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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情不重不生婆娑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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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儿太不像话,伤着岳姑娘没有?”进来的老者身材瘦小,貌不出奇,但红光满面,三缕长须垂于胸前,眉目精神,气派非凡。
诗儿一见老者,只好放下双剑,朝千墨斜视一眼,向老者笑道:“师父,这位岳姑娘可不好惹,我哪有本事伤到她?”她本是受了伤的,此刻伤口也崩裂,自然迁怒于千墨,看她衣衫松散,发髻凌乱,狼狈得很,嘴角又渐渐浮上一抹得意。
“还不出去?”老者瞪了她一眼,赶紧朝千墨抱拳:“岳姑娘,老朽哈宝长有礼。”
这位老人便是皮影高手哈宝长?
千墨回了一礼,不解的看着他,“哈前辈,恕我无礼,你们行走江湖的卖艺人,为何要行刺吴王?”
哈宝长沉吟片刻,笑道:“岳姑娘莫急,老朽预备了酒席,特来请岳姑娘前去畅饮一番。”
又对诗儿道:“你帮着岳姑娘收拾一下,不得造次!”
言罢,哈宝长告退。
千墨惊疑未定,不知这哈宝长是何来头,又有何企图?
她想得辛苦,却听到一阵轻狂的笑声,虽然动听,但寒意逼人:“岳千墨,听说你武功高强,为人精明,今日看来也是浪得虚名!你的疑问根本就不是什么想不透的难题,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明白了。”
千墨也不理会,哧——一阵衣料裂帛脆响,她撕开了衣角一片系在腰上,又将凌乱的头发盘好,对诗儿道:“带路。”
诗儿气结,好傲慢的女人。
前面一所庄院,四周都是竹林,秋风瑟瑟,落叶缤纷,颇得雅趣。
“你一定在猜这是什么地方吧?”诗儿见千墨冷冰冰的脸孔满是警惕,冷笑道:“岳姑娘,你不必担心,这里是‘竹林三贤’居住的地方。”
竹林三贤?
当年金兵南下,赵构惊惶逃窜,幸亏李,吴,朱三君子拼死救了赵构逃到海上,在海上漂泊数月,在金兵被击退后才上岸。海上艰苦,饥寒交迫,三君子把水和食物留给赵构吃,三人活活饿死。赵构得救后,为表彰三人救驾有功,追谥号,抚恤家眷,因三人出身南山竹县,美其名曰:‘竹林三贤’。
岳千墨曾听义父说起此事,对‘竹林三贤’十分钦佩。
“哈先生是。。。”
诗儿哼了声:“你想知道?”摆明了是故意吊胃口。千墨抿紧了嘴唇。
见她如此,诗儿又冷斥:“岳姑娘聪明之人,怎的被人利用都不知道?”
千墨沉声道:“姑娘何出此言?”
诗儿冷笑:“你还蒙在鼓里?吴王和金狗暗中勾结,趁国难潜入临安城伺机活动,他这是要夺取兵权意图不轨呢!”
“住口!吴王是受诏入朝,姑娘此说太过危言耸听!”
千墨喝道:“我怀疑你们是受了金贼的指使来刺杀吴王,使我大宋无人抗敌!居心险恶之徒!”飘逸的长发迎风飞舞,脸色森严。
诗儿冷笑阵阵:“好,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她有点不适,一阵风似的已到了前面。
千墨来到正堂,只有哈宝长一人,桌子摆满酒菜,哈宝长赶紧迎了过来,请她上座。
“哈前辈多礼了,现在可以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了吧?”千墨也不客气,她的疑问关乎天下,不得不慎重。手上凝聚一股巨力,一当此人居心不良,就要先发制人。却见哈宝长长叹一声,说道:“不瞒岳姑娘,其实老朽是竹林三贤之一朱公子的父亲,本姓朱,哈宝长是艺名。”
千墨奇问:“原来是这样,那么朱前辈借着皮影戏班的身份周转天下,又是。。。”
“不错,老朽真正的身份是皇上的监察使。”
监察使,就是赵构监视天下的耳目。千墨面孔更冷。这帮人竟然是朝廷鹰犬!
哈宝长目光锐利,打量着千墨,捋须笑道:“岳元帅的冤案是秦桧那恶贼陷害的,皇上受到蒙蔽误会岳元帅,事后非常后悔,只是君无戏言,一时还不能为岳元帅平反,岳姑娘莫要心急,等此次金国使节之变完善后,老朽自当上奏皇上,为岳元帅昭雪!”
千墨冷声道:“往事不必再提。既然朱大人是皇帝的人,此次吴王受命入朝,我想知道朱大人的暗杀是何目的?
哈宝长见千墨面带杀气,笑道:“岳姑娘且听老朽道来:当夜子时,一人来找我,听音辨貌是个内侍,他拿出一封密令给我看,上面只有三个字:杀赵逸。且盖着大印,竟是皇帝手谕。因此,杀吴王不是老朽个人行为,而是。。。皇命!”
千墨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赵构要杀吴王,说明吴王与金暮烟的合作秘密已经泄露,赵构意识到自己的帝位岌岌可危,引赵逸入都就是引狼入室,自掘坟墓,又知道国难当头,为避免动摇军心,只好动用江湖力量除掉他。哈宝长的民间艺人身份正好可以利用。
千墨脸色肃穆,她恨赵构杀了义父,株连一批出生入死的兄弟,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但是义父一生精忠报国,绝不会容许岳家军背叛朝廷,参与谋反篡位。
她对吴王并不了解,只是通过丁昇才接触到吴王,她知道自己的报仇之路太艰难,只能借助强悍的势力去完成,杀秦桧,杀赵构是她活着的唯一目的。不过几年来,她越来越感觉到这条路太沉重,杀秦桧已经很难,杀赵构简直是不可思议。这只能是一个信念罢了,只要活着一天,就不能放弃这个信念。
诗儿走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她穿了身淡黄色的袍子,见场面有点不快,便笑:“师父,岳姑娘不是我们的贵客,她可是赵逸的心腹!师父啊,你就别费劲了,杀了吧。”
杀人在她嘴里真够轻松的,千墨看了看她,只见诗儿的脸上并没有玩笑,很冷酷的杀气。
“放肆!岳元帅一生赤胆忠心,精忠报国,天下皆知!他的后人,我们敬重还不够,怎可出言不逊?诗儿还不赔礼道歉?”哈宝长当即呵斥,气得诗儿恼羞不已,又不敢多嘴,恨恨的瞪着千墨。
千墨苦笑摇头,也不理会这些,哼道:“我问完了,可以走了吧?”
哈宝长见她脸色不善,笑得也很僵:“岳姑娘无需担心,待你身上余毒了清,老朽便送你出去。”
“前辈就不怕我把这件事抖露出去?”千墨盯着他。
哈宝长呵呵笑了:“岳姑娘乃忠臣之后,想必不会勾结金狗反叛朝廷。老朽信得过你。”
静坐在一旁的石阶上,千墨对着一轮明月,自斟自饮起来。
暗夜的竹林在风中沙沙做响,忽然一道黑色身影快速的向着林中奔去,衣袂飘飘,足尖点地,却是上乘的轻功。
可随着黑影消失不久后,夜色里又闪过一道身影,同样轻盈的身法,向着竹林深处飞快的掠去。千墨定睛一看,却是诗儿和她的师兄响尾蛇。
她无意多事,刚准备回木屋子,忽然一道凌厉的气流如疾风般攻了过来。
“接招!”细挑的身影瞬间折回,径直的向着千墨的方向刺了过来。
千墨赤手空拳,只好避让,但此人不依不饶,再度攻来,剑尖刺向她的心窝,千墨挥手就挡,酒壶碎开,酒汁洒了一身,酒味扑鼻。
诗儿娇笑:“好凌厉的身手,看你还能接我几招?”说着,又是七八剑刺来——
“诗儿干什么?”那响尾蛇突然来至,一柄细剑挽住诗儿的软剑,“师父不许动她!”
“要你管?”诗儿冷笑一声,右手一挥,举着宝剑就劈,吓得响尾蛇赶紧撤开。
诗儿冷喝:“岳千墨,你的本事呢?拿出来再叫我开开眼界!”
千墨无法,顺手折了根竹枝向她挑去,又快又准的剑招看似避无可避,没想她的竹剑挑的只是一件衣服。
“哼,又是金蝉脱壳!”千墨沉声道,眨眼间,手中竹剑连刺十几招,迫使诗儿倒退数步,身上的衣服也不能再脱了,她死咬着嘴唇,再次抢攻。
激烈的打斗在幽静的竹林蔓延开来,千墨见身前剑影缭乱,眉头轻蹙而起,喝道:“诗姑娘,你再如此,休怪我不留情面!”
“好啊,你前次伤我我还没报仇,我倒要看你今日怎么个‘不留情面’? ”诗儿扬唇一笑,手中剑更加凌厉,几次险些刺中千墨,但每次只是剑锋稍偏了那么点距离,这让诗儿大为恼火,剑法也急躁起来。
千墨知她剑伤在身,自然身手迟钝些,忽而一个旋身,探手去抢她的剑,诗儿正焦急剑法偏颇,没预料她动作之快,手中一空,长剑已经被她夺走。
“物归原主。”千墨没心思纠缠下去,转身就回屋。诗儿又急又气,突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口热血,人也倒在地上。
千墨急忙纵身上前,“诗姑娘!你怎么了?”
只见诗儿嘴角渗出血丝,面孔发白,千墨有点担心,好倔强的女子,怎么会气成这样?
她刚要叫人,却感觉迎面扬来一阵风,急忙挥袖挡住,却听一阵得意冷笑:“岳千墨,你被骗了!”夜幕下,黑影子比风速还要快,眨眼就到了一根高竹上。
“把剑丢下!”千墨追了过去,脚底生风就要上去,又忌惮她手中毒药,只好忍住。
只听到一声格格笑声:“想拿回你的剑,有本事来抓我呀!奉劝你,可不要乱走,这里到处都是毒蛇,小心被蛇咬!”
竹子簌簌作响,落叶婆娑,那道柔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竹林深处。
千墨只有叹气。
有书记载,西域有一朝圣地,僧侣盛行易骨修身,驻颜易容之术,练成者不仅容颜美丽,武功绝顶,还能延年益寿。有一个武学奇才不信此邪,亲身前往西方证实此事真否。后来此人返回中原,竟然习得至高武学,容貌大改,因消失多年,双亲过世,妻儿不相认,还告官抓他。亲情已灭,武者万念俱灰,遁入空山潜心修道,钻研出一套武功《血玉神功》。开篇第一章便是《易筋骨,朱颜改》意思便是将全身筋脉尽数打断,再用魔功接续,锻造。。。记载他为学此术忍受的非人折磨。
魔功乃至阳至刚之邪功,无论禀赋多高、体质多强的人,在练到第七重之后,都会面临煞气焚身的危险,那股炽热的心魔,如果压制不住,随时都会使练功者灰飞烟灭,尸骨无存,这才是很多人得到此书后又抛弃不练的原因。
而此功竟然是通过改造修习之人身体构造,将其锻造成铁骨钢筋的异人的方式练就的,这只是奇闻异事记载的诡异之事,江湖上鲜有见闻。
而今天,漪澜不得不相信,真有其事。自从第一眼看到她,一种奇特的感觉就进驻身体,久违的情绪又涌上心头。
沈沐阳教授她修习的道家心法忽然间散失了应有的作用,她无波无澜的心境开始涟漪。
原来,她对阿琰的感情是她自己也无法估量的深厚,虽不论感情归属,也是无法割舍的。
但现在的阿琰,无论外表还是性格都有了裂变,她不肯承认总有她的理由,或许她不想面对过去的自己。
漪澜苦笑起来,仔细观摩着怀中这张精致又苍白的脸庞,抬手拂去她嘴角的那些骄傲的发丝,即便再怎么变化,你的固执和骄傲没有变。
她的手滑下,落在阿琰的衣领,停顿。
只要将这件衣服掀开,所有的疑问便得到解答。再怎么变化,她背上的刺青还能抹掉吗?一直忍到现在没有道破,就是给自己给阿琰一段时间来承认对方,或者重新认识自己和对方。在漪澜心里有一种顾虑,她是很多人的目标,和啊琰做姐妹已属不易,如果她们的关系又。。。那又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苦笑着。这种关系实在难言,违背伦理不说,根本就是把一个人的苦难追加到两个人的身上。
这三年,在你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你为何要修炼那种魔功?你可知道创出这种武功的人根本就是个疯子,他自身不幸,偏要留下这祸害千年的东西报复那些痴迷武功的人啊。
你可以练成绝世高手,却永远打不败一个敌人,就是自我。一当修炼到最高境界,你和另一个自己就是敌人。要么成魔,要么烟飞灰灭,因为人不能胜魔。
漪澜伸出的手退了回来,将阿琰的衣服整理好。风很冷,也让人更加清醒。现在的难题是,阿琰根本不愿意面对过去的自己,她岂能揭开她防御性的伪装?
当晨曦映照着大地,茫茫山林,从远处望去,是那看不见尽头的葱郁绿色,偶尔有一阵轻风拂过,顿时,在那葱郁林海之上,一道道巨大的绿浪,由近而远扩散开来,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看上去颇为壮观。
漪澜牵着马儿沿着山林间的小路向上走去,她很疲倦,也很乏力。但她没有停下来休息片刻,她急着要去找山上道观的观主。
马上一人趴伏在马背上,虽然昏迷,却能感觉到马儿不时踏破草丛上的露珠,在他清明灵动的神韵中,似乎可以听到露珠迸破的声音。
漪澜转头去看她,晨曦下,她麦黄的肌肤闪现一层红光,身上穿的一袭白袍倏地鼓起,连用布条束住的长发都无风自动,在背后飘扬起来。
这种毒很厉害,阿琰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即便用高强的内功也逼不出残毒来。漪澜记得玄珠先生说过他云游经历的地方,其中之一便是这座山上的‘子虚观’。
“累了吧。”阿琰歪着头,在笑。
“你醒了。”漪澜侧头望她一眼,声音很轻。
阿琰撑着马背坐了起来,深深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举目望山上:“这是哪里?”
“按照行程,玄珠先生应该到了这里。我们去看看,兴许就碰见了。”
“为何去找他?”阿琰脸色一淡。
“你中的毒很厉害,没有解药怎可解毒?我们找玄珠先生想想办法。”漪澜很急切,也不管阿琰的态度冷淡下来,拉着缰绳继续走着。
阿琰哼了声,随着一口真气运转,脚尖轻轻一点马镫,整个人弹射而起,如同脱弦之箭,向山上飞射而去,直到三丈开外,身形这才往下沉落。刚触及地面,她便借着这股力量,吐出胸中的一口浊流,随着吸入的清新空气,真力急速运转,身躯又腾飞而起,如同飞鸟一般几个纵跃落到漪澜面前。
“什么了不起的毒?我不是好好的,怎需要别人救了?”她大笑几声,忽然揽着漪澜的腰身朝山上掠去。
漪澜急道:“切勿妄动真气!”
“生又何欢死有何惧!只今日死了,也是快活无憾!”阿琰清朗的笑声响彻林梢云端,余音回绕。
漪澜侧过头看她,露出温柔的笑容。
在静谧的山区里,只见两道身形不断地腾跃,不一会工夫便到了山巅处,停在一座道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