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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听雨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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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阁
林漪澜抬头看到牌匾上的三个金字,褶褶闪光。只见这座阁楼虽有气势,却有些荒败。
叶姰笑道:“林姑娘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当然,她也不指望回答,接着道:“这里可是江湖上最低调的铸剑山庄,武林中知道它底细的人并不是很多。而它的主人与林姑娘渊源不浅呢。”
林漪澜微微一怔。叶姰上前推开斑驳的大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此人中等身材,一袭灰色轻袍,面容清瘦。
一见漪澜惊诧不已:“你是。。。苍山派林姑娘?”
林漪澜也愕然,这人竟然是丁家堡堡主丁华阳。不对,丁华阳怎么这样年轻?
“丁公子。”叶姰按江湖礼节施礼,又笑道:“丁公子好眼力,多年不见,也能认出林姑娘来呢。”
丁公子?漪澜再仔细看了看,此人与丁华阳非常相似,只是年轻,应是丁华阳的儿子。那么他是。。。
叶姰看着漪澜,笑道:“他可是你的未婚夫婿丁昇公子呀。”
漪澜惊讶的看着此人,不知怎么应对。苍山剧变,师父叛逃,婚约之说似乎久远,没想突然面对既定的未婚夫,如何不尴尬?
她与这位丁公子只有一面之缘,还是小时候。没想到他竟然记得她。
丁昇却大方回礼:“林姑娘。”
漪澜面色不悦。叶姰安排这些,把自己完全蒙在鼓里,很过分。却听叶姰笑道:“林姑娘,事出有因,我不得不慎重。勿怪。”
烟罗纳闷的打量着丁昇,寻思:师父什么时候有了未婚夫婿?此人相貌平平,可不配师父的。
叶姰道:“林姑娘,还有更叫你想不到的事呢。”说着,她拍了拍手,暗处走来一个女子。
“红菱参见堂主。”
叶姰道:“安排好了吗?”
红菱回道:“禀堂主,一切妥当。”
“很好。你下去吧。”叶姰摆了摆手,红菱又遁入黑夜里。
这才对漪澜道:“别见怪,我安排红菱守护此地,提防书眉宫的人前来捣乱。现在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可不许恼我。”
见她神秘,漪澜暗自揣度,不知叶姰搞什么名堂。
“师父,这里古怪!”烟罗狐疑的打量着周围,青锋剑暗暗在握。青茗也很警惕的靠近二人,不敢掉以轻心。
叶姰见状,哼了声,道:“两位少侠不必惊慌,我对你们师父没有恶意。况且,有丁公子在此,他岂会袖手旁观?”
转身朝丁昇笑道:“二位先别顾着叙旧,我带林姑娘来了,丁公子也要兑现诺言了吧。”
丁昇拱手道:“听雨阁废弃多年,还请叶堂主三思。”
叶姰笑道:“丁公子过虑了,听雨阁是什么来头,壁一堂自然了解。这几年听雨阁为谁做事,里面藏着什么人,壁一堂更是码得很清楚。”
丁昇摇了摇头,正色道:“既然叶堂主如此笃定,我只能悉听尊便了。”
叶姰抿嘴一笑,朝漪澜眨了眨眼:“丁公子好人才呢。”
漪澜见二人话里有话,心知其中一定有什么交易。她并不想问那些事。这次江湖之行本是为了宋露月而来,但她也知道,她的出现也必定让江湖掀起一场不小的风雨。不过,如果必须要面对,她也不会退缩。
丁昇见她表情淡漠,只有一笑:“林姑娘和两位少侠旅途劳累,也该歇息。叶堂主何必急于一时。”
“丁公子放心好了,林姑娘也急着见听雨阁里面的人呢。”叶姰意味深长。
丁昇皱眉:“听雨阁只有一个铸剑师。。。”
“不错,我们就是要见这个人,请林姑娘来此只是指点而已,岂会真的叫林姑娘如此美人儿铸剑?丁公子也不容许呢。”叶姰笑道:“请丁公子带路吧。”
丁昇看了漪澜,见她表情自然,像是同意叶姰的做法,便不再坚持,带着几人走进一间普通的屋子。
屋子里点着油灯,摆设简单,并不出奇。丁昇按动墙壁上一处机关,只见一面墙翻了过来,露出黑漆漆一个洞穴。
“几位随我进去。”丁昇带头走了下去。
这条道很深,只见两旁火把照明,一条蜿蜒山道延伸下去,空气里有焦炭的气味,走了一会儿还不见底,几人甚是好奇,一个铸剑阁何必弄得如此神秘?
却听丁昇道:“当年苍山之变,我在军中服役未能施予援手,实在抱憾。令师陈掌门至今下落不明,父亲及丁家堡上下深感不安。”
漪澜神情感伤,默然半晌,问道:“后来的事,丁世伯也知道了。丁公子可知我师妹灵儿现在何处?”
丁昇叹了口气,笑道:“也是不幸中的万幸,金国郡主仓皇而逃,无暇顾及晟儿和灵儿姑娘。他们两个被救了,如今正在丁家堡。”见他神态欣慰,漪澜目有喜色:“灵儿可好?”
丁昇道:“林姑娘莫要担心,灵儿姑娘很好。”
叶姰笑道:“林姑娘真不用担心,你师妹已经是丁家的媳妇了。”
漪澜微微讶异,见二人神情轻快,便明白灵儿和丁晟成亲了。不由得一笑:“灵儿有了归宿,真好。”
见她始终不甚喜悦,心事重重,丁昇安慰道:“灵儿现在丁家堡,林姑娘不用担心。我立即派人叫灵儿和晟儿过来见你。”
漪澜看了看周围,轻声道:“嗯,灵儿安好就是了。不必急着赶来。”
丁昇点点头,继续朝前走。此人相貌普通,言谈中规中矩,沉着冷静,给人一种安定的力量。先前还有些突然,漪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丁家堡的人,还是有婚约的丁昇。不过,奇怪的是,她感觉自己的心态确实淡泊了,比自己想象的要冷漠。
炭火的烟熏味越来越重,墙壁上的火光越来越亮堂,照的人脸也火烫,似乎要接近目的地。锤子敲打铁器的声音清脆而凝重,节奏规律而稳健,听得出这个铸剑师的技艺非常高超。
漪澜却感觉这个铸剑师是个女子。
丁昇走在漪澜身侧,想打破沉默似的,感叹:“陈掌门至今没有下落,丁家堡通过各种渠道去打听,也没有任何消息。真是件怪事呢。”
漪澜暗暗苦笑,师父的事没有曝光,大家还当他是被金人劫持的。
“丁公子费心了。”
“林姑娘说得见外了,七省联盟未能举事便遭到金贼洗劫,十几位武林君子至今身陷囹圄,我爹终日寝食难安,想法设法解救众人,无奈武林同盟一盘散沙,朝廷一心求和,无人敢得罪金贼。丁家堡势单力薄,孤掌难鸣!”丁昇愤慨。
叶姰也没点破,看着前方笑道:“澜姑娘,我们到了。”
漪澜也不答话,感觉眼前火热难耐,有种炙烤的感觉。敲打声震撼着四壁,从四面八方传来厚重的撞击声,心脏也不免跟着律动起来。她睁大眼睛去看——
一间石屋子,摆设了两个巨大的火炉子,熊熊的炉火照得墙壁通红,伫立在火炉旁的一个女子,一身黑衣,束腰紧袖,漆黑的长发在头顶挽了个高髻,耳边碎发垂坠于颈旁,眉间锁着蜿蜒的曲线,风姿绰约,气质英武。炉火映红了她秀丽的脸,额头沁出了微微的汗。
漪澜大惊失色,愣怔当场。
“千墨。。。”
锤子举在半空,女子停止了敲击,回过头,又惊又喜:“林姑娘?!”
漪澜上前几步,激动非常:“岳姑娘,你,你怎会在这里的?”
千墨笑了,炉火照着她,脸色火红。“你,怎么来了?”
漪澜目有泪光,说不出话来。
叶姰笑道:“两位多年未见,正该好好叙旧了。我与丁公子就不打搅了。”
她这么说,意思很明显。丁昇也看出二人是早就相识的,奇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看着叶姰,脸色不是很好,事先你并没有说明。
叶姰见那二人打量着对方,完全无视他人,笑了笑:“丁公子,出去再说。”
丁昇点点头,烟罗本不想走,但见师父说道:“你也出去,我与岳姑娘有些事要说。”她自然不满,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鬼地方,怎能把你一人留在这里?
青茗拉了烟罗的袖子,被白了一眼,只好松手。烟罗狐疑的打量着千墨,很想盘问点什么,又听漪澜说道:“你们先出去。”再看,师父完全无视自己的关心,烟罗哼了哼,转身就走。
只听炉火越烧越旺的声音,清脆的铁声还在回荡,千墨放下烧红的剑具,嘴角浮出一丝笑——
“你怎么来了?”
漪澜望着她,千言万语一时无从说起,看她的手指纤细稳定,操纵沉重的锤子轻若无物,得心应手,但是,她的手骨节突出,裂开了口子,鲜血淋漓。
漪澜心中一颤,握住,用帕子包扎起来。
眼睛更是深的看不见底,有如寂静的深渊,上面映着千种流云的梦。千墨也没说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漪澜困惑的望着她,“听说,你和冷前辈回西域了啊。怎么在这里做了铸剑师?”
千墨放下铁锤,隔着手帕也能感觉掌心的温暖。
语气平静,已坦然接受过去。
“劫法场失败,我被禁军所捕押入天牢。后被师父救出,要带我回西域。但义父之仇不报,冤屈不得昭雪,我无颜存于世间。师父见我执着,也不再阻止,她独自回了西域。后来,秦桧又按赵构的意思要秘密处决一批抗金将士。岳家军一干将领不服,潜入临安要杀秦桧。丁昇将军也是其中一员,我们做过周密计划,要在上元灯节行刺秦桧。可惜消息泄露,刺杀失败,让那秦贼逃过一劫。我便和丁将军来到听雨阁,一留便是三年。”
她看着她,宛如千年。“好吗?”简单的两个字,牵挂在心。
漪澜却没在意千墨眼里的柔情,紧问:“你为何要做听雨阁的铸剑师?”
千墨笑了,低沉的嗓音透着疲惫,“听雨阁曾经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剑阁,也向朝廷进贡宝刀名剑。到了丁将军父亲这辈才荒落下来的。听雨阁淡出江湖,为人不知也不奇怪。”
见她有意岔开问题,漪澜追问:“那你怎么在此铸剑?”
千墨微微一笑:“刺杀失败后,我也没地方可去,幸亏丁将军收留,就留在听雨阁里。几年来,秦桧的官越做越大,要杀他不容易。而且,他有金丝软甲护身,即使近的他身,也杀不了。”
她拿起一把剑胚,剑身幽冷,还没有打磨,也看得出是把好剑。
漪澜轻轻摇头,眼睛盯着千墨的手,突然明白了,“你想铸造一把好剑。”不需要回答,她看到千墨脸上一幅决然的笑容。
一时沉默,只见炉火越烧越旺,炙烤着身体,十分难耐。
千墨问:“你怎么来了这里?”
漪澜苦笑:“叶姰要我帮她铸剑。”
什么?千墨吃惊:“你,铸剑?”
漪澜将来龙去脉告知,千墨摇头不信。漪澜这样的女子,足当得起兰心蕙质四个字,似乎只适合在深闺毫宅里,拿着银针对着女红,或是摆琴弄曲,抑或钻研书籍读诵经文,她怎可做这种粗活?
漪澜皱了皱眉头,疑道:“叶姰早知道你在此处了。你可见过她?”
千墨道:“叶姰是壁一堂的主人,我知道她。这次丁将军跟我说过叶姰借用听雨阁一事,却没想到是因为你呢。”她深深看着漪澜,笑道:“我也没想到,你果真是个逢人必抢的‘宝贝’呢,看来,江湖又要不平静了。”
漪澜无奈一笑,见她虽然在笑,脸上却写着担忧。想及傅青瑶,不安的说道:“你见过书眉宫的人吗?按说,傅青瑶可是你的师伯。她与冷前辈之间有罅隙,前日我遇见傅青瑶,她似乎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书眉宫。”千墨脸色冷漠,说出这三个字好像极为隐忍,道:“我师父的眼睛就是拜书眉宫傅青瑶所赐,可惜师父不让我报仇,不许与书眉宫为敌。”
说起过往,千墨仍然流露出极大的愤慨,“傅青瑶因为自身不幸迁怒我师父,趁她练功之时强迫比武争夺宫主之位,害得师父真气走岔,内力受损,眼睛也。。。”
漪澜没想到害冷玉蟾几乎失明的人就是傅青瑶,摇头叹道:“其实傅青瑶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女儿还活着,如果她知道最亲的人都活的好好的,何谈报仇二字?也许就可以避免一场武林浩劫。”
千墨见她自言自语,吃惊不小:“你说什么?”
林子里十分阴暗,只闻风动。
灰衣人神情萎靡,完全失掉往日风采,清瘦矍铄的面孔依稀可见当年英姿。他看着对面的蓝衣女子,有一种歉疚,再无多余情愫。
“你一点没变。”
蓝衣女子冷笑:“你果然还活着。”
“我已经老了,也废了。”灰衣人长发随风飘扬,枯瘦的面孔。
蓝衣女子冷眼看了看他,“你练魔功,走火入魔了?”
灰衣人苦笑:“本来急功近利,没想适得其反,为魔功反噬,武功尽失,筋脉俱断。。。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你更不用再瞧我一眼。”
蓝衣女子冷喝:“淳于剑虹,你别装可怜,没用的。你最大的本事不是你的剑法,而是你的伪装。
灰衣人苦笑:“你真的认为我骗了你?”
蓝衣女子冷笑:“你处心积虑的接近我,不就是为了剑谱?淳于家只有上部剑谱,剑法始终不能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你知道书眉宫有全套剑谱,便耍了奸计,要我带着剑谱跟你出走。。。”她拖了个长音,压抑不住的愤怒:“造成今天的后果。你是罪魁祸首!”
灰衣人闭了眼睛,长叹一声。
“青瑶,如果你想报仇,就从我开始吧。”
傅青瑶冷笑一声:“你?想以死谢罪?”剑光一挑,刺激剑虹又深深闭紧双目。
“你不配死在我的剑下。”
门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看见阿琰站在门外有些意外,也没说话,匆匆离去。阿琰却认得此人。
金暮烟在饮酒,看见阿琰进来,仰头一笑。
“丘士纯带来消息:听雨阁重新启用,叶姰来往频繁。”
见她故意留着话,阿琰也不问,走到桌旁坐下,吃饭。
兴许饮酒过度,金暮烟的脸扬着酡红,杏目含着逼人的光芒,笑道:“这些你才不上心呢,我告诉你想知道的东西,叶姰带着林漪澜去铸剑阁了,不知道要干什么?”
阿琰心里一惊,忽然想到一件事,脸色也不好看。
金暮烟见她如此,笑得怪异起来,“你就不问问铸剑阁的主人是谁?”
阿琰轻嗤一声,埋头吃饭。
金暮烟摇了摇头,啧啧叹道:“现在的淳于琰一点不好玩,完全失掉了幽默感了。比较起来,还是当年的你可爱点,虽然偏激古怪不可理喻孩子气,也比现在的你好多了。哦,难怪林姑娘认不得你。你已经是另外一个淳于琰了。”
“你又想说什么?”阿琰有点心浮气躁,站了起来。她想到叶姰带漪澜去铸剑阁自然是为了当年约定。可漪澜怎会铸剑?
她走出屋子的时候,却听到金暮烟还在笑,得意又带着讥讽。
“铸剑阁的主人是丁家堡的大公子,也就是林姑娘的未婚夫婿——丁昇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