒闷，神清气爽。二人伫立船头，衣袂飘拂，发丝缠绕，好一对璧人。
　　“武当山英雄大会。你说，会不会跟当年一样壮观？”阿琰想起当年事，笑得难言。
　　“不回百花谷了？”漪澜叹息。
　　“书眉宫和武林同盟的恩怨，一直以来，没人告诉我真相。我想弄清楚到底有什么内情。”阿琰目光深邃，又回过头看着漪澜，笑道：“你放心，我只想弄清楚而已。”
　　漪澜举目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就快到了。”

　　看到林漪澜和那个美少年如此亲昵，霍逸秀不禁又恨又妒。
　　为何林漪澜到哪儿都能得到男人青睐，包括那个曾少麟，一见她就像闻到花香的小蜜蜂，那个傻样！人家看上的可是小白脸，你那傻大个，怕是瞧不上。
　　还有人有她这么辛苦么，从得知他的消息，立刻赶去临安，又追到湖北，总是慢了一步。
　　哼，分明就是故意躲着我的！这次去武当山，我看你往哪儿躲？
　　霍逸秀咬牙切齿的在心里骂了曾少麟一顿，穴道自解也不知。

　　竹林内。千墨一剑挑飞响尾蛇的软剑，冷冷的说道：“朱匡，你再挑衅，休怪我剑下无情！”
　　朱匡冷笑：“岳姑娘，你给我师妹吃了什么迷糊药？让她着了魔一样跟你黏糊？”
　　“住口！”千墨怒斥一声，一剑刺中朱匡的手腕。
　　朱匡闷哼一声，也不知痛似的，再次挺剑朝千墨刺去。
　　“师兄，你做什么？”远处一个淡黄衫子的少女跑了过来。

　　千墨不想多事，虚晃一剑，纵身跳出圈外，“朱匡，你伤不了我。”头也不回的朝木屋子走去。朱匡气得咬牙切齿，转身狠狠劈向一片竹子。
　　诗儿见此情形，立刻明白了几分。
　　“师兄，你怎么招惹客人？”
　　朱匡恨恨的望了眼木屋子，上前拉住诗儿就走。
　　诗儿推开他，“干什么？要走你自己走，拉我做什么？”
　　“你，你自己明白！她来的这些天，你可是殷勤得很，白天晚上都往这儿跑，连跟我练剑的时间都没有了。”朱匡本来就丑陋，此刻脸色阴沉，双眼突出，叫人发秫。
　　诗儿怒道：“我的事与你何干？”
　　“怎么与我无关？师父早就说了，你是我的。。。”朱匡想讨好，可气愤难平，脸上笑得跟抽风一样。
　　“闭嘴！”诗儿不待他得意，扭身就走向木屋子。朱匡大怒，又不敢闯进去，捏得细长的骨骼格格作响。

　　一身黑衣的千墨坐在窗前喝酒，诗儿进来，头也不回，淡淡的语气：“你还想比剑？”
　　“我打不过你，比剑何用？”诗儿靠在门边，冷笑。
　　“你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你急着走了？”
　　“你们留着我到底是为什么？”
　　“我只知道，师父无心害你。其他的，只有问师父了。”
　　沉默了会儿，千墨问道：“最近江湖上有什么事发生？”
　　诗儿听她的语气缓和下来，笑道：“武当山要举办一场英雄大会，据说是为了十八年前的一场恩怨。”
　　千墨放下了酒杯，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之后。”诗儿好奇的看着她，“你很关心这件事？”
　　千墨看着她：“我现在就要离开。请姑娘帮我！”
　　诗儿也看着她，笑道：“给我一个理由，否则，你绝对离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