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剑江湖》青山常在

51、无礼的要求

　　灰衣人落寞的往回走去，晨光渐渐投进阴暗的林子，他看见前面走来一个人。
　　“先生。”金暮烟恭敬的施礼。
　　“郡主几时来的？”剑虹站定，灰白的头发尽显憔悴。
　　金暮烟却问：“书眉宫傅青瑶可是阿琰的母亲？”
　　剑虹苦笑：“不错。当年我与青瑶在苍山被同盟会那帮恶贼阻截，本以为青瑶和琰儿都不在了，没想到。。。”
　　“先生为何不告诉阿琰她的母亲是谁？”金暮烟不解。
　　冷风吹开他的白发，脸色也灰白无色，一片悲凉。剑虹摇了摇头，叹道：“琰儿和她的母亲个性很类似，如果相认，琰儿就成了青瑶复仇的工具，我不想这样。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上苍待淳于家不薄，青瑶和琰儿还活着，当年的仇隙也无从报复。”他闭了眼，长叹一声：“武林同盟也付出惨重的代价，我的双手沾满鲜血，也是欠着他们的。”
　　金暮烟哼道：“阿琰和傅宫主是侥幸存活，那些伪君子可没好心呢。先生无须多想。”见剑虹神态落寞，又道：“傅宫主迟早会知道阿琰的身份，先生能瞒多久？暮烟以为这件事还是先告诉阿琰才好，她的性子桀骜不驯，行事乖张，已经跟书眉宫打过交道。若不解释清楚，日后难免敌对。”
　　什么？剑虹吃了一惊。
　　金暮烟道：“阿琰为了林漪澜得罪书眉宫，与傅宫主交过手了。现在，书眉宫的人正在打听她呢，不过多久就会知道阿琰是谁。如果不说明，书眉宫就成了我们的劲敌。暮烟以为，中原武林只是一盘散沙，根本不需要顾虑。大局为重，我要阿琰一同回燕京等待时机。可她倒好，根本不听劝告，到处跟江湖上的人结梁子，怕是引起同盟会的注意了。”
　　“她们母女见过了？”剑虹眼里泛出惊异之色。
　　金暮烟哼道：“她厉害呢，傅宫主只与她打了个平手。”
　　剑虹吸了口气，忧道：“阿琰如今在何处？”
　　金暮烟见剑虹脸色大变，苦笑道：“她去了听雨阁。”

　　听雨阁是个普通的楼阁，地处郊外偏隅，加上有些荒败，不足以吸引他人的注意力。
　　深秋浓荫，白楼寂寂。
　　阿琰打量了许久，终于敲了门。开门的是个精干的男子，三十来岁。他见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年，白衣，冷剑。
　　拱手道：“这位少侠是。。。”
　　“阁主？”阿琰态度冷漠。
　　“不知少侠是。。。”丁昇感觉到一股杀气。
　　阿琰又看了他一眼，皱了下眉头，“你是丁昇？”
　　好没礼貌，丁昇也不以为然，笑道：“正是在下，少侠贵干？”
　　“买剑。”阿琰不请自入，站在院子里。四周吹来的风穿过她的云发，束发美玉也没能压抑飘舞的发丝，邪魅而张狂。
　　丁昇暗自揣度，来者不善呢。又拱手道：“不知少侠从哪里打听来的？真是误会了，听雨阁并没有兵器出售。”
　　阿琰冷冷的说道：“听雨阁是铸剑的地方，怎会没有好剑？阁主谦虚了。”
　　丁昇皱眉道：“听雨阁废弃多年，早已无剑可售，少侠走错地方了。”
　　是么？
　　冷笑未息，杀气顿起，阿琰手腕一翻，长剑挥动，一道道剑气像一个个惊雷在丁昇的脚边炸开！
　　只是震慑，没有攻击人。阿琰的剑指着他。丁昇吃惊非小，却很沉着，“少侠这是作甚？”
　　阿琰挑眉冷笑：“丁阁主出剑吧。”
　　丁昇沉声道：“比剑也要有个名目，我与少侠无仇无怨。少侠何必如此？”
　　“听说江湖上前十把名剑就有三把出自听雨阁，我只是好奇阁主的剑是什么样子的神兵利器？阁主何必多想？”阿琰冷笑一声，再次出剑——
　　只是，她的剑并没有直接攻击丁昇，而是在空中舞了个圈，道道剑气悬立空中围成圆形扑向丁昇，如同暴雨一般打在丁昇的身上，丁昇感觉周身有如针芒在刺，腾空而起定在半空，扬起一道屏障护在周身，攻击他的无数道剑气突然凝住，蓄势待攻。
　　再看，只见一柄薄剑赫然执于丁昇手中，剑身幽暗，却照亮他精光逼人的眼睛，剑指阿琰：“少侠何必咄咄逼人？”
　　好俊的武功！
　　阿琰冷笑一声，撤剑，剑雨顿止，消散。
　　“阁主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她心里有点别味，丁昇的武功不俗。
　　丁昇从空中落了下来，抱拳道：“少侠年轻有为，佩服。”他见此人一身狂气，武功诡异霸道，也在思忖她的身份。

　　阿琰开门见山：“听雨阁是什么地方，阁主还是不必隐瞒了。我既然找到这里，当然不会轻易离开。”
　　丁昇笑道：“不知少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他知道，听雨阁已经暴露，用不着过多掩饰。
　　“那不重要。我听说听雨阁来了一位高明的铸剑师。”话冷，语气却复杂。
　　丁昇明白了几分，冷笑：“原来如此。少侠的消息很灵通。”
　　话说开，已经没必要客气，薄剑顿显杀气。
　　阿琰无视他的杀机，左右看看，指着中间一座屋宇：“这里剑气环绕，是否就是传说中的铸剑阁？”
　　丁昇脸色一沉，笑声冷却：“少侠到底意欲何为？”
　　“听雨阁本来只是个铸剑场所，如今却成为反抗朝廷的秘密基地，笼络了不少密谋叛乱份子，伺机而动。也可以说，听雨阁与书眉宫一样，都是泽州吴王的附庸。丁阁主，不知我说得可对？”
　　丁昇黝黯的脸色已经很难看，没有半点笑意。
　　“知道的太多并不是好事。”
　　阿琰嘴角冷漠：“阁主放心，庙堂之事，我没有兴趣。我只需要一把好剑。”
　　丁昇冷笑：“我如果说没有呢？”
　　阿琰叹了口气，也笑：“我要见新来的铸剑师。有没有好剑，是铸剑师说了算的。”
　　丁昇叹了口气：“看来少侠是为了她来的。”
　　突然的，他觉得自己那位婚约里的未婚妻实在烫手，自从她来了听雨阁，这里已经没法宁静低调。他开始后悔答应叶姰的要求。念头一闪，他有点心惊肉跳，叶姰的目的当真是为了铸造一把好剑？
　　“不错。我手上有一块上好的材料，想请这位铸剑师打造一件兵器。”阿琰的手上多了个盒子。
　　丁昇狐疑的打量着她手里的铁盒，只有手掌大小，冷笑道：“少侠说笑吧？这个盒子能装什么好材料？”
　　阿琰冷哼：“丁阁主不带我进去，我只有硬闯了。”
　　丁昇明白，他敢这么说，是有资本的。
　　“阁主放心，我要是有不利于阁主的企图，是不会说这么多废话的。”阿琰抬剑，纹理清晰的无极映照着她的脸，冷。
　　“少侠过分了。”丁昇冷哼。
　　阿琰失去耐心，拿出一把扇子，“这件东西阁主可认得？”
　　丁昇一见扇子脸色又是大变，只见扇子上是四个字：千秋太岁。
　　“你怎会有吴王的东西？”
　　阿琰收了扇子，冷笑道：“因为我是吴王的人，来这里是为了联络京城义士的。阁主还要问下去吗？”
　　丁昇只好拱手施礼：“少侠竟然是吴王使者，在下失礼了。”

　　走进铸剑窑，火光通亮，远远可见一个紫衣女子站在巨大的火炉旁，长发盘起，身姿娉婷曼妙，仪态万千，是个本该养在深闺绣阁里的千金小姐，而此时，这个娇弱的女子手里却铗着一条三尺长的烧红精铁，另一手用重锤不断的敲击砧板，不时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原处继续锻烧。远远的，便可看见汗水布满美丽的脸庞。在等待新一轮熔烧结束的过程里，她终于得了闲，直起了腰对着一旁的另一个女子摇头叹道：“还是不成。”
　　“你该歇息去，这里有我就行了。”黑衣女子站了起来，接过她手里的锤子，目光轻柔。
　　漪澜来了好几天，一直陪着她在此铸剑，丁昇也没法劝动她离开。千墨当然知道，漪澜是不想和丁昇多处呢。她也没问，这种事是勉强不来的，说实话，她也觉得丁昇配不上漪澜。但是，他们是有婚约的。
　　漪澜笑了下，叹道：“你也不是铁人，一起出去吧。”
　　千墨扬了扬嘴角，低声道：“丁阁主来了。”
　　漪澜回身，火光映照着来人，白色也成了艳丽的红。
　　“怎么是他？”她吃了一惊，定定的望着和丁昇一起来的人。
　　阿琰不急不缓的走来，遥遥凝视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犀利逼人，阴郁而又温柔。错觉吗？她摇了摇头，低下头捶打精铁。

　　千墨发现漪澜的脸色变了，靠近她问：“怎么了，你认得他？”
　　漪澜苦笑：“他救过我。”
　　千墨哦了一声，打量来人，英气俊朗的少年，狂傲冷酷，不可接近。心里一动，怎么在哪里见过？
　　人总有先入为主的概念，千墨是理性淡漠的人，看人看事也比常人多了份冷静。漪澜始终记着阿琰当年的样子，从心理上排斥着不符合内心既定印象的改变。

　　丁昇无奈的说道：“这位公子是。。。是来买剑的客人。”他看着漪澜的眼神是温柔的，对于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来说，有此柔情已经难得了。
　　漪澜感觉阿琰一直看着自己，眉间锁着阴郁：“你有事找我？”
　　真聪明，你知道我的来意。阿琰心里一暖。不过，她看得出漪澜是非常气恼的，连看也不想看她。
　　始终，她对她的当日做法十分反感，毕竟，她那样对她是非常轻薄的行为，比南宫羽也没什么分别。只不过，她救过她，还给点面子。
　　这就是澜儿，总是以道学为先。阿琰笑了笑，声音也不冷：“我是慕名而来的。不过丁阁主说，听雨阁没有好剑出售，我也不强求了。我听说，听雨阁来了位高明的铸剑师，所以，我改变了主意，想请这位铸剑师替我打造一件东西。”
　　说着，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一尺来长的精铁。
　　“好铁！”千墨看出材料的质地可是极为罕见的铁石。
　　漪澜眼帘一垂，叹道：“铁是好铁，可惜太短，即使做暗器也不可能。不知少侠要打造什么兵器？”
　　阿琰笑了，挑眉道：“我要打一支簪。”
　　此话一出，三人都怔了怔。
　　阿琰的眼睛有一种光，好像随意的打量着四周，但每一次，焦点都在漪澜身上，叫人可气可恨。好一个登徒子！
　　丁昇不悦：“少侠是在开玩笑吧？听雨阁即使打不出上等的兵器，也不会沦落到替人打头饰的地步。这个要求恕难从命！”
　　“丁阁主，你觉得自己有能力打发我吗？”阿琰冷笑。
　　漪澜当然相信他的话，这人和傅青瑶打平手，能力是不容置疑的。即使千墨和丁昇加起来也无法打败他。
　　千墨看着精铁，道：“我来打造好了。”
　　“不用。我要这位铸剑师亲自打造。”阿琰很霸道的看着漪澜。
　　丁昇拒绝：“少侠可别强人所难。林姑娘并不是铸剑师。”
　　阿琰深深的看着漪澜，沉声说道：“没关系。林姑娘可以成为世上最好的铸剑师，就从我的铁簪子开始。”
　　果然是有目的而来，漪澜觉得此人是故意刁难，便接过精铁，声音清淡：“好，我来打造就是了。”
　　丁昇怒道：“林姑娘，你不必为难的，听雨阁也没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若不是他有吴王的信物，怎能让这小子如此嚣张？

　　千墨也握住一把尚未打磨的长剑。“少侠的要求过分了。”
　　阿琰冷笑：“我是慕名而来的，林姑娘正在帮壁一堂打造绝世宝剑，怎的不是铸剑师呢？想骗人也找个合适的借口。”
　　漪澜朝千墨丁昇摇了摇头，看了看阿琰，淡淡的说道：“我答应你。“
　　阿琰问：“几天？”
　　“三天。”漪澜接过她手里的铁盒子，低眉垂眼，注目于铁石。
　　阿琰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好，三天。”
　　丁昇有一种感觉，这个不速之客对漪澜很感兴趣，而且，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暧昧。莫非二人是旧相识？可看漪澜的态度却不友好，究竟是何名堂？
　　不光是他，千墨也有这样的感觉。
　　“少侠请回吧，听雨阁是讲诚信的，三日后再来取物就可。”丁昇下了逐客令。
　　阿琰却笑道：“没关系，我想见识下铸剑师的高超技艺。也好增长见识。”
　　奇了，还有这么赖皮的剑客？
　　丁昇再好的涵养也怒了，“少侠这是故意找茬了？！”
　　“阁主息怒，素闻丁阁主人品气度俱佳，好像名不副实。我只是想参观下铸造兵器的过程，对铸造工艺并无兴趣，并不会偷师学艺。丁阁主切莫想多了。”阿琰见丁昇失去风度，似乎很开心，整个人便放松了下来，饶有兴趣的笑了。
　　千墨微微一笑，这个剑客看起来冷酷狂傲，脾气却古怪有趣，便道：“这里炙热难耐，常人是绝不愿意待的，少侠如此趣味，也属难得。”
　　丁昇还要阻止，却听见玲儿脆响，外面有人来了。
　　“丁公子正事要紧，这位少侠自然没有恶意，无须担心的。”漪澜在炉子里添置炭火，一阵旺火喷出，几乎罩在她头顶。
　　“小心！”阿琰吓了一跳，真想一把搂过她护在身后。
　　不过，想归想，她可不会露出破绽。漪澜避开旺火的熏烤，将精铁置于火炉中——
　　“铸剑是考验耐心的技艺，没有什么奥秘可言。”漪澜感觉此人一直盯着她看，十分的不自在。
　　“嗯，我愿听林姑娘赐教。”阿琰靠在石壁上，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天下利器，都是有灵性的，不是光以用锋利可论。磨剑的历程，不仅杀气，就是锐气，戾气，匪气，霸气、邪气、傲气都统统磨掉了。只有如此，一把剑才称得上神兵利器。使用者不致为剑气所伤。”
　　漪澜的目光注视着炉火里烧化的精铁，低幽的声音却盖过了轰隆隆的旺火声。
　　她的手包扎着厚厚的棉布，掩盖了纤细漂亮的指骨。
　　这么短的时间，她却俨然成了个熟练的铸剑师，无师自通，技艺天成。

　　在那双纤弱的手下渐渐成形的铁，形状迅速变幻着，宛如法术一般的显出一枝钗子的样式来。。。
　　阿琰默然吸了口气，目光有些肃然，心里默默在想：叶姰没有看错人，谁也想不到你会成为一位绝好的铸剑师。她千方百计的找你，果然眼光独到。也许只有你才能铸造一把稀世宝剑。

　　千墨盯着阿琰，见他专注的凝视着漪澜，不禁纳闷：“给谁打的，让少侠这样费心？”
　　阿琰虚着眼睛，看着火光中靓丽的背影，低声道：“一个重要的人。”
　　千墨哦了声，笑道：“心上人？”
　　阿琰唇角一勾，侧过脸看了看她，俊美的轮廓有种怪异的意味，“姑娘可有心上人？”
　　千墨眉角一耸，反问：“少侠与林姑娘以前可认识？”
　　“算认识吧。”阿琰微哼。
　　千墨有些奇怪，此人神态倨傲冷漠，可看着漪澜的目光却藏不住温柔多情，似曾相识。

　　再次把一尺长的铁钗放入冷水中淬炼，然后将一旁早已用小锤打好的簪面拿起，用融金将两者锻化在一起，放在水里冷却，打造成形的钗子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金凤，漪澜将它从水中提出，在台子上细细加工琢磨，细心的串上阿琰递来的极品翡翠，远处观望，已经叹为观止，宛如极美的工艺品。

　　“成了。”她疲惫的叹了口气。
　　阿琰接过她递来的铁钗，巧夺天工的艺术品，钗子尖端却是锋利无比，泛着幽幽的蓝光，仿佛蛇信，栩栩如生。
　　“很好。”阿琰笑了，冰冷的面孔绽放出一抹绚丽的光彩。
　　漪澜看着自己打造的铁钗，摇了摇头，道：“既然是送给心上人的，何必要做成杀人的武器呢？”
　　阿琰歪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幽幽的暗彩：“因为，她就像一只没有方向的小鹿，被人追逐着，叫人担心不安。我要为她打造一支防身武器。虽小，也可以保护她。”
　　说着，她拿起钗子来，随手一划——
　　“嗤！”生铁打造的架子，居然被那纤弱华丽的簪子划出一道深约三寸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