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刺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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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跳出，黑幕渐渐拉开，一个青衣少年逆光而来。他满头大汗，脚步匆匆，一边走一边举目眺望。眼前是葱茏阴郁的一座大山，峰峦叠障，云遮雾绕，天山相接，雪峰连绵，松涛阵阵。山峰之巅高耸入云，宛如一支挺拔秀逸的挥毫大笔。
这便是他要去的玉笔峰吧。少年一喜，更加快脚步朝大山走去。
溪水潺潺，哗哗直响，似乎在向玫瑰色的朝阳微笑，光线照在溪涧，那溪流好似美人儿明澈晶莹的眼波，叫人神清气爽，一扫倦怠。
早春的林子里写遍了绿色，散发出勃勃生机。调皮的鸟儿雀跃欢舞，好似溪流的配乐，欢快的迎接春光的到来。
少年迷了路，不知该从哪儿上山。正晕头转向时，忽然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心想着莫非是这山里的住户？
他朝笑声处走去，在重叠的嫩绿中依稀可见一个身着浅碧色衣服的女子蹲在溪水边洗衣服，长发泼墨般散在身后，身段苗条，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他不敢造次，便静悄悄的探身望去。
他这么一张望，却听那少女回身笑道：“你是何方小子？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少年脸一红，便走出遮蔽，朝少女拱手：“我叫青茗，是来这玉笔峰找人的。不知姑娘可否给我指条路？”
碧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俏丽活泼，她眨眨一双漆黑的大眼，打量着少年，嬉笑：“这玉笔峰只有一座道观，以前常有人来此学道。可惜前几年道观已经荒凉落败，道士都走光了。你要找道士只能去别处找了。”说着，少女捧着木盆便走。
青茗见她要走，急忙挥手：“我不找道士，我找玄珠先生。姑娘，你认得玄珠先生吧？”
碧衣少女抿唇一笑，摇了摇头：“这里没有玄珠先生啊。”她身形一动，已经走到青茗的前面。
青茗急忙跟上去，道：“姑娘，我真的有紧要的事情找玄珠先生！你住这里自然认得他！”
碧衣少女哼道：“我已经说了，玄珠先生不在这里，你这人怎的不信？”
青茗急得抓耳挠腮，饱满的额头布满汗珠，情急之下，忽然伸手拦住少女的去路，“姑娘，你既是这山里的人，一定认识玄珠先生和林漪澜前辈吧？可别骗我不认识，耽误大事可了不得！请姑娘立即带我去见他们！”言罢，又是一拱手。
少女见他说得认真，便道：“你有什么紧要的事情找他们？”
青茗也机灵，见少女的语气似乎和他要找的人很亲近，赶快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展开给少女看，“这是我师父给玄珠先生的信！”
少女看了信封上果然有‘沈沐阳’三个字，便道：“既然如此，你跟着我走就是。”
清早燃起沉香，驱散潮湿的寒气。又是一个好晴天，鸟儿喳喳叫不停，刚萌发的柳芽上昨夜的雨滴，朝阳下已了无痕迹。水面上的枯叶上还有未融化的雪块，在晨光中刺目夺眼。已有不畏寒的一枝较弱的莲苞迎风挺拔起来。
她合上书，走向池塘。冬天的雪还未化去，早春的气息已经洋溢。尤其是南国的群山，更早一步的嗅到春天的朝气，鸟语花香。
远远望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朝这边走来，衣袂如风，洋溢着青春浪漫的气息。她有一阵子的恍惚，便停住了脚步。
“师父，这么早就起来了？”少女看到她，又是高兴又有点紧张，一阵轻风似的跑了上去，亲切的笑道：“您忘了玄珠先生的叮嘱了，不可劳累伤神的。你又不听话了。”她年纪虽小，口气相当的老成，倒像是女子的师父。
女子温婉的说道：“我哪有这么娇贵了。这位公子是。。。”她打量青茗。
少女笑道：“喂，青茗少侠，你要找的林前辈就是我师父，有什么话快说吧。”
青茗被女子的神采震撼，见问赶紧拜倒：“弟子青茗，奉家师之命来玉笔峰拜见玄珠先生与林漪澜前辈。”
他可没想到，所谓的林前辈竟然是眼前这位超凡脱俗的女子。
“你师父是。。。”
青茗浓眉大眼，一身豪气，颇有少年英雄的英姿。漪澜微微一笑，荷池里的莲花也没有这等清丽脱俗的姿容。
青茗答道：“我师父是东南六省联盟的盟主宋露月。”便将信举起，恭敬的看着林漪澜。碧衣少女接过来递给她。
“宋大姐！”林漪澜惊讶，“宋大姐如今怎样？” 连忙叫青茗起来，一边接过信来看，芊芊素手白得透明，青葱色的筋脉清晰可见。这双手很特别，青茗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指节。
信内的大致内容是：‘我与沐阳兄弟、林姑娘分别数年，不知两位安好？今日甚为思念，遣派弟子青茗代为问候。另，岳元帅遭奸佞害死，韩将军下野，朝廷一味对金国忍让求和，苟且偷安。怎奈金人贪得无厌，常常滋扰边境，我六省义士同仇敌忾，打击金人气焰，也有成效。无奈联盟内派别林立，渐有瓦解之势。。。’
“我师父在上月抗金之战中受了重伤，没人主持大局。联盟内部整天争吵不休，几次被金人打得惨败。师父要我来请玄珠先生前去主持大局，力挽狂澜。弟子跑了一个月才找到这里来，谁知玄珠先生竟然不在。。。”青茗懊恼的说着，一脸失望。
烟罗见师父沉默，解释道：“玄珠先生云游四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我早说过了，你非不信。”
“那怎么办？我师父还等着玄珠先生呢！”青茗焦急不安。
漪澜看完信，沉思片刻，便道：“烟罗，去收拾一下，去泽州需十几天的路程，加紧时间。”
“师父？”烟罗眨着一双剪水双瞳，急道：“玄珠先生吩咐：叫你静养，不得操劳忧虑，过分疲累。玄珠先生不在，你怎能私自下山？”
漪澜叹道：“宋大姐有难处，又受了重伤。于情于理我们都要去探望。玄珠先生虽然不在，我们也可以去帮帮宋大姐。”她的声音不高，却是不容拒绝。又道：“青茗少侠，你稍等片刻，我们同你下山。”
青茗喜道：“真是太好了！”烟罗瞪着青茗，“都是你啦！”见师父又在询问青茗泽州的事情，也不搭理自己，只好闷闷的进屋收拾行装。
三年前，岳元帅及几个心腹爱将被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害死，也牵连了一批刚正不阿的将士。冷玉蟾救走了要劫法场的千墨，师徒自此杳无音讯。这件事还是沈沐阳后来说的，当时的林漪澜只是还有一口气的活死人。她被沈沐阳带到这座山上，寻到这座叫‘玉笔峰’的道观。这里的道场早已萧条破败，也没几个道士。玄珠先生便将这里修缮完好，把林漪澜安置在这里。
三年来，沈沐阳采集灵草奇药为她治疗，又教授她修习道家内功《上阳大要经九重诀》。她的内伤似乎真的好了，道家内功讲究的是‘清静无为’，她的确做到了，不思不想，无欲无求，道法自然。只是不知为何，心底总有一处阴郁，不可触及。经过岁月历练，更有无边的道法熏陶，似乎已经把阴郁里面的伤痛掩埋在内心世界的最底层。让她可以开始去想过去的事，过去的人。
烟罗是沈沐阳救下的孩子，是位姓阮的大臣留下的遗孤。因为罪臣之身，沈沐阳为她改姓换名，取暹罗国一轻纱‘软烟罗’为名。寓意轻灵美丽。
方便起见，烟罗跟着漪澜生活，以师徒相称。因为年龄相近，漪澜一直不肯认她为徒儿，烟罗却执拗的喊她师父。时间一长，漪澜也习惯了，不在反驳。而烟罗很细心也很聪明，沈沐阳不在的时候，都是她照料着林漪澜，二人明为师徒，实际上倒像是姐妹。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炉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夜游西子湖畔，湖中星星点点的画舫来来往往，很是热闹。丝竹琴弦拨动，优伶浅唱低吟，清歌妙音悦耳动人，美景美色，叫人心旷神怡。
“这首《菩萨蛮》是唐代诗人韦庄的绝句，是表达思乡之情的佳作。”
两个少年正在湖边观赏夜景，正是青茗和烟罗。
青茗羡慕的望着烟罗：“你懂得真多。”
烟罗笑道：“这有什么？师父喜欢看书，那屋子里一整屋子的书呢，我是听多成自然，随口说的。”随即又叹道：“师父的学问大着呢，随便指点我一二，都用不完了。”
“烟罗，你师父对你真好，我也很想有这么好的师父呢。”俊秀的少年，满脸的羡慕。烟罗托着腮帮子想了会儿，眼睛含着亮亮的笑，“你喜欢我师父，就拜她为师好了。以后我们也好切磋嘛。”
青茗挠了挠头，“我有宋姨做师父啦，不然我真想和你做个伴儿。”
烟罗嗤笑：“谁要跟你作伴？”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也想叫师父收我为徒呢，可惜师父她一直不肯呀，所以待会儿见到她，我也不叫什么师父了。”
青茗纳闷起来：“这是为何？”
烟罗叹道：“其实我是玄珠先生收养的弟子，自从玄珠先生云游后，只有澜师父照料我，教我练武认字，所以澜师父并不是我的师父。”
青茗笑道：“嗐，原来是你在糊弄我呢！”
烟罗撅着嘴，气道：“澜姐姐那么年轻，怎么会收我为徒？道士又不肯收弟子，所以我就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弃儿呢！”
“怎么会没人疼爱呢？”青茗脸色一红，闷声嘟囔。
烟罗撇了下嘴巴，道：“都是玄珠先生啦！他把我带回去，又不肯收我为徒，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人又居无定所的，整天在外面云游。澜师父只好代他教我武功，名义上却不肯收我为徒。”
“林前辈的武功一定很高。”青茗想了想，肯定的点点头。
烟罗扑哧一笑，指着他的鼻子道：“无事献殷勤。你又没见过澜师父显露武功，怎么知道她的武功高不高？”
青茗呵呵一笑，好奇的问道：“嗯，我也觉得林前辈一点不像武林高手，那你怎么说她指点你武功？”
烟罗白了他一眼，也不答话，自顾想着心事。
青茗忽然问道：“我听说，玄珠先生并不是道士。”烟罗听他说得古怪，斥道：“你怎么想起来说这个？先生是不是道士跟你有关啊？”
青茗笑道：“有关啊，跟林前辈也有关。”
烟罗骂道：“你少胡说了。要是被澜师父听见了，可不好。”说着，脸色黯淡下来。
“为什么啊，玄珠先生一表人才，武功又高，也配得起林前辈啊，我还听宋姨说过，要撮合他们的好事呢。”青茗笑道。
“啊？还有这件事？我怎么没听说过。。。”烟罗讶异，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没有的事，你别胡说了。”
“当然有这回事。玄珠先生来过泽州，我听见宋姨和他说起这件事。可玄珠先生只说什么‘一切随缘而定’。其实他们两个真的很相配，都是好人，叫人羡慕得很。”
烟罗看着头顶的星空，浩瀚无边，洁净如洗，自言自语的说了句：“好人就可以在一起吗？”
二人往回走，湖上的欢歌燕舞正酣畅。突然，青茗指着湖面上，惊呼：“烟罗，快看！那是什么？”
烟罗从没见识过江南美色，还在陶醉中，猛然被青茗拉到湖边，惊愕的睁大眼睛去看，一个白影蜻蜓点水般掠过湖面，飞到一座画舫上，只听见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有人跑了出来，大叫：“杀人了，杀人了。。。”又是一阵惨叫。
湖面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大喊，有人惨叫，呼救声不绝于耳。
青茗几乎要冲到湖里，却瞪大眼珠看见那杀人者足尖点水，犹如燕子般掠起落下，几个纵跃已然到了跟前。
他不由得倒退，惊惶失措。
烟罗挺起宝剑迎了上去，喝道:你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也敢杀人？”
那人蒙面，身形飘逸无尘，叫人不敢接近。烟罗只觉得此人的眼睛很冷很亮，看得人发慌。也不由自主的退了几步，抓紧了手中长剑。却听那人冷笑一声：“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吧？小姑娘说得不对。”
“那，那也不行！”烟罗觉得自己太紧张了，咬了咬牙。
那人哼了一声，收起手中森寒的长剑。
“我杀得都是该杀的人，你们小孩子家早点离开，刀剑随身，小心官府的草包们误会了，拖去杀头。”
风冷，剑冷，人更冷。
青茗和烟罗眼睁睁的看着蒙面人扬长而去，耳中只听见风声呼呼作响。
回到客栈，漪澜发现烟罗和青茗神色有异，便问：“出了什么事？”
二人想起那个蒙面人，心惊肉跳。便把当时的情形告诉她。烟罗紧张的说道：“师父可不知道，那人武功太高了，那双冰冷的眼睛就像有杀气一样，真能用眼睛杀人呢！”
漪澜见她说得话有夸张之嫌，便道：“你们被那人看见了？”
杀手蒙面，自然不想给人看到脸面，若是被看到真面目，一般都会灭口。
青茗点头道：“前辈莫要担心，那人是看见我们了，不过他没有恶意，还叫我们早点离开。”
“笨蛋。”烟罗气道：“你是不是还想感谢人家好心啊？”青茗顿时语塞。
漪澜在想，或许只是因为青茗和烟罗还是孩子，杀手才放过他们的。这个杀手是有目的的杀人，不会滥杀无辜。
在临安府，天子脚下，这个杀手竟敢肆无忌惮的杀人，来路必不简单。而被杀的人又是什么人呢？她也无心过问，只叫二人早点休息，一早便启程。
初春，乍暖还寒。
只因漪澜身份特殊，宋露月一再交代不可声张，免得被居心不良的人觊觎。青茗也很谨慎，到临安的当晚，他按照吩咐为漪澜师徒安置了住处，等宋露月的人来此接应。
客栈地处偏郊，远离都城，几个汉子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酒，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议论时事。说得正是金国使臣被暗杀的大案：金国皇帝大怒，已经领兵驻扎在大散关，若是南宋不给出合理的解释，便要越过边界线，南下攻宋。
交战在即。朝中已无大将可派，赵构慌了神，急忙下诏书命大理寺彻查凶手，并且派出使臣去金国交涉。
客栈里议论纷纷，此时正值晌午，赶路的人络绎不绝，很快就将客栈挤满。
“各位有所不知，被杀的人叫祝儿赤，正是金国派来的使节，也是秦桧府中的座上宾呢，这次刺杀可是让秦桧老儿坐立不安了。皇上下了圣旨了，要大理寺限期破案，逾期便要撤职降罪！”
“自岳爷爷没了，金狗日渐嚣张，朝廷上下对金狗莫不是俯首陈臣，卑躬屈膝，这杀手倒是条汉子！杀金狗，诛奸贼，大快人心呢！”有胆大的高声议论。
“小声说话，被秦桧的人听见了，小心脑袋！”有人劝说。
“老子才不怕，杀头多大的事儿？不过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三人坐在一边吃饭，青茗忽然咦了一声，惊讶的看着门口。烟罗也跟着去看，只见外面走来几个身穿轻裘的异乡人。
其中一人清丽脱俗，高贵飘逸，是个翩翩溢彩的少年公子，戴着面纱也看不见他的脸。另一个青衣斗笠，更看不清面貌，只见此人蜂腰削背，身形颀长，气质洒脱。后面跟着几个随从，也是一脸杀气。这些人进来，也不客气，直接喊老板要上房。
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深处突然被一道冷光刺激，漪澜不由自主的望过去。
那个斗笠人也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就被前面的锦服公子喊了上去。
“他们是。。。金国人。”青茗压低了声音。
烟罗忙问：“你如何得知？金国人敢来临安城？”
青茗低声道：“我见过他们。”指着那斗笠人，说了两个字：“杀手。”
林漪澜皱了眉，轻声道：“别看。”
她有种预感，那个锦服公子认出了她，同时，她也认出了此人。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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