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剑江湖》青山常在

54、各取所需之一场刺杀

　　孙衙内真是奢侈，在下元节这天，请来天下最知名的皮影戏的名角儿哈宝长到‘春风尽度’包场演出，据说是为了祝贺他的生日。
　　请来的客人有临安府的大小官员，也有富绅豪贾，都是带着家眷来的，虽知道孙衙内是为了圈钱，心里不乐意，也不得不掏腰包给他庆生。反正也能借这个机会目睹这位为皇家演戏的大名角。
　　阿琰认得这孙衙内，就是当日在街上调戏漪澜的孙天熙，独眼女水昭寸步不离其左右，看见阿琰在此不禁一惊，便去握刀。
　　阿琰的嘴角含着轻蔑，目光投向戏台上。她有点纳闷，这孙天熙是偶然来此庆生的？

　　酒楼里座无虚席，纷纷说着名角儿哈宝长的轶事，气氛酣畅，甚是热闹。
　　虽然在座客人都是衣饰光鲜华丽，有头有脸的人物。在阿琰的眼里皆是庸俗，她注意到一个人，此人面似银盘，眉目清朗，身量颀长，高贵气派，三十几岁的年纪，翩翩风度。他目光清濯，专注的看着戏台上的表演，时而轻拍掌心鼓掌。此人身旁紧跟着三四个侍从，警惕的打量着四周，看气势倒是武功不俗。
　　阿琰正寻思，再抬眼时看到金暮烟和丘士纯走了进来。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她知道金暮烟来此必有来头。
　　金暮烟负手走来，似乎跟那男子点头示意，便来到阿琰的身旁。
　　“你要提防点，保护吴王的安全。”
　　“这里危险，他为什么要来送死？”阿琰冷冷的问。
　　金暮烟低声斥道：“你不需要知道这些。按我吩咐的去做就是。”
　　见阿琰不答，嘴角的冷漠足够冰冻一切生气，在她眼里。
　　“见到她了吧？”
　　阿琰皱了皱眉，“想说什么？”
　　金暮烟冷笑道：“作为条件，我还告诉你一件事，书眉宫的人就在附近。”

　　楼下锣鼓热闹，人声鼎沸，叶姰笑着道：“林姑娘，你和我一起下去看戏吧，难得遇到哈先生到临安来表演呢。”
　　哈宝长是天下知名的皮影戏名角儿，数次进宫表演，深受皇太后喜爱，御赐‘艺德双甲’金匾，为人称道。
　　漪澜淡淡的说道：“叶堂主，如果我的感觉没有错的话，今日，这座酒楼里要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好戏了。是吗？”
　　叶姰微微一怔，笑道：“林姑娘这是怎么说？”
　　“只是我的预感罢了。”漪澜摇了摇头，她嗅到一股刀兵相见的气息。
　　叶姰笑了笑，放低声音道：“你的预感真的很准确。我是做消息买卖的，其他的我管不着。告诉你罢，春风度来了个大人物，就是皇帝请来抵抗金兵的吴王赵逸。而且，有消息说，有一伙子人要行刺吴王呢。”
　　她说得慎重，脸上却是轻描淡写，没有一点担心。
　　漪澜吸了口气，‘吴王赵逸’不就是丁昇和千墨为之效命的主人吗？他来了临安？
　　叶姰观察漪澜的表情，笑道：“林姑娘已经知道吴王是谁了，我就不多说。赵逸是奉旨而来，要面见皇帝也就是他九哥，商议如何防御金兵入侵的军国大事。朝廷无人，连个像样的带兵元帅也没有了，这吴王是皇帝的旁支，也是没办法了呀，皇帝才召见他的。可惜，消息才一透露，就有居心不良的人要行刺吴王，据称是金国人，这目的不是显而易见嘛。”

　　“吴王既然知道有人要行刺他，为何暴露行踪？”
　　叶姰轻笑：“林姑娘，你真聪明。”
　　漪澜眉间勾勒一道阴影，吴王暗地里已经和金暮烟合作，怎会有金国刺客行刺他？
　　她非常不解，暗暗感觉到这是一个诡异莫测的阴谋。
　　却听叶姰笑道：“林姑娘，军国大事很复杂，不必多想。刚刚那位阿琰少侠这么快就来到春风度，自然是有人通风报信的。除了壁一堂，还有谁有这么迅捷的消息渠道呢？我告诉你，丘士纯已经掌握操壁一堂的半壁江山。哼，这老家伙真是痴心不改呢，千方百计的要夺取壁一堂！”她脸上露出狠色来。见漪澜沉思不语，叹了口气，又道：“林姑娘，那件黑钢石一天不能锻炼成兵，我就一天不能服众，那姓丘的可不是省油的灯，他暗中活动，控制了一些摇摆不定的投机之徒，我这个堂主做的可是岌岌可危呀！林姑娘，你我相识一场，你一定要帮我！”
　　漪澜见她说得诚恳，苦笑：“可惜我爱莫能助，真的是无能为力了。”
　　“林姑娘可别谦虚，也容不得你谦虚呢，我帮人帮到底，你也一定会还我这个人情的不是？”
　　叶姰又笑得含义莫测起来。
　　漪澜忽然盯着她，道：“丘士纯来了，金暮烟自然也会出现？”
　　叶姰含笑点头。
　　漪澜脑际一闪，忽然道：“我有点想不明白。。。吴王和金暮烟同时出现在这里，孙衙内举办生日宴会，这些都是巧合吗？”叶姰一愕，摇头一笑：“林姑娘，你的心思真够跳跃的，我怎么没想到？” 想到此，她有点不安，起身告辞：“林姑娘提醒的好，我这就去看看。”

　　锣鼓声急点，根根线绕指尖，台上线偶人正在表演《盼郎归》，艺人坐在白幕布的后面，一只手配合着两只脚，白幕布上就出现栩栩如生的活动人物。台下响起阵阵惊叹，掌声不绝。

　　一个弱冠少年骑着一头瘦马渐渐远去，少女眺望到天尽头，少年飘逸的身影渐渐飘忽在若隐若现的云雾里，近在咫尺远在天涯，就在三尺帷幕里面，演绎了一场悲欢离合。有一个天籁之音配合着戏文唱着：‘美好的爱情，凄迷的分别夜，如何捱过漫漫孤独的日子。。。。。。’
　　阿琰看着看着，目光不自觉的投向楼上，那拐角处紧闭的屋门一直没有打开过，任凭外面喧闹震天，屋子里锁着孤寂，那可人儿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她这么想的时候，门却开了。叶姰走了出来。
　　突然，满室的烛火都被点亮，光明瞬间取代了黑暗，将众人各异的表情照耀的清清楚楚。有惊叹的，有哭泣的，也有漠然的，更有取笑的，百般姿态都无所遁形。
　　戏终曲散，再望向前方时，只剩下茫茫白幕，空无一物。

　　一身淡蓝色衣裙的漪澜走到围栏里略一俯身去看楼下的精彩。随意一瞥，却对上阿琰温暖的目光，她便要转移视线。
　　突然，她的眼神瞬间定格，她看到从阿琰身后缓缓升起一个黑色人形物体，紧接着，也从叶姰和金暮烟的身后生出两个黑色人形物体，全部照在头顶。
　　啊！那是什么东西。。。
　　正在她惊愕的想喊出，阿琰头上的影子突然伸出大手朝阿琰砸下来。同样的，其余两个影子人也砸向叶姰和金暮烟，二人不敢怠慢，急忙撤身逃开。影子人不依不饶，腾空追杀过去，吓得众人魂飞魄散。
　　“危险！阿琰！”漪澜情急之下，几乎忘了这个阿琰是她的敌人。
　　阿琰几乎能看见她眼里的惊惶，心头一暖，也不在乎什么妖魔鬼怪，纵身撤开，反手一剑攻击身后巨大的影子，她的剑太快，眨眼间已经刺出无数道剑气，但是，剑剑刺空。

　　与一个影子打斗实在惊恐之极，却听金暮烟惊呼：“皮影人！”
　　实在诡异之极，阿琰举剑再刺，几乎刺到影子人，但是，再次刺空，一件黑色袍子挂在她的剑上。她骇异十分，这样的高手并不多见，急忙运气于剑上，要使出绝杀技。
　　而，这个影子的目标并不是她，而是数步之外的那位锦服人赵逸——

　　一道青光直冲上空，在高空爆起一连数朵七彩缤纷的烟花，顿时眼前弥漫一片，哭爹喊娘，一众看客纷纷伏在地上躲避，酒楼里混乱不堪，就听见孙衙内尖声呼叫救命。
　　金暮烟惊见那道青光攻击赵逸，疾呼：“阿琰快救吴。。。先生！”
　　阿琰默默计算着烟火外的距离，蓦地弹出，手中长剑离手击去，闪电般直奔往黑袍人的背部。
　　黑袍人全身一震，待要闪开，长剑已贯背而过，只是，刺透的依然是一件袍子，一个纤细的人影还是朝赵逸攻去，脱去袍子的是一个蒙面女郎，手里是一柄细蛇般的白剑。
　　孙衙内位置不妙，正巧坐在赵逸的前面，见此人杀气腾腾的攻来，吓得脸无人色，尖声呼叫：“水昭救我！”
　　话音未落，一人飞身来挡，袍子里伸出一柄短刺，却听‘铿’的一声，手中短刺被割断，惨呼一声跌落在地，原来是水昭。她是孙衙内的保镖，听见主人呼救，赶紧来救，没想杀手太利害，那柄细细弯弯的蛇纹剑轻而易举的割断了她镶在手腕上的短刺！
　　接着，青衣人直朝赵逸攻击，赵逸的侍从惊惧失色，都忘了防守，护着赵逸不住后退。
　　赵逸惊惧失色，高声喝道：“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何必杀我？”
　　女郎也不答话，白剑一耸，直刺赵逸眉心。
　　赵逸疾呼：“我命休矣！”
　　“救人！”金暮烟也吃了一惊，自己抽不开身，急忙呼唤阿琰。
　　阿琰已经拾起无极，纵身一跃，挺剑斜劈在女郎往上挑起的剑刃近把手处。女郎全身一震，触电似地往后退去。
　　阿琰看准她剑法以灵巧取胜，故偏以拙制巧，以重胜轻。厉喝一声，一剑紧接一剑，看似缓慢，但却似毒蛇缠身般，使女郎险些连一剑也避不了。

　　但是，阿琰瞥见一道白影朝楼上飞去，那里只有漪澜一人，似乎听见一声轻呼，也叫她着实心惊肉跳。
　　她放弃蒙面女郎，折返而上，拦住白衣人的去路。
　　“放开她！”
　　白衣人冷笑两声，手中剑化作千万光点，向阿琰洒来。
　　阿琰一惊，这样的剑招与她修习的剑法非常相似，情势危急容不得她多想，急忙运剑抵挡，一步不移，硬挡她凶厉万分的十多剑。
　　白衣人冷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如何偷习我书眉宫的剑法？”
　　“天下剑法多了，前辈又敢断言只有书眉宫一家剑法吗？”阿琰狂笑几声，长剑由慢转快，闪电般劈进她的剑网里。
　　此人正是傅青瑶，见阿琰如此狂妄，不由大怒，剑势开展，一连数下重击，招招不离她要害。她全力对抗阿琰，不得不放开漪澜，没料着又来一人来到漪澜身旁，“漪澜，你怎样？”
　　漪澜刚被傅青瑶挟持，正惊骇中，一见此人又惊又喜：“千墨！你怎么来了！”
　　千墨拥着她撤出杀气四溢的气场，柔声道：“我和丁阁主不放心你就赶来了。”
　　漪澜没深究其中的蹊跷之处，拉着千墨的手，急道：“这里很危险，你快走！”
　　“我们一起走。”千墨拥着她就朝楼下走去。
　　这边阿琰处在傅青瑶巨大的剑网里，见千墨突然来到，虽是为了救漪澜，心里可是纠结，她这一分神，傅青瑶得了空隙，剑剑攻击她要害，迫使她无还手之力。眼看千墨和漪澜就要离开，她心中发急，低喝一声，长剑展开，在剑网内如毒蛇般钻动。傅青瑶也吃了一惊，这是什么剑法？
　　她略一迟疑，几乎是忽略不计的疏忽，阿琰的剑已经迫在眉睫，剑尖一碰她眉心处便回收。
　　“今天放你一马，别再纠缠了。”
　　傅青瑶恼怒不已又无可奈何，也不管自己的本来目的了，见楼下杀得欢腾，冷笑阵阵，飘然离去。

　　千墨拥着漪澜刚至门口，前后突然出现十多条人影，手中的长剑反映着天上烟花的彩光。
　　丁昇高声喝道：“岳姑娘，救吴王！”
　　一边与几个黑袍人力战，千墨正犹豫，见阿琰赶来，便道：“这里危险，少侠带着林姑娘快快离开！”她的眼里是恳切和信任，倒是叫阿琰一愣，讪笑：“你放心？”
　　千墨郑重的看着她，“不管你是谁，我相信你不会害漪澜。”言罢，转身投入到战圈内，抵抗皮影人对赵逸的追杀。
　　“千墨。。。”漪澜紧呼一声，却对上阿琰的目光，“你留下只会增加她的负担，跟我走。” 一把抱着她纵步离开酒楼。
　　霸道的口气，霸道的动作，像是从来不用商量，也不容反驳。

　　丁昇和叶姰保护着赵逸逃离皮影人的追杀，而那个青衣女郎武功最高，见赵逸要逃，飞步上前，凌空一剑直击赵逸的后心，丁昇叶姰赶紧抵挡，却被另外几个皮影人拦截，眼看赵逸命悬一线，千墨抢步而上，叫道：“住手！”，手中剑已经挡住皮影人的细剑，‘哧’的一声，千墨的剑刃竟然被细剑划去一道剑屑，千墨盯着长剑的钝口，背心发寒。只听此人冷笑起来，一对明亮的美目，冷冷的瞪着千墨， “找死么。”
　　细剑一抖，一剑比一剑诡异，千墨有点吃力，暗暗凝聚起心中的杀机，只略闪过要害，长剑闪电般向皮影人的咽喉抹去。皮影人吃了一惊，自保的抽身而退，但是这一退暴露了缺点，千墨的剑斜斜的刺入她的肩胛处。
　　皮影人痛呼一声，两眼射出森厉的光芒，死死的盯着千墨，不等千墨拔剑，突然扬剑砍向千墨，骇得千墨急忙撒手，却见此人转身就逃。

　　一条僻静黑暗的横街里，前面人逃得甚是紧快，在烟火的闪烁中，纤细的身影若隐若现。
　　“站住！”千墨厉声喝道，但那青色人影根本无视她的喝声，仍然朝前奔走，无奈伤势过重，步子越来越慢，一路的血滴触目惊心。
　　就在她停滞不前时，千墨赶了上来，警惕的走了过去。
　　“你是什么人？”
　　却听一声冷笑，皮影人转过头来，一阵烟火余光闪过，映出一张勾魂摄魄的脸，千墨微微一怔。但，就在她这一怔之时，剑落了下来，到了她咽喉上寸许位置，凝定不动，刃锋的寒气使她如入冰窖。

　　到了郊外，阿琰俯看怀中之人。
　　夜空浩瀚无尘，月华如水，清晰地能看出容颜的每一道纹路，甚至每一个细微的毛孔。淡淡荔袖的脸色，明亮的双眸，带着疑惑的眉，微抿的唇。
　　漪澜见她这般无礼地瞧着自己，不禁生气。
　　刚要推开，却触空，阿琰已经走开。
　　“你不必忌讳，我不冒犯你就是。”她傲慢的昂着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漪澜一怔，又苦笑起来。此人这神态分明是个孩子，与他的外表甚是不匹配，好怪异。
　　“我正在想，酒楼里发生的事情很蹊跷，金暮烟和吴王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下见面？”
　　她疑惑不解，期待阿琰能告诉她一些答案。
　　“你这么聪明，当然有所察觉了，这是个阴谋，一个局中局罢了。我劝你不要卷进去，一点好处都没有。”
　　阿琰始终没有动一下，一直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冷冷的环顾左右。
　　“到底。。。怎么回事？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事？我想不明白！”漪澜心惊肉跳。
　　阿琰冷笑道：“你一向淡泊，不问世事的，这么急切的想弄明白，是在担心谁呢？”
　　漪澜听出他话里的冷意，还有敌意，只得苦笑。
　　“我担心。。。无辜卷入阴谋中的人。”
　　“可惜，阴谋从来都是跟政治和权力紧密相关的，你我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不该管的就不要去操心了。林姑娘？”阿琰的声音很冷，只是清润的眸中渐渐温柔，甚至爱惜。俊美的五官，有些苍白。
　　“我。。。们现在去哪儿？”漪澜有点冷，声音也在发颤。
　　“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秋寒，冷风中，漪澜拢了拢领口，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前方的她，突然止住了脚步。
　　转身时，白色的罩衫覆下，伴随着的是她清冷却不乏温柔的声音，“林姑娘，你真要见金暮烟么，如果是，我尽我所能满足你。”
　　这样的问话，漪澜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的脚步亦是停下，看了阿琰一眼，又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脚下的路。
　　“曾经，我伤害过一个朋友，她离开了，一直没有回来。有人说，她投奔了金国郡主。也只有金暮烟才知道她的消息。”
　　此时风卷起她耳畔流苏，冰凉打在她的脸颊之上，似是提醒着她阴谋背后的杀机，温柔后面是无情。
　　但是，她没有在意，眼光一抬，注目于眼前人。
　　“你。。。见过她吗？”
　　阿琰心里一动，迎着她的目光，低声问：“她对你很重要吗？”
　　漪澜看到四周聚来的杀手，感到杀气迫近，一点点红焰在移动着，那些杀手手中的长剑反映着灿烂的火光。
　　只轻轻道：“我想见她一面，跟她说声：对不起。”
　　阿琰深深看着她，“只是一句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